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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

  •   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两载韶华弹指过。
      时间真的是很奇怪的东西,让酒越存越醇,却磨平了人很多棱角,让人淡忘让人懈怠。所以两年后的今天,已然大三的启恋在学校乍一看到周彦平的时候,久久无法回神,她以为他结了婚出了国她再也不会看见他了,而他就这么出现在她面前。原来竟还没能云淡风轻么。她无法掌控好自己与身边景物的距离,一臂之外仿佛有一光年那么远,直到指尖触到梧桐树干上粗犷的纹路,眼前和心中的一切才真实清晰起来。
      她仍记得两年前的那个秋日,她去浦东机场送杜之衡的机,却遇到了和宋雅尔一同出国留学的周彦平。
      杜之衡,一个弄堂摸爬滚打出来的少时玩伴,依稀记得年幼时穿着起球毛衣,用衬衫袖子擦鼻涕的他,现下长着一张俊脸,穿TOMMY的休闲毛衣和CK JEANS牛仔裤。头微扬和一群旧知告别。
      “唉呀,你们这帮女人,我又不是去上战场,你们哭得稀里哗啦算怎么回事?感觉很不吉利呃。”
      启恋从背包里拿出样东西啪一下贴在了杜之衡的胸口。杜之衡接着一看,是他们十岁那年拆迁前在弄堂口留的影。夕阳洒下来,晒得他们睁不开眼,眯着眼咧着嘴,嘴角有残留的赤豆棒冰残渣。身后窄窄的弄堂有他们俩小小的影子,弄堂里有阿姨在拣菜心,有几家人家在收衣服。红色的外墙斑驳得有些寂寥。弄堂那日看上去特别长,很长很长,长的仿佛要走一辈子,才能走到尽头。
      杜之衡用眼角瞄着启恋:“阿姐,我只不过去美国读四年书,你搞得像诀别一样,肉麻死了。”启恋比杜之衡大了十天,却一点不肯吃亏硬要让他叫她姐姐。
      “我想看看自己煽情本事降低没有。”启恋不理会杜之衡的嗷嗷乱叫,踮脚用手揉乱了他的发型,“小衡子,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阿姐等你回来。”
      杜之衡拿出钱包把照片放了进去。
      启恋侧头,却看到了在不远处一身白色休闲衣的周彦平,俊雅得有些不可思议,启恋意识到今天可能也是他和宋雅尔出国的日子。他也看到了启恋一行,低头与宋雅尔耳语了几句,信步走了过来。
      他脸上带着雅彦的笑。开口对杜之衡问好:“之衡,好久不见了。你也要出国了。说不定我们会是同路。”
      “免了。我是去读书,不想跟着什么人去做叛徒。”杜之衡因为周彦平离开启恋的事一直耿耿于怀。对他从没有好言相向。
      周彦平对他恶劣的态度不以为杵,保持着笑容转向了启恋,启恋有一些不知所措,眼神飘忽起来。听到他声音飘来:“小恋。我要走了。再见。”
      启恋却凝眸望向他,问:“再见,是再也不相见了么?”
      她不知道怎么会问出这样的话,感觉像是在奈何桥边的灵魂,挣扎着不肯喝孟婆汤,不想忘记前世情缘,可她的爱人早已转世轮回,爱尽情绝。她有些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怎么最后一刻还表现得那么没志气。
      却是听得他低低笑了两声,说:“谁知道呢。”然后转身走掉了。
      启恋气绝,又看到杜之衡挤眼皱眉的表情,知道杜帅要长篇大论教训起她来,赶紧闲扯叮嘱了几句,把告别时间留给别人,转身走出了机场大厅。回头间看到杜之衡被一群男女老少围在当中,朝他身上揩着眼泪鼻涕,他避之不及,伸出手指着启恋愤恨得咬着牙。启恋嗤笑出声,心情回转了几分。
      再见,真的,再也不相见了么?
      也好,相忘于江湖,总比牵扯不清,两相伤害要好上很多很多吧。

      启恋没有想到两年后竟然还能在自己的校园里再看到他。他没有怎么变,只是越发显得自信了。眉宇间也渐渐透出了一丝尽在掌握的霸气。在办公楼的门前与别人交谈着。他没有看到她,因为她一看到他,就转身跑掉了,飞快得跑走,像是慢一步,就会被抓着扔到他面前,由他审视。
      西方哲学史,长的尖嘴猴腮的中年男教授正在讲苏格拉底和别人讨论什么是正义,有一人说欠债还钱就是正义。
      启恋想,如果真的是这样,命运对她还真的很是不正义啊。
      谢君凌在旁边趴在桌上读一份八卦周刊。“宋氏集团总裁病危进院,病情不稳,长女女婿悄然回国侍于左右,”原来周彦平是因为这个回的国,启恋的心莫名生出一份凄然来。
      “啊啊啊啊。小恋,周彦平和宋雅尔回来了。”谢君凌猛得坐直了身子,一惊一乍。
      启恋侧过头看杂志上的照片,宋雅尔和周彦平携手走出机场大厅,他替她拎着包,看上去那么和谐那么亲昵。
      “回来就回来呗,关我们什么事。”她转头淡淡说道,仿佛可以忽略之前见到他的惊惶和失态。

      她想起十二岁母亲病重期间,她每天学校医院家里来回穿梭。眼睛已经哭得像个核桃,只睁着细细的一条缝,目光却亮得出奇,仿佛只要一碰触,泪水就会渗出来。小小的身子骨越发清瘦,校服衬衫显得空落落。那个时候她喉咙里像是含着一团火,咽不下吐不出,就这么卡在那里,煎熬着她,嘴角上全起了水泡。外婆每每看着她都会不自已得叹气,一边念佛,一边流泪。
      那是启恋第一次要单独一个人面对难以负荷的重担和痛苦。她没有人可以依靠,唯一的亲人已然那么老迈,一压就会垮。她切身体会到什么叫人力不可敌天,无能为力却有苦说不出,只能眼睁睁看着最亲的母亲渐渐沉沦在命运的漩涡里。可就在这个时候,周彦平仿佛天赐甘霖一般出现在她眼前,把她肩上的重量一点一点移到自己肩上,为她分担。
      那个大雨初霁的下午,启恋拿着盛着鸡汤的保温桶推开母亲病房的门,却看到一张阳光明媚的笑脸,医院走廊里阴暗湿腻,有化不开的药味和病气。周彦平就坐在母亲的床侧,笑看着她说:“小恋,你来了。我和阿姨都等着你呢。”稍显稚气却无比温暖的脸,眼睛弯弯,眼神却那般亲近坚定,启恋恍然觉得走廊里的阴暗被阳光驱走得一分不剩。
      那天母亲的心情也似好了不少,喝了大半碗鸡汤,启恋心里却不知为何酸酸得直想哭。
      那时他们还只是曾住在一个弄堂的小伙伴,常会一帮人相约一起玩闹。却不在一所小学就读。拆迁之后就没怎么见过面,关系绝比不上杜之衡那般亲密要好。可之后周彦平却一直来陪启恋照看戚家虞——启恋的母亲。那个夏天,是小学升初中的暑假,周彦平说以后要在一个学校念书了,大家也算一起长大的,他要和她风雨同舟。稚气却掷地有声的话语。
      启恋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在这小小的年纪,周彦平会有这样一份心来帮助她,温暖她。
      后来多年过去问起周彦平,他才说有一日去医院挂吊针,不经意看到启恋一个人抱着一个黄色的保温桶无声淌着泪,哭完却是用手擦干泪痕,扯出一个可爱的笑容推门走进了旁边的病房,坚强的让人心疼。也许就是这样的她触动到了他。
      的确如他所说,他后来一直待她那么好,好到她觉得只要有他在,什么事情都不可怕。
      可戚家虞得的是厌食症,病情时好时坏。启恋初一的时候,终于撒手人寰,弃她而去。看到白色床单遮住那张形容枯槁的脸,启恋才意识到她失去的是什么,她才明白原来世上还是有可怕的事情,她几乎站不住,身子摇摇欲坠,这时却有一双比她大不了多少的手握住她的手,她转头看到了周彦平。
      那个冬天,他对她说:“小恋,以后我会牵着你,阿姨放开你走了,但我绝不会放手,我要照顾你,一辈子。”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这样稚嫩单纯却笃定的爱恋,启恋以为是她这辈子永久的归宿和依靠了。
      却不是。他现在陪着另外一个人,像以前陪启恋那样,陪那个人渡过最难熬的看亲人受苦的日子。那一个人,才是他要照顾一辈子的,他的妻子。

      启恋收到杜之衡从美国发来的EMAIL。杜大少爷又是唧唧歪歪几张纸,说最近又有个韩国留学生美眉缠着他的事。给他送整坛整坛的韩国泡菜,说是她亲手做的。他已经可以开一家韩国泡菜专卖店了,浑身还有一股大蒜味。可惜那美眉长了一张典型韩国女明星整容前的脸,让他敬谢不敏。每次看他发来的邮件启恋都会笑痛肚子。这次他却在最后煽情的来了一句
      “阿姐,还记得小时候爸爸给妈妈带了一束海芋回家,我们俩看到了都特别喜欢。后来去佘山踏青撒了好些种子下去,说要让海芋开遍山冈,变成台湾的阳明山那样。可到底佘山不是阳明山,海芋开不出来。美国也不是上海,我想回自己的阳明山去了。最近好想上海,想南京路的蟹粉包,也想你了。”
      启恋竟然笑得流了泪。
      傍晚,启恋出了学校去了花店,想买一束海芋回宿舍。她也同样那么怀念那个时候天真的自信。

      止语花房,在邯郸路的一个转角,很小不过12平米的店面,沿街是一整块大大的落地玻璃。纤尘不染,阳光洒在店内的花架,架上插放着蓝色妖姬,火百合,玉蝉花,风信子,白玫瑰。朵朵娇艳欲滴,含苞待放。花骨朵上还带着欲坠的水珠,犹如美人出浴。
      小小的空间里弥漫着阳光和鲜花的混合清香,启恋鼻子微微得皱起来。
      她微眯起眼,问正在包扎一捧白色海芋的女店员:“小姐,给我一束海芋。”
      女店员从一堆彩色塑料纸里抬起头,五彩缤纷的缎带,素净淡雅的脸庞,极致的对比。一张脸却使得一边的鲜花瞬间失色,启恋怔了一下,听到她说:“不好意思,今天最后一束海芋刚刚已经有人预订了。”
      “是吗?”启恋有些讪讪,“来晚了哪。”
      女店员笑笑,一边把花束上的彩缎扎成一个漂亮的同心结,一边对启恋说:“这可不一定,也许是正正好好。”
      启恋不解,微蹙眉看着她,那一张素雅的脸淡笑着:“以后要花就预订吧。”说着递给启恋一张名片,“我叫王止语。”
      止语,止语,执手相望,无语凝噎,此情何堪。
      启恋问:“起义柳永的雨霖铃吗?”
      王止语不置可否,只说:“有的东西没办法用语言表达,但可以借助其他,比如,花。”她举起那束海芋,“买它的人来了。”
      门口的风铃轻轻摇曳起来,发出丁丁当当的声音,坠着的黄色平安符飘起来,上面印着安康二字。一个男子就这么倚着门站着,他背着光,看不清脸上的五官,启恋只觉得线条明朗,身形偏瘦却很是英挺。
      他走了过来,接过王止语手里的海芋,说了声谢谢。
      启恋觉得他眼熟。却见他转过身对着她扯起了嘴角,俯视着她:“你好,路人甲小姐,想不到我们后会还有期。”
      启恋明显有些怔住了,呆呆地望着他。
      他挑眉,似曾相识。
      两年前的邂逅瞬间映入启恋脑海,原来眼前这个男子就是两年前在周彦平婚礼上遇到,后来送她回家的人。他竟然还记得她。人生何处不相逢。
      “你也很喜欢海芋吗?”启恋却是文不对题,望着眼前洁白如斯的海芋淡淡笑着,那样淡然清雅的气质,仿若要和海芋融在一起。
      那男子挑了挑眉,嘴角噙着若有所无的笑意,“花赠惜花人。”信手抽出一支海芋,白皙修长的手指抚着海芋翠绿的花枝,指尖带着淡淡的薄荷烟草味。
      “多谢。”启恋接了过来。心里想着王止语所说的正正好好就指如此吗?
      “那么,路小姐,我先走了,有缘再会。”说完,竟转身就走,但启恋还是捕捉到他转身时嘴角的一抹笑意。
      门上的风铃再次摇晃起来,撒进来的阳光随之明灭,碎成一片片,撕为一缕缕。
      屋外那辆启恋两年前乘坐过的宝蓝标志绝尘而去。本来躲在车下那片阴影里的一只猫伸着懒腰,耳朵竖起来是可爱的三角形,嘴巴张得大大的露出白色的细牙,浑身的毛色是偏深黄色,就像这秋日黄昏的夕阳,不够绚烂,却温暖如斯。
      夕阳让人懒懒得不想睁大眼睛,眼前这一朵白色的海芋,似幻化成黄昏大海上落单归家的海鸥,孤单却倨傲,傍晚的阳光洒在海面上,泛着点点碎金子般的光芒,陷入黑暗前的大海有着它独有的落寞。
      今天是重逢的好日子么?
      听那天涯边的鹧鸪唤着:“归来,归来,归来。。。

      谢君凌在宿舍看见启恋插在琉璃瓶里的海芋大惊小怪:“你这女人快老实交代,谁送的花?”
      启恋耸耸肩,坦白从宽:“我不认识。”
      “什么不认识!”谢君凌杏眼圆睁,“你知不知道海芋的花语。是此志不渝,是此志不渝的爱啊。”
      “不就一支花么,哪有那么多讲究。”
      谢君凌摇着头啧着嘴:“不要跟我卖乖。”突然眼中精光一闪:“啊,是不是你两年前在周彦平婚礼上接到的花球奏效了,桃花朵朵开了?”
      启恋有些无奈得斜她一眼:“现在是秋天,哪来的桃花。”
      谢君凌“切”了一声,大剌剌得表明对启恋的不屑和不信任态度,随手塞了一块芝士夹心饼干到嘴里,嚼得嘎吱嘎吱响,嘴巴里含糊其辞:“你个女人别想就这么蒙混过关。”她嘴里塞得太满,饼干渣子就这么飞出来,麦黄色的一粒一粒,喷得启恋满脸。
      启恋气瞪了她一眼,自顾拿了毛巾去厕所洗脸。水龙里的水哗哗的流出来,似水流年,如花美眷。两年了,无论什么,都该过期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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