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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玉面冰心(三) 上古的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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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古的四大神族里头,本不存在与守护本族的属神互通婚约,从前只为“君臣有别”四字也不知坑害了多少有情之人,实际上到了如今这般文明开化的年头也没人觉得这事儿有甚值得在意,各族的王也基本默许了族内与属神族中子弟互相嫁娶,只这面子上还有些许难过的坎,可是这帝位继承人下嫁属神的事开天辟地以来却是闻所未闻。
麒麟一族原本就人丁不旺,到了鹿回她娘头上,老麒麟帝膝下只有这么一个独生女儿。偏偏这独生女儿还死心眼地看上了麒麟一族的属神冬神鹿氏家的小儿子——鹿回她爹鹿钊同志。任老麒麟帝好说歹说鹿回她娘硬是把自个儿耽误到过了适婚的年纪,老麒麟帝在绝后跟丢面子之间掂量了几日,终于首肯了他俩的婚事。
这鹿钊同志原身乃是一只毛色雪白的鹿,因此两人的第一个孩子殷吾出生之前,老麒麟帝是日也愁夜也愁,这生出来的究竟是只麒麟呢还是只鹿呢,要不然……老爷子没敢往下想。
反正听得孙子第一声啼哭落地,老爷子比刚升级做爹的鹿某人跑得还快,抱着白胖的殷吾探了元神,货真价实是只小麒麟崽子,老爷子提在嗓子眼的心终于放回了肚里。待得鹿回呱呱坠地,老爷子捏着孙女毛茸茸的鹿耳朵,胸膛里那颗老心脏早就软成一滩泥,从此,麒麟族领地里真正的主子变成了永远走在潮流一线的鹿回殿下。
鹿回殿下三岁的时候培养了个追鹅的爱好,于是整个麒麟国上下掀起了一股养鹅的热潮。亲,您家的鹅善解人意懂得倾听吗?您家的鹅会陪您锻炼身体吗?鹿回殿下倾力代言,麒麟鹅品质好价格优畅销国内外,买三送一还包邮哦亲!
后来鹿回殿下又爱上钓鱼,只要一脚踏进麒麟国的任意一条河里,麻烦让您的脚轻拿轻放,黑压压一片鱼鱼虾虾,一脚下去能踩死好几只。
再然后鹿回殿下又迷上了斗蛐蛐,于是……麒麟国野生的蛐蛐绝种了!
由此,可得出一个结论:尼玛也是个不着调的!
鹿回配上鱼蓝这两“人才”,果然是物以类聚,二以群分!
此番鹿回殿下大驾光临却是为的一桩要紧事,因此她直接无视了气到跳脚的某人,径直走到水月跟前。
尽管刚才听鬼王妃“委婉”的描述过水月如今的样子,可此刻她只觉得鬼王妃“委婉”的太过委婉了,死丫头这鬼样子差点没惊得她爆粗口。
她捏了捏额角……
这死男人居然还敢盯着她看!哦,不对,这是水月,水月是个女的,所以是个女的盯着她看,但是这个女人“长了”张男人的脸,所以只是个“长了”男人的脸的女人在盯着她看,所以……
她为什么觉得自己越想火气越大了?干脆走怀里掏出一面巴掌大的小镜子,这一眼看去便释然了。认识水月跟鱼蓝之前,谁不知道她麒麟国鹿回殿下乃是四国首屈一指的美人。
四百年前,她仗着自己那三脚猫的神力偷偷潜入鬼王宫,误闯进荼吉尼的寝殿后院,却见十里莲池中一位女子头戴佛冠单脚立于莲座之上,柳眉黛,樱唇红,如浊世中莲华一朵,不为污泥。她从未见过如此宁静却动人的美,仿佛世上的喧嚣都从此沉淀,即使同样生为女人,她也不得不为之折腰。
也正因为她“折腰”折到掉下房顶,才被鱼蓝这小皮猴抓个正着。若是她早知道鬼王宫这风水宝地如此养人,让一个两个女子都长得如此美貌,她刚下地那会儿就该跟她外公撒泼打浑死也要住到鬼王宫来!正所谓不打不相识,三脚猫鹿回跟三脚猫鱼蓝踏踏实实打了一架,打完了谁也没捞到好处,干脆坐岸边唠嗑。
尽管谁看谁也看不顺眼,还是你谁啊我谁啊她谁啊唠叨了个遍。
自那时起,这段孽缘便开了个头。
两个混世魔王凑到一起绝对没什么好事,等到鹿钊同志亲自到鬼界来寻她的时候,鬼王宫附近的魑魅魍魉全被俩人捉弄了个遍。导致鹿回殿下离开鬼界的时候,几乎是被大鬼小鬼们百里欢送走的。
鹿回在鬼界也确实做了件正经事。虽然她诗书上十有九不通,但好在丹青一门天赋异禀,小小年纪便能将四国几位大家的名画临摹得毫无二致。上房揭瓦的空隙她偷偷摸摸为水月画了一张小像,好拿回去说与她哥殷吾娶了水月做帝后,只要水月成了亲少抛头露面,她鹿回仍旧是天下第一美人。她揣在身上大半个月,忽然有一天便找不着了,为此误会了鱼蓝又大打出手了一番才作罢。
所以,此时她瞧着镜子里自个儿如花似玉的一张脸,再瞧瞧眼前的“男人”,顿时觉得心里平衡了。于是她笑容满面地伸出一根手指抬起“男人”的下巴,道:“帅哥,哭一个给妞开心开心。”
水月:“……”
鱼蓝冲上来一把挥开她的手,“看就看吧,你动手动脚干什么!没见过男人吗?”
水月:“……”
鹿回没趣的撇撇嘴,“算了,不玩了。我来是特意告诉你们,这几日我龙凤阁来的可都是些贵客,没事少出去瞎晃悠!”
鱼蓝转了转眼睛,“都有哪些贵客?”
“我哥啊,蛇族太子伊川,凤族的三皇子苏白,还有传说中三万年未曾出过岐山的岐山王苏青。”鹿回一手捧着脸一手托着镜子做星星眼,“美男如云啊!太亮眼了!这样下去我的眼睛都会被闪瞎!”
鱼蓝惊讶道:“是那个“玉面冰心”的苏青?”
鹿回不一会儿便又恢复一本正经的模样道:“再帅也跟你没关系,像你这样的小泼妇肯定嫁不出去!哼!”
鱼蓝立刻绊了她一脚,于是恼羞成怒的两人又切磋了一番武艺。
水月见二人只是小打小闹,便出了房门坐在廊上透风。
东穹的天空此时正蓝的纯粹,而它的夜晚也如同白日一样黑的干脆,不像她梦里的那个地方。
那个地方……千山织锦像一匹深蓝的绸子,山中星星点点的灯火如同镶在绸缎上璀璨的宝石,满山生长的参天大树,千干万蕊,不叶而花,白玉似的花苞盛开之时,如雪涛云海,暖玉生烟。
很久以后她才知道,那是一种不能在鬼界生长的植物,学名叫玉兰。人间的文人骚客喜爱它的高贵清雅,称它作“玉树琼花”。
她和鱼蓝都是荼吉尼在飒冥塔下捡来的孩子,不知父母何人,也不知乡归何处,荼吉尼和毗那夜迦将她二人视若亲子抚养成人。鬼界煞气极重,天色无论何时都凝重如墨,荼吉尼身在鬼界,却也一心向佛,黑沉沉的鬼界之中唯有鬼王妃荼吉尼的大殿里佛光普照,整个鬼界唯一能成活的植物便是殿后那十里莲池,也是两人的修行之所。
与鱼蓝不同,水月性子柔弱文静,平日里读的书也多些。荼吉尼的大殿里多是佛经箴言,她似懂非懂一直这么读着。
佛祖曾说过,一切皆为虚妄,可她的梦境却那样真实。
她曾在黑夜笼罩的宫殿里游荡,呼吸着夹杂着玉兰香气的微风,她一寸寸的抚摸那雕栏上的花纹,感觉一切都是那么新鲜和美妙。有的时候,还会听见女子袅袅的歌声在宫中回荡,那摘自《诗经》里情深婉转的唱词如同一双拨动思绪的手,也曾让她听得潸然泪下。
偶尔,她还遇见过这座宫殿的主人。
她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也因此不愿打扰梦里的人,于是她只是在远处静静打量他。记忆里他总是一身青衣,独自坐在灯下看书,有时候还轻声诵读那些字句。她记不清他的眉眼,却总能想起他握着竹简那修长白皙的手指和温柔低缓的嗓音。
有一次,她被发现了。
那日深夜,宫殿的主人不在,她便在他的寝殿中乱逛,逛累了便窝在茶座边等了半宿也没见到他回来,却忽然看见他床榻里壁正中挂着一幅画卷,一幅空白的画卷。
她的手刚碰到它,就听见那男子在身后急切地喊道:“等一等。”
他说的不是“你是谁!”
而是“等一等。”
她回过头的瞬间,却忽然睁开了眼。
直到第二日,她不愿从梦中醒来,才忽然想起佛经上的一句话:
人从爱欲生忧,从忧生怖。
她害怕,是因为忧虑现实没有梦境美好,可那梦境之所以美好却是因为她爱上了一个不该爱上的梦中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