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烧高烛照红妆》鲤江

2、玉面冰心（一） 经了沧海桑

　　经了沧海桑田不知多少次变迁，上古神族只余四方天帝分别守着天界四方。龙族与水神治理天西一万二千里；凤族与火神治理天南一万二千里；麒麟一族与冬神鹿氏治理天北一万二千里；蛇帝与九河神女华胥氏治理天东一万二千里。平时各族之间往来倒是不甚频繁，只在佛祖开坛讲经或各族有大喜事时才打个照面礼尚往来一番。
　　每一代的龙帝皆育有九子，这一代的龙帝也不例外。眼看着九个儿子都长大成人，龙族王后以十六万岁的高龄再次怀喜。帝后二人又惊又喜，怀胎三年自是百般小心翼翼，没成想一朝生产王后竟因难产力尽元神俱散。
　　龙帝怀里抱着哇哇大哭的女婴，带着九个儿子在妻子床前跪了一夜，不顾外族言说此女不详的劝诫，发誓要将妻子拼命生下的女儿养大。
　　故事便从三千年后的龙族都城东穹开始讲起。
　　正午的日头十分毒辣，直晒得人头昏脑涨，跪在院子正中的女子肤白胜雪身形玲珑，额上天然的美人尖下一点朱砂，丽质天成。此刻却穿着男装，扶了扶头上的簸箕，又伸手捶了两下跪麻的腿，就见师姐翻墙进了院子，也慌忙顶了个簸箕一阵风似的往她右边一跪，满脸喜色道：“来了来了。”
　　翻墙而入的女子唤作鱼蓝，额上一颗美人痣的女子名唤水月，二人乃是鬼王妃荼吉尼座下仅有的两位弟子。两人一同长大情谊深厚，就连面相都有七分相似，彼此的性情却差了十万八千里。鱼蓝行动永远比脑瓜跑得快，性子火爆咋咋呼呼，上房揭瓦乃其平生最爱；水月性子柔弱，胆子小却好奇心重，尤其擅长关键时刻掉链子。
　　救星终于来了！水月见师姐回来心里正开心的冒泡，却忽然听得嗖嗖两声，还没看清从屋里飞出何物，就发觉俩人头上重了不止一点两点，俩丫头的小细脖子差点没给压断了。
　　“给我都跪直了！”一名红装丽人缓步出了屋子，手中掂了根鸡毛掸子，明媚的丹凤眼此刻挑着厉色，“为师出门前都跟你们说什么了？让你们给我乖乖呆在客栈不要出去惹事，全都听到狗肚子里去了！如今当真是出息了，居然会逛窑子喝花酒了！”
　　“哎呦！”鱼蓝屁股上挨了一下，疼的小脸都皱了，却还记着跪得直挺，生怕又被师父抓了错处再挨一下，显见是祸闯多了跪出了经验。水月则可怜巴巴瞅着师父，纯黑透亮的眼中掖着泪，衬着额中的美人痣愈发楚楚动人。
　　“把簸箕扶好了，别晒着脸蛋。”红装丽人见她如此心中也软了三分，手中却没停下，对着小丫头的屁股就是两下。“胆子小便罢了，偏偏好奇心还重，你师姐胡闹你也屁颠屁颠跟着！那青楼是什么地方！也是你能逛得的？”
　　鱼蓝见师妹被自己连累挨了打，心中愧疚却也疑惑，“为何别人去得，我们却去不得？”她俩原先不过是想偷溜出去随便逛逛，只是见那阁子雕栏画栋，阁内美人如云，门口的姐姐们却只让男子进去，心中好奇罢了。
　　红装丽人抓着鸡毛掸子的手猛然抖了抖，回想在青楼寻到这俩丫头时的情景颤着嗓子道：“如此说来，你们倒是很喜欢那几个小蹄子缠着又摸又抱！”
　　“竟有此事？！”檐角上不知何时立了位戎装男子，身上的盔甲不知是什么质地，竟在太阳照射下流光四溢。黝黑的脸上浓眉鹰目，嘴角弯弯英俊非凡，正是鬼界之王，大自在天的长子毗那夜迦，那位娇媚的红装丽人则是六界皆有盛名的鬼王妃荼吉尼。
　　毗那夜迦本是一尊凶暴残忍的恶鬼之神，他嗜杀成性不知收敛，却惟独对当时的六界第一美人荼吉尼情有独钟。佛祖闻之此事，欲渡他成佛，便请荼吉尼堕入鬼界。
　　对于这段佛缘，佛典《四部毗那夜迦法》是这样记载的：毗那夜迦一见荼吉尼便欲心炽盛，欲拥抱其身，荼吉尼严词拒绝道：“汝若实欲触我身者，可随我教，即如我至尽未来世，能为护法不？”毗那夜迦回答说：“我依缘今值汝等，从今以后，随汝等语，守护法。”于是荼吉尼含笑接受他并得其欢心，“先以欲勾之，后令入佛智”，从而把他调教到佛法中来。
　　实际上事情是这样的：
　　荼吉尼原身乃佛祖手中佛莲，虽皈依佛门，也实乃一妙人。
　　那日她正在佛祖座下听禅，闻得混世魔王毗那夜迦竟在鬼界玩腻了想去人界开开心，忽然想起这厮似乎曾向自己求娶，便向佛祖自请渡他成佛。
　　佛祖掐指一算，其中机缘已是定数，便微微颔首。
　　等到毗那夜迦带领鬼军行到与人界的交接之地的飒冥塔，就见一身红装的荼吉尼携了壶酒落在菱角檐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十分满意道：“夫君今日这交杯酒却是不得不喝了，只是夫君手中拿着刀，又如何腾出手来抱我？”
　　毗那夜迦也确是位真英雄，立即将陪伴自己厮杀数万年的宝剑掷在地上，向着荼吉尼单膝一跪伸出手来，问她说：“不知爱妃这酒醉不醉人？”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此后，毗那夜迦便引率九千八百万大鬼军，镇压三千世界，奉守三宝，成就一切善事，消灭灾祸，变为一尊授与富贵之有德善神，同时也成为天上地下最有名的一位“妻管严”。
　　跪在院中的俩丫头见毗那夜迦来了立时喜上眉梢，一齐向他喊道：“师娘！”
　　被唤做“师娘”他竟也不恼，对两个小丫头慈爱的笑了笑，便飞身下来揽住红装丽人的香肩，柔声哄她道：“爱妃和小孩子置什么气！她二人一直在我鬼界修行，没见过世面又怎会知道那青楼是个什么去处，待为夫和她们讲明白，自然不会再有下次。”
　　荼吉尼挣扎了几下却被鬼王抱得更紧，只得横他一眼道：“还不都是你惯的！”
　　鬼王赶忙赔笑道：“都是为夫的不是，回头一定好好教训这俩丫头！”
　　见爱妻面色稍缓，便唤过檐下不知何时冒出来的少年，指着正满眼期盼盯着他的俩丫头，佯作生气说：“看看你师妹们成什么样子了，还不快带下去把男装换了，阴阳怪气的成何体统！”说完便搂着多日没见的爱妻进了屋子。
　　黑甲着装的少年抱着把长剑，左眉向二人一挑便头也不回步向后院。
　　一盏茶后，换过女装的两个小丫头正在桌前狼吞虎咽。鱼蓝自把小脸埋进食盒就没抬过头，水月嘴里嚼着芝麻糖，一手抓一块凤梨酥，口齿不清道：“赤熊，侬肿么拆那？”
　　容我翻译一下，她说的是：“师兄，你怎么才来？”
　　剑不离手的少年名唤锦衣，乃毗那夜迦座下的大弟子，向来奉“惜字如金”为人生信条，也向来视毗那夜迦明妃荼吉尼座下的这俩个女弟子为洪水猛兽，此刻正对自己居然能听懂水月到底在说什么深以为耻。
　　锦衣不耐地挑了挑眉，向她俩道：“食不言寝不语。”
　　方才鱼蓝吃尽兴了，这会儿正吧嗒吧嗒小嘴回味，听他这么一说十分不赞同的晃着脑袋，“胡说！上个月我和水月四更摸到你房里，你睡着了还在说话呢，说什么‘紫钗，使不得，使不得，快把衣服穿上！’”
　　锦衣没抓住重点，面上一青道：“谁睡着了还说话！”
　　于是面上又是一黑，道：“你们干什么摸去我房里！”
　　居然还没抓住重点，不过这回终于反应过来了，只见他面上再是一红，五颜六色好不精彩，怒发冲冠哆哆嗦嗦指着鱼蓝道：“谁谁谁……谁说……说了那……那些，你你你你你……”
　　你了半天没你出来，只听水月嘴里尚含着半颗果子，作天真状把他望着，双眼里的好奇几乎要将他淹没道：“紫钗是谁？”
　　锦衣怒得一口气没上来，倒地不醒。
　　这么一闹，俩小丫头立马就将刚挨过罚的事忘了个精光，琢磨着这次师父师娘是受邀来东穹参加龙族太子的婚礼，毗那夜迦晚到几天便是特地去了崇吾山，请比翼鸟一族打造了件难得的宝贝做为贺礼。俩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英雄识英雄般相视一笑，头并到一块儿一同说道：“见识见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