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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引子 女子头戴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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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台斜凭,遥山青展。
岐山之巅,烟雨云深处,廊腰缦回。
空山新雨里,女子清丽的歌声宛若娇莺:
风雨凄凄,鸡鸣喈喈。既见君子,云胡不夷。
风雨潇潇,鸡鸣胶胶。既见君子,云胡不廖。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仙云袅袅处,星罗棋布的亭台楼阁盘盘囷囷,并着高低冥迷的数座殿房宫室,将一方肃穆的大殿如众星拱月般环抱在正中。
正殿当中,青衣男子峨冠博带深衣广袖,一手负在身后,另一只手执着一捧竹简,口中念念有词。一双点漆的凤眼微挑,仿若不动声色便能勾起万千风流。转而观其面上却是一派淡然清冷之色,全然没有半点和煦亲近的风情。神色偶有变幻,也不过是须臾间轻皱了眉头,眨眼便无。
骤的一阵清风起,携卷着殿外玉兰的漫天香气袭向殿中。男子抬起负在身后的手,指尖不知什么时候多了颗黑亮的棋子。只微微一动,那棋子便追风逐电般向殿前迸去。
只听得铿金戛玉的一声,殿前凭空掉下个白袍少年来,扶着头上歪歪斜斜的玉冠,十分委屈的控诉道:
“二哥你也忒不厚道,回回我来岐梧宫,回回被你打下地来。虽说你我并非像鹓鶵和鸑鷟那样同卵双生,但好歹也是一母所出,总不能次次这般拂我的面子,传出去叫那些明恋暗恋本王的小仙娥们如何承受得起?”
被唤作二哥的男子丝毫不以为意,仍旧低了头,细细研读那竹简上的蝇头小字。
白袍少年见他如此,十分懊恼得开始数落:
“莫非二哥你真相信凡人说的那套‘书中自有颜如玉’的浑话?”见他不理睬,便绕过青玉案几,跑到男子跟前,呼啦啦走袖子里抖出小山高的卷轴来。
他嘴角掖着一抹诡异的笑,随意抽出一卷,抖开来塞到男子怀里,“你可知这是什么?”
男子眼瞧着自己的案几被卷轴淹没,若是任由自己这弟弟吵吵嚷嚷下去,今晚这书便不用看了。现下不如暂且将这卷轴观上一观,不多时寻个由头便打发他走。这般一想,便放下竹简,修长的手指轻轻一捋,那卷轴便舒展开来。
画上是个女子。
再打开一卷,仍旧是个女子。
男子抬头端看了少年一眼,少年满脸堆笑赶紧解释道:“今日原是七月初七,牛郎会织女,嫦娥恋吴刚。前些日子常曦母妃遣了八百名画师,将这天上地下的美艳女仙们画了个遍,只为今日与大哥选妃一用。我见那凌霄阁的金顶都险险被撑歪,便顺手兜了一袖子来与你瞧瞧,若有中意的讨来做个贴身侍女,也好过你万儿八千年总一个人在这岐山冷冷清清。”
听得这番话,男子兴味缺缺,正欲重拾那未看完的竹简,却未想袍脚被少年扯住。少年脸上一派恳切之色,循循善诱:“那风神家的二姑娘善舞,行将起来天衣飞扬,满壁风动;那蛇王的小妹妹妩媚动人,走起步来弱柳扶风妖妖娆娆;花神的大女儿更是不得了,一曲菱歌能唱的叫人酥进骨头里……除却龙族以外,这三界六道九重天却有哪一族敢与我凤族比肩?虽说我们一族不得娶外族女子为正妃,但立几个异族侧室却未尝不可。”
“与我何干。”
男子一使劲将袖脚从少年手中扯将出来,没想成气力太过扫落了几筒卷轴。当中一幅想是没捆紧,里方的筒轴借力滚了几滚,正好将整幅画卷铺张在地。
兄弟俩借着月光远远的一瞧,皆是一愣。
月光照在那卷上一片波光粼粼,仿若是面透白的湖。
少年见那卷上别说是甚女子,却连半点墨色也无,便道:“奇是奇了些,可谁吃饱了撑着拿一张泛着水光的白纸裱起来作画?这品的倒是个什么高深的意趣?”
男子眉间一动,近前几步细看了看那卷轴,边角处微微泛着黄。了然道:“这方卷轴应当是凌霄阁里原先存放的古画,大约是你无意间与那些画像一并兜了来。”
少年凑到跟前左看右看,“这画却在何处?”
男子不动声色,手上便多了方砚台,顷刻将那浓稠的墨泼向卷上。
开始那墨汁只如雨滴一般星星点点,瞬时便如生了枝芽般烟雾缭绕爬满了整张,墨色渲染开来的刹那又仿若狂风骤雨携卷了万丈黑云,直直望去仿佛下一刻便会跌入那无底深渊之中。
少年啧啧称奇,却忽见云烟滚滚翻涌腾跃中隐隐透出些许金光,黑云愈散愈快,金光越来越亮,渐渐又显出个影影绰绰的身影来。
男子的眼睛骤得睁大。
那是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女子头戴画佛八宝金冠,冠上白珠垂露,赤珠血殷。一双凤凰衔着白玉琉璃坠落在蝉鬓,美人尖下堪堪一点朱砂。
端的正是一副庄严宝相。
然而细观其貌,双眉如张,盼睐生姿。细细的眼角微垂,欲睁未睁,似弱态含羞,又似怜悯苍生。两靥如点,胜云霞之迩日,似桃李之向春。殷桃小口,若含兰而未吐。颓肌柔液,绮徂流光,调铅无以玉其貌,凝朱不能异其唇。
女子左手将一朵佛莲托在胸前,右手微抬,将拇指与中指相捻,其余各指自然舒散,捏做说法印。右膝微曲,将一只白玉的小脚挑起,左脚独立在一朵仰莲花座上,身立脊直,方正不倾。身后的圆光内团花层层,每层边饰皆为桃形莲瓣,十尺金光,昭诸幽冥。
碧色罗裙随风浮动,却又生生曳出一派绮靡妖丽;锒铛珠佩,伴那舞起的披帛清波缱绻;臂钏鎏金,衬得那婀娜皓腕肤白胜雪。
男子手上一抖,那方砚台便径直朝画中坠下,一片耀眼的金光过后,随那画中人一并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