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一枝覃木

2、小曲 细想来，那

　　细想来，那天挺平常，风里花草香。宛城在花园里乘凉完了，正打算拿了摇椅回去。一抬眼就望见一个人招着手跑过来，宛城眯起眼看了看，是三儿，就重新拎起摇椅，抬步就走。三儿远远看见宛城还要走，本就体力不够了，这就急了，连忙喊道：“公主！公主！等等我呀！”
　　等到三儿追到宛城的时候，已离最初不知远了多少。“公……公主，你倒是等我呀……”三儿气喘吁吁地在身后说道。
　　宛城停住脚步，回头看她。
　　三儿双手撑着腿，低着头犹自喘气：“公主……我，我跟你说……”一抬头正撞见宛城一言不发地看她，三儿立刻懂了，笑着哀求道：“公……公主我错了，我昨天不该说你有了喜欢的人嘛。我现在是有要紧的事要跟……跟你说。”
　　宛城听了，挑了挑眉，示意她说下去。三儿看着宛城似笑非笑的样子，再看看她轻轻松松的，还拎着摇椅，咽了咽口水说：“公主，这次的状元已经定下了，你猜是谁！”话音未落，又连忙接道：“是太傅家的文祁公子！”
　　好像风一下子便起了，但还是热得很，焦灼着。宛城愣了下，向上提了提摇椅，又用另一只手慢慢捋开眼前的发。手还没放下的时候，眼前短暂的凉了些，然后她慢慢开了口：“哦，这样啊。这也值得你这般高兴？又不是你得了状元。”
　　三儿并不知宛城从前那些事，一个劲地继续说下去：“公主，你是没见到文祁公子。诶，不过也是因为公主你不怎么跟别的人亲近，那也怪不得你。文……”三儿正说得起劲，宛城倒是出乎意料地立刻截住了她的话：“怎么，认不得文祁的风姿你倒要怪了我？”三儿听了，原本亮了的神采僵住了，干干地挤出一句：“不是……公主……”
　　宛城握住手里椅子的木柄，看三儿小心翼翼的样子，张口还想说些什么安慰安慰，可不知说些什么。有些话脱口而出后，她倒是不知自己究竟怎么了。
　　“公主……我只是觉得有点奇怪，你为什么都不跟别的人亲近呢？”
　　宛城听了，本不想回答，最后还是低头想了想，轻声说：“并不是我不愿，只是他们不愿。”
　　“不会呀，明明我看很多人都有找公主你啊。在学堂里，三公主不是还想跟公主你说话，你却闭眼不理人家，最后搞得三公主都生气了……”
　　“我只是睡着了。”宛城回答说，看见三儿有些泄气的样子，又觉得不忍：“今晚你给我做圆子吃好不好。”
　　三儿立刻开心地应了，宛城却忽然觉得尴尬，想要快点逃离这境地。
　　于是回头，纵身跃出好远。
　　并不是真的要来找我说些什么，本来也是陌生的人，我怕面对陌生的面孔说出些什么真心的话，最后却成为日后他们的谈资。他们从来只看见我的笑，却不来问我为什么笑，甚至还觉得我傻。以前他们给我一分，我就捧上十分。后来他们给我一分，我便还上一分。最后我也怕了。而后来，我有了真心待我的人，旁人对我而言便是无所谓了。
　　但对于文祁，还能说些什么呢。从前倒是没想过，那些事如今要是说出来，便成了附和别人的碎语。被自己藏在心底的，那么久了，说出来也得不到别人同样的珍视，何必说。
　　何必说……
　　宛城停住，放下了手里的椅子，在烈日下摊开双手，眯起眼细细地看。薄薄的一层茧。
　　当初是为了谁才去练的武，是为了谁才背过身远了众人。已经说不出口了。而“文祁”两个字落在地上，也成了陌生的名字，陌生的感觉，陌生的人。
　　即便是遇到了，也是说不上几句话的。我们都已经长大了，从离开彼此的第一步开始，中间的距离只会越来越远，最后连曾经分离的交点也看不见。是从哪里开始离开彼此的，说不出来。在一起的时候从来不知道哪一步是离开，也从来没有想过要离开。但“散了”在之后看来就像是一个短短的结果，没有过程。所以，散了的人，谁也不能拿当初去与旁人对证。我们长大了，而长大了，便该明白的。
　　这是长大最重要的事。
　　宛城收起掌心。
　　可，拥有着记忆的那些人，放不下的那些人，往往又是怯懦而勇敢的。在离散的时候，不愿去见对方，怕面对这个过程。当有人提及时，又会借了这些理由，去见记忆中的人。他们凭着记忆里的一腔孤勇，便要去把仅剩的回忆推翻，为了让以后的自己再也不能被束缚。即便这些，始终都是被动的懦弱与勇敢。

　　晚上的时候，三儿端着刚做好的圆子放在宛城面前，然后眼巴巴地看着她。宛城吃了一口，悠然道：“想说什么？”
　　“公主……”
　　“……说吧说吧，别再这么看着我。”
　　三儿得了一声令下，又恢复了之前的劲头，兴冲冲地接下去：“公主公主，我跟你说喔，你今天下午走得真是太不巧了。啊，不不不……呃，就是之前嘛，你走了以后，我就看见了真的文祁公子！”
　　“那你之前在我面前说了那么许多，闹了半天，原来今天下午你才真正见了人家？”宛城瞟了三儿一眼。
　　“……公主。”三儿立刻哀怨起来。
　　“……说吧说吧。”
　　“浣衣房的阿方原来真的没骗我，虽然之前我跟公主你说了很多，其实我心里之前也是没那么相信的……”宛城有些忍不住了：“说重点。”
　　三儿立刻有些手舞足蹈起来：“就是，文祁公子真的是跟画里走出来的一样！他还笑了呢。我也不知道怎么说嘛，公主你也知道，我没看过什么书的。不过文祁公子在我看来，真是比太子还要好看很多。啊，公主，其实……也不是好看很多……就那么一点点……”说完，还小心地瞄了瞄宛城。
　　宛城无奈道：“没关系的。”后来三儿还说了很多，但宛城都记不大清了。只是脑子里一直在想“他还笑了呢”这几个字。
　　有时候想回想一件事，只觉得脑里雾蒙蒙。可真的当遇到某样契机，就风雨散尽，显现出清晰的样子来。所以，有些事并非真的忘得干净，只是你要等。它总会挑一个最适合的时候，再见到你。记忆也不愿让你难过。
　　以前文祁经常笑，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微眯起来。微笑的时候不会露齿，开心的时候会裂开嘴，两排牙齿并不到一起，就听见他的笑声从喉咙里发出来。然后那时候，他往往会一手搭住她的肩，一手捂住肚子弯下腰来。她就笑着看他的发。文祁笑够了会抬起头来，对上她的眼，然后眉眼弯弯。
　　那，三儿见到他的时候，他又是怎样的笑呢。她想。

　　阿城挑了一个刚下过雨的日子，翻上了刚建好的状元府的围墙。树木葱茏，泥土的气息浸润着整座王城，而阿城马失前蹄，差点滑了一跤。她一手忙抓住墙边柳树的枝条，几经挣扎才站稳了身子。等她立定后，却听见墙下传来低低的一阵笑声，从喉咙里发出来的。
　　跟记忆里一样。
　　她忽然不敢低下头看，手里汗津津。天还阴着，没从雨里缓过来，而热气也没来得及苏醒。可她忽然觉得很热，出了很多汗。风吹过来的时候，比她高出很多的柳条上残留的雨水洒了她满头满脸。而那人，正在墙下扶着柳条笑。一切好像都没有变，对不对。
　　他对她伸出手来，轻笑着对她说：“阿城，你怎么还这样爱玩。”
　　他就在树下，等着接住她。
　　可是文祁，她看着他，眼前忽然就起了雾。
　　可是文祁，你看，过了那么久，我连叫你的名字都不敢，我连与你认识都不敢轻易向别人提及。你又怎么能这样轻易地喊出我的名字，好像我们中间空白的几年都凭空消失了呢。她忽然就想起初见的时候，她还有公主天生的骄纵。她喜欢玩，喜欢不计后果的玩，而这样遭殃的总是照顾她的侍女和太监们。她不以为然。而那时候，文祁就就像现在这样，穿着一身淡蓝色的衣服，对她说：“公主，你怎么这样爱玩。”可是，现在的她也不是最初的她。岁月翩跹而过的时候，她的棱角都被他磨平成契合他的样子，她不再与别人争锋相对，她对所有人笑。别人猜不透她，甚至害怕她。此刻她想起，这都是他教她的。
　　所以，她远了众人，一个人站在树下等他，树叶的味道总盈满衣袖和发间。那时候，她一边小心维护着公主的架子，一边偷偷看他。他会对所有人笑，不管是什么样的目光，她觉得好，所以学。他与太子哥哥亲近，她便跟着他，调侃哥哥。他在她眼里，便是万般好。后来甚至他喜欢挂一枚玉佩，她也觉得好，也学了系在腰间。然后一个人握紧了玉佩，在树下等他和哥哥。
　　宛城不自觉地握紧腰间挂着的玉佩，沾了空气中的湿气，所以也凉凉的。
　　这么久的空白过了，她此刻才想起这些习惯的来源，也想起那些漫长的等待。
　　而隔了那么久的空白，文祁正在树下对她伸手。她想哭。
　　可她怕了，怕被抱入怀里后可能面对的尴尬。尴尬是最让人难过的，尤其在曾经亲近的人之间，它会割裂所有的平衡。她所有的勇气此刻都已散尽。
　　她不敢看他的眼睛，只盯着他的手，张口想说一句，最后还是作罢，连最习惯的笑也忘了。转身就仓皇地跳下墙去，一路狂奔。而身后，她的名字又在蒙蒙的水汽中响起。她不想听，她的眼泪快要掉在地上。

　　直到现在，她在漫天飞扬的尘土中想起与文祁重逢的场景，还是忍不住扯开嘴角笑自己的落荒而逃。她记得雨水，记得柳条，记得矮墙，记得那些雨蒙蒙的一切，却始终不记得文祁当时的脸究竟是什么样的。从她第一次转身离开开始，她就不敢看文祁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

　　希望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