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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蝉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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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上次从状元府落荒而逃已经数日,宛城总觉得心里闷闷的,帘外树上蝉声不散。蝉声传入耳朵,蝉蛹落在树上,可她总也没有见到蝉的影子。她想,它们发出声音的时候一定小肚子会轻轻颤动,轻轻的,心脏也会。而他们褪去束缚的时候,又是不是先将自己坚硬的外壳脱下,然后再在内里的柔软表面重新筑上一层坚硬呢。
这王城里从不缺的是皇子与公主。
文祁的消息这几日总会传到耳朵里,也就是从那一日起多了起来。
宛城撑着脑袋看窗外,夫子还在台上顾自讲。天热,她昏昏欲睡,蝉声啊蝉声。
“我今日来学堂路上,看见文郎了。”“是吗是吗?”“对呀。父皇又传召他了呢。”像是宣告所有权似的,文郎,文郎。她微微转头,掠过三姐的样子。那时候喜欢就是这样了,要与别人分享的才是喜欢。先说出来的似乎就占了先机,而对方似乎就是自己的了。将对方的好一一地告诉别人,喜欢的人有多好,自己越有了喜欢的理由,而倾听的人的艳羡就是最好的证明。可愚蠢的是,这下所有人都知道了他的好,而自己的一点不好落在别人眼里,就是配不上了。
那时候女孩子的喜欢,便是能配上“喜欢”二字的英雄。
都是一样的,所以不要说。
散学的时候,宛城慢吞吞,落在最后。她不喜欢别人在她身后看她独自走。宛城在最后一个,远远地看前面人的背影,有时候觉得应该想些什么,可也没什么可想的。只是背影而已。正午的阳光落下来,前面人的影子会交叠在一起,辨别不出,只一团黑色,重重叠叠。而她和她的影子干干净净,形影不离。
可今天出来的时候,她们还聚在门前,面色羞怯。宛城好像有点预感似的,心口跳了两下,在愈发响起来的蝉声中看过去。那人站在树下,像她从前无数次的漫长等待一样。树叶落在他的发上。
她这次就这么直直看向他望过来的眼,然后无声地说:“文祁。”就像她这几日的练习一样。
文祁对上她的面无表情,弯了弯唇角。她就捏紧了不自觉攥入手中的玉佩。
接着她听见三姐宛碧的声音:“文……祁。”而文祁还在看着她。宛碧想起先前与别人说的那些话,又走上两步,唤道:“文祁。”
文祁听见有人叫他,而阿城就站在台阶上淡淡地看。等到那人第二遍叫的时候,他略加思索,然后敛了敛眉,对上说话的方向重又扯开一个笑来。宛城看见三姐的脸愈发红,而那人正在对三姐笑。她轻笑一声,松了玉佩,转身便走。
她和她的影子在一起。她在蝉声里。
可是,很快就有人跟了上来。不紧不慢地跟着,算好了距离,还听得到他踩在树叶上的脚步声。宛城不知道究竟脚步该快还是慢,她已经不知道怎样走才是最正常的。心里开始响起了鼓点,和着蝉声。终于到了花园的时候,那人上前两步就跟她并了肩。宛城一下子就停了下来。文祁一步已经迈了出去,然后回头疑惑地看她。天真,不谙世事的样子。
“怎么了?”他问她。
事不关己者才最有资格问怎么了,因为事不关己,所以可以轻飘飘地询问,要对方揭开一切给他们看。而现在,她一切纠结的源头却正在问她“怎么了”。
她学起他的样子,略偏了头,笑着反问他:“你说呢?”
“我不知。”他想了想说。
“我亦不知。”她利落地回答。
文祁听了,向她走近一步,而宛城不自觉地想退一步,却硬生生停下了动作,于是一只脚在后面踮着。文祁见了,低下头笑着说:“阿城,你又想跑。”她看自己又重新映在了他眼里,忽然就有些委屈,微红了眼:“没有。”
“那上次呢?”他又问她。
“什么上次,我不知。”她还逞强。
“那你刚刚为何自己先走?”他还问她,而她所有强撑起的虚张声势快要被他一句句问话击溃。她还是忍不住,退一步离开他,吸着鼻子回答:“因为,我不认识你了。”
“因为那么久过了,我不认识你了。我不找你,你便不来找我。而这次你不找我的时间太久,久到我已经记不得究竟有多久。我便认不得你了。”文祁听了想要说话,却被宛城拦住:“嘘,别说。听我说。”
“文祁,我不会一直在树下等你的。之前那么久,我一直在等你,是因为想等有一天,你会等我。可是,你总不来。你忙的事太多,你等不了我。我等啊等啊,也累了。”她吸了吸鼻子,“我今天出了学堂看见你在等我,是高兴的。可是,你为什么不能早来一些呢。而你等我,又为什么不说是在等我呢。”
她感觉委屈,想起宛碧羞怯的眼色,更觉得难过。她等的时间太久,他又将她的刺全拔了去,她连别的女孩子的一声“文郎”也学不来。
“你看我们上次见面是几年前的事呢,那最后的一天我们在干什么,我也忘得干净。最后一次见面,我如今连半分印象也无。而这几年里,我也曾忘过你,连你的样子也记不起。你怕是更甚。”
“当初我耐着性子一次次等你,若你如今还希望我等你,我怕是没法再像当初了。”她捏着玉佩上前两步,就要经过文祁。夏日的艳阳总让人眼角干干的,想流泪。
宛城的手腕却被他的手轻轻拢住,凉凉的只能感受到指尖。“那天,我们和慕远出了宫游玩,在河边,你对我说……”,他的声音忽然变得艰难,“你会保护我。”
接着她的手就被放开了。
而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那天,他们和慕远哥哥一起出了宫,逛了市集,却看到一个男子正把一个姐姐往巷子里拖,那个姐姐哭喊着救命,可是市集里人来人往,谁也没有闲暇理会这一桩平常事。她不假思索地就冲上去救了那个姐姐。后来,文祁到了河边,笑盈盈地对她说:“学了武倒是也学会了救人。”她只觉得救人的冲动还在心里盘旋着,没有散尽,便脱口而出:“我也会救你。若你遇了危险,不,我会保护你的,文祁,没有人能伤害你。”而文祁当时的面容,她并没有看清。她一个劲地表露衷心,却忘了看那人究竟什么表情,又是否高兴。
只是回去的路上,他拉住兴冲冲就要上马车的她,说:“你不需要保护谁,你要做的,只是保护自己。”而她,听后甚至也没有回头看文祁一眼。接着,她的手就被放开了。
从那时起,她就该对离别有预感的。
若是倾听的人是高兴的,他对离别便不会有所感知,他将一切难过的事物会自动屏蔽住。所以当时,她心里第一次救人的高兴快要溢出来,她便无法离文祁再近上一步。
而失之一步,往往失之千里。
那么,现在,文祁是不是又要放开她的手很久,是不是以后也再不会拉住她了,呢?
她惊慌地回头,而身后空空。她连他离去的脚步声也没有听见。
“文祁?”她捏紧玉佩,轻轻问,可是没有人应她。是蝉声太响。
于是,她流着泪一遍遍叫他的名字,像是要把这几年的空白都弥补。从陌生到熟悉,其实也就这么一回事。没有真正的陌生和不能理解。如果你愿意这样一遍遍地想他的名字,喊他的名字,以后再听到这个名字,会不会就能同样感受到他的一点疼了呢。在他完好的表面下的,柔软的,持久的苦楚。
可她眼前雾气迷蒙,所以看不见这名字的主人,此刻正站在不远处的树下看她。
而此刻,他没有笑。
所以你,现在哭得声嘶力竭。又是不是因为终于能感受到他完好表面下的,一点疼了呢。
风似乎又是一下子就起了,黄沙就这么被茫茫地抛了起来。宛城看见士兵们在黄沙掩映下,模糊了身影。早该习惯了,呐喊声也好,厮杀声也好,早该习惯了,这一切。从第一次见到这些真实的残酷开始,她便已经不能回头了,而玉佩在来的路上便碎了。她再习惯性地想捏紧,也是没了。
眼前的只剩无尽的生与死。
而那件染上血的盔甲,还在她的帐里。
与她夜夜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