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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 没有人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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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知道宛城公主曾经也是被文王小心护在心尖上的人物,哪怕如今听到她在前方护国战役中死去,也没有人知道文王为此落过泪的,这么一个人物。
人的心究竟装些什么才恰到好处呢,多了一分重量便寸步难行,少了那么一分偏又显得情薄。
梦里,宛城还是那个不谙世事,被父王捧在手里的小公主,对着镜子看自己胖嘟嘟的小脸,思量着今日穿什么样的衣裳好看。出了门,还能看见二哥三哥笑盈盈。走远些,也还能看见大哥和文祁给文太傅摇头晃脑地背书,身后的小太监手里捏着没吃完的半个糖人,甚惶甚恐。
文祁是文太傅的儿子,脑子甚是好用。宛城有时候在他们的学堂外面玩,散学后总看见大哥假装气鼓鼓地出来,就知道今日文祁又被表扬了。文祁在大哥身后走出来,弯着眼睛调侃他,看见宛城后就举了手里的书,摇上几下,她就站在花丛里对着文祁笑开。
后来过了几年,他们总算是开始学起了武。论文,文祁样样精通,可对武,却是真真一窍不通。那段时日,大哥一扫往日刻意装出的沉闷,天天仰头笑,不甚快乐。文祁约莫天天被打击,倒是抿紧了唇,不发一言,有时忍不住对大哥白上两眼。
那时候,文祁,大哥和她,除开他们上学的时候,总是在一起玩。宛城以前也有玩伴,是程大臣的女儿,可是时日一久,她倒是不喜欢同龄女孩子的矫情与细腻来,便放弃了。于是大哥总摇着扇子,一副孺子不可教也的样子看她:“宛城,这可如何是好,你可真要成了个男孩子了。”她不服,辩白道:“若我是个男孩子,为何不喜欢女孩子?”大哥一下被噎住,文祁就在旁边笑出了声,对她点了点头。然后,他转过脑袋,一脸严肃地对大哥说:“慕远,莫不是你不喜欢女孩子?”大哥马上脸色一青:“你才不喜欢女孩子!”说罢,扇子一收,就要趁势打他们俩,文祁立马拉了宛城就跑。
他们对于彼此的小伎俩总是心知肚明,于是总是联起手捉弄大哥。每每看见大哥一副想骂人的样子,就笑得分外开怀。
文祁的手那时还没长成骨节分明,却已能称得上修长,然每每握着她的手的时候,他手心里总是汗津津,潮湿的倒像她藏住的心事。她想起第一次逃跑的时候,她还留了几分矜持,可大哥就落在他们后面几步,总是那么几步,像是伸手都能抓住她飞在空中的衣角。小孩子终是好胜,逃跑起初是为了好玩和躲避可能的惩罚,最后却成了憋住一口气的胜负之战。跑到后来,她的体力不支,文祁就拉着她。她踉踉跄跄地迈开步子跟着他,终是一步步丢了公主的架子。
直到大哥和文祁学武之前,一向都是文祁带着她赢过了累的倒在地上的大哥。而大哥学了轻功后,却是一下便跃到了他们之前。
文祁总对自己说:“学武有什么好?”
文祁总对宛城说:“若是我武功也好,便能再带你赢了。然我不行,你可会笑我。”
宛城只是听了以后,握紧他的手,看着他,摇头。
他就弯眉笑。
最后,他们往前走了,他们的游戏却不知被留在了时间的何处。
后来,宛城去央求父王学了武。大哥听后,约莫觉得自家这妹妹真是要成了男孩,偶见她便摇头,她也不理,照样扎着自己的马步。宛城学武那会,他们三人见面的次数已是渐渐少了,一是文祁和大哥的学业愈重,二则是因为宛城每天除开练武,还需学习女红等公主要学的课程,每天累到不行,上床便睡。不管怎样,什么样的借口都好,都是不会承认彼此的距离造成的疏离的。
宛城想起那时偶有几次睡不着,她翻来覆去地想以前,想到便不自觉扯开嘴角笑。心不自觉地会变快,像鼓点一样,一下一下地敲击胸膛,好像还是在奔跑。穿过花园和长廊,少年伴在身旁。
她便会不解,以前竟是那样好,为何如今却是面都见不到了呢?明明大家都没变啊。
终是变了的。比如头发,比如个子,比如心里装的东西。从前宛城心里装的便是大哥,文祁,父王,母后和今天去哪里玩等等事情,现在却要担心着很多她不知为何要担心的东西。而放在心里的事愈发多了,从前那些事便无处安放了。
学堂里都是三五成群,可宛城的玩伴却不在了这里。所以,总是看见她一个人,站在树下。有时候看见了有人望向她,便笑。
她知道,这幅样子落了别人眼里,她便是傻。
这般又是过了几年,到了宛城十三,文祁十五那年。宛城已经记不清多久没见文祁了,偶然记起从前那些事,却是人脸都淡去了,只剩下些轮廓演着从前的故事。路过长廊,宛城总是想很久,她记得这里有些快乐的记忆,可那些是什么呢。她蹙起眉,想很久,终于想起了文祁的名字和那些事。倒不像是自己经历过的,连笑也勉力。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周围的女孩子都在窃窃私语的时候,不时拿手帕遮住羞红的脸。宛城想,那约莫是一种好看。于是也学了来。三儿有次见了,就问:“公主,可是有了喜欢的人?”宛城一愣:“喜欢的人?为何这样说?”三儿是她的新丫鬟,还小,倒是少了平日里那些老嬷嬷刻意的正经,揶揄道:“若不是有了喜欢的人,却是为何要遮脸?”
宛城木了脸说:“我以为这便是如今的好看。”
三儿听后,拼命憋住笑:“主子,你可真……”说不下去了,因为宛城眯了眼,像是要打她的样子。
父王总是摇摇头对她说:“宛城,你这样的性格,不知究竟幸也不幸。”宛城就对他笑,知道他并不求个回答。
直到后来,宛城听说,文祁已成了天下最好看的男子。天下最好看究竟是什么样的呢,她想很久想不出来。她已经太久不曾见他,连他从前的样貌也记得模模糊糊。
究竟,是怎样的呢,她翻来覆去地想。
如今她也想啊想,不停地想记忆里那人的样子,究竟是怎么样的呢,一直想到从梦里哭了出来。可她脑子里有一团雾啊,它们遮住了他。她推不散这些雾气,所以始终也见不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