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６章 是啊，这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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晾干了衣服，思笙便向医院赶去。饭没吃上，不过她也实在找不出其他能吃的东西了，心想这也罢了。饿上两顿无碍的。
阿婆的病房在二楼的第一间。旁边就有个护士台。
思笙还没拐弯，就听见两个护士午休的时候在那里无事私聊。
“听说没有，那个２０１的病人，是来秀街的。”一个涂着鲜艳口红的时髦护士低声说着。
“来秀街？！”听的人显然很惊奇，“不是那个妓、女街？”
“嘘，小点声，当心让护士长听见。”
“我的天，他们那里的人怎么会在我们医院住下来。听说那边的人都不干净的。”另一个小护士嫌恶的抖抖肩膀。
“我听张姐说，是有人拿着刀子来的，还带着一大帮小混混。想想也是，那么脏的地方，怎么能出些正经人呢？听说那些人里面有个女孩子，一想那女的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来秀街出来的，啐，都是些卖的。”女人说着和自己职业气质完全不相符的话，眉目也有点狰狞。
“可是刘姐，我小时候也来过这边，记得那时候还没有这条街呢。”
“你小学之后就出了光城，哪里知道这里这么多事？”叫刘姐的护士一挑眉，兴致勃勃地盘下腿来，要给这个刚来的小护士扒拉一下以前的旧事。
“那时候的来秀街确实不叫这名字，而是叫光海街。可是就在九年前，那里来了一个女人，就变了。”
“女人，是谁？”
“郁来秀。”
“……”
思笙在那边听得手指节都攥得吧嗒直响，更是咬紧了牙关才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她甚至恨不得上前把那两个女人的嘴撕烂。可是她又想起了妈妈，每到她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时候她就会想起妈妈。
以前她在外面受了委屈，妈妈就会轻轻地帮她揉揉受伤的地方，然后把她揽入怀里，温柔地对她说：“囡囡，别人骂你欺负你，忍忍就会过去了。我们做人要知道感恩，妈妈带你来的时候，是这里的叔叔阿姨接纳了我们。所以，有什么事情你不要怪他们，好不好？”
妈妈是她见过最温柔大度的女人，可是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在这么多年的时间里，被这么多人，说的如此不堪。
深吸一口气，她平复一下心里的怒火。路过护士台的时候，狠狠看着那里还在说着的两个人。
不堪的话语还在冲击着她的耳膜。在她颤抖着把门打开，在缓缓关上的时候。那些声音还没有消散开去。像是一个，一个钉子，扎在她的心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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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来秀刚来光城的时候，举目无亲，身边还带着一个五岁大的小女孩。那时候光城还只算个小县城，风气不够开放，她一个女人带着个孩子，自然受了不少非议。而且城里的商业算不得发达，她出去找工作，也因为没关系有累赘而被拒绝。后来实在没有办法，她便带着小思笙来到了光海边，那里有一艘破旧的渔船，稍微收拾一下也算上是一个简陋的住所。
就这样住了半个多月。这段时间里，白天郁来秀会出去想办法弄些吃的回来，但通常都是不好的，有时候运气差半点也寻不到。而且多半时候身上还会添一点伤。小思笙就躲在船里等着妈妈拿吃的回来。她很乖的，妈妈不让她出去，她从来不会踏出船舱一步。
再过了一段时间，郁来秀发现海岸的人渐渐多了起来。起初她没在意，后来才渐渐发现，是附近的渔民开始出海捕鱼了。这下子，她便不放心再把小思笙一个人留在这边。白天出门的时候，她也带上女儿。
这样的日子终归不是长久，很快他们就被人给发现了。
郁来秀抱着思笙蜷缩在船尾，一个男人拿着手电照在她们身上。思笙趴在妈妈的肩头，不明白为什么有人要拿着灯要照她的眼睛，还有，妈妈的身体为什么在颤抖。
后来听见那个男人说：“跟我走吧。”
就这样，她们住进了光海街。这边都是些矮的楼房，唯独后面有一所漏风的草房子。男人带她们来的时候脸上似乎是不好意思，可是郁来秀是千恩万谢，这里比船舱是要好多了。
那男人走的时候，留下一句：“我叫管峰，就住在对面。”
再后来，郁来秀从邻居那里知道，东边的厂子有人收鞋垫，一毛钱一双。她本身对针线活就精通，跟别人借来针线后，也开始跟周围人一样做鞋垫。她的手很巧，绣的花样也多，厂子里来收鞋垫的人对她做的很是满意，好几次还多给了几毛钱。
郁来秀很高兴，这样终于能养活她的小思笙了。可是周围人的眼光似乎也渐渐变了。
有一次，她亲眼看见住在前面的一个女人把她放在门口快要做好的鞋垫给拆了个净。出去买东西的时候，老板也总是多收她一点钱。
她似乎是明白了什么，也好像是不明白，依旧是做着自己的鞋垫，换来钱之后就给思笙买些东西来吃。
直到那个日子，她被人追着打，喊着她是个狐狸精，是妓、女。连带着思笙也被人给堵起来。
她把思笙紧紧的护在后面，解释说，她不是坏女人，不是他们想的那个样子。
于凤丽这时候走上前，一把抓住她的头发，咬牙切齿地说，她家男人就是被这个贱货给勾引了去，好几次都看见他偷偷往这女人家里跑。
那个年代的观念还是落后的，大家对这种女人都恨不得用火给烧死才解恨。后来，还是片区民警来了，才平了这个风端。
但也从那以后，她只要一出门，轻则被骂，重则毒打一顿。
而且这还远没有完，这件事不知道怎么传出去了，大家都道，有个叫郁来秀的女人，在做那档子的事。男人们出门，都会招来一阵不怀好意地质问，去找来秀儿吧。
郁来秀，渐渐成了这条街的代称。也是肮脏与不入流的象征。
有好久的日子，郁来秀晚上都能听见有人敲窗户的声音。都是些男人骂骂咧咧，还有些直接在踹门。她不敢睡，木门每动一下，她的心也随着颤一下。小思笙在她的怀抱里，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转，不明白妈妈为什么满眼都是恐惧。
再后来，过度劳累加上神经紧张，郁来秀患上了肺痨。那个年代可是要死人的病。得知自己活不久了的郁来秀，对生活早已没有了牵挂，只不过还有七岁的小思笙，她如果死了，她的女儿可要怎么活。
屋里的她终日咳得厉害，早就已经吐了血。小思笙则自己坐在院里玩，妈妈不让她进屋，只让她自己待在这里。
这天晚上，郁来秀穿上自己最好的一件衣服，连给小思笙也打扮了一下。
妈妈，我们这要去哪儿？思笙看着漂亮的衣服很是高兴。
咳咳。囡囡，妈妈带你去个很美的地方，好不好？咳咳……
夜晚的光海，确是很美丽。
思笙还在摆弄着胸前的粉色蝴蝶结，郁来秀已经蹲下了身子，她的眼眶深陷，印堂发青，呼吸已经不均了。
囡囡想不想去一个地方，那里冬天会很暖和，夏天也凉快？她问。
妈妈去哪儿囡囡就去哪儿。小思笙没发现妈妈的异样。
可是，妈妈这里好冷呀，我们快回家吧。
因为这样一句话，郁来秀迈出的一只脚收了回来。
是啊，这水太凉了。她的囡囡在这里，会冷的……
这晚之后的两天，思笙天黑回家的时候，把小裙子兜来的东西一股脑倒在了炕边儿上，想给妈妈一个惊喜。这是阿婆送给她的好吃的。
一掀开妈妈的被子，却见她的脸色已经发青，手脚已经冰凉了。思笙摇了摇妈妈，没动。她爬上炕，再用力地握紧妈妈的手指，依然没回话。
妈妈，妈妈……小女孩的哭声惊醒了周围住的人。
发现郁来秀的死，很多人皱皱眉头摇摇头，还有人心里畅快，直接笑了出来。
要下葬的时候，需要找人来把尸体抬走。可是只要是有男人要来帮忙，就会被自家的婆娘给拧着耳朵叫回家去。
敢去帮忙？是不是也跟那个贱人有一腿？
多数人为了避嫌，都是绕着走。
不过有一个人例外。
思笙记得他。他说他叫管峰。
下雨的那天，他和一个穿着警察衣服的人一起来家里，后面还有个女人一直在骂，他也不管。
他摸摸小思笙的头，然后进了房间，把郁来秀已经有些腐臭的尸身抬到担架上。
走的时候，天下起了小雨。
他走了两步，对后面的思笙说，丫头，我去帮妈妈找个住的地方，你在家，别乱跑。
思笙哭肿了双眼，可还是点点头。妈妈说，要听大人的话。
可是妈妈，你要去哪儿。
那晚的夜空中一颗星也没有。
管峰回到家的时候，就看见一个小姑娘蜷在角落里。脸上还沾着泪。
他心突地一疼。抱起她小小的身子。
叔叔，我妈妈呢？
……你妈妈在睡觉啊。就在海边，你去过的。
那艘木船的下面。
她此刻会睡得很安心吧。
后来的后来，管峰在一次出海的时候出了事故。死了。尸体也没找到。
很多人都说是因为沾了郁来秀的霉气，活活克死的。
管峰葬礼的那天，于凤丽抓着思笙的头发，狠狠摔在了地上，不惜力地踹了好几脚。思笙趴在地上好久没动，看着照片里的男人，眼泪嗒嗒掉在地上。
管叔叔。最后一个对她笑的人。
郁来秀。来秀街。
从此更臭名昭著。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６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