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丝》赛蚌埃克斯

2、秋高

　　客观来说，唐环这姑娘，多数时候还是挺靠谱的。
　　她入职时恰逢九月底，DX连推三款年度新品，发布会与媒体宣传接踵而来，工作量跟滚雪团似的涨，小姑娘入职第一天就捧着一堆有关资料在办公室耗到了晚上十一点。办公室里哀鸿遍野，谁也没心思带这个小新人，她愣是凭着脑子与勤奋一步步摸索出来了，常规业务熟练之后，小姑娘也接了些发布会相关的活，从此与人力部一群禽兽一起日出而作，日落也不息。好容易熬到最后一场发布会，唐姑娘踏着十公分高跟鞋穿梭全场，对讲机调度八面玲珑，楞是撑住了一个圆满闭幕。
　　汤颖翻着发布会的绩效报告时也不免多打量了她两眼：“继续努力，近期年会，你会是新秀。”
　　唐环笑得温和，“汤姐栽培得好。”随后她盛了一碗白玉鲫鱼汤，用汤匙拨了拨浮油，欠身递过去，“汤姐喝，吃饭的时候就别看工作了，伤身体。”
　　汤颖忽然间就领悟了自己当初是如何被甩的，情不自禁地摸了摸膝盖。
　　一时间两两无话，自顾吃饭，汤颖喝了半碗汤，似乎想到什么，便抬头对唐环道，“周末来我家吃顿便饭吧，我下厨。”
　　“纯聊天？”唐环挑眉。
　　“纯聊天，忘了说，我父母来探亲，现在也在我家。”汤颖眼也不抬，淡淡补充。
　　“……”唐环愣了愣，扬扬手中半杯咖啡，重又漾开一个笑。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她低声道。

　　汤颖的父母并不支持汤颖离婚，唐环是知道的。
　　汤颖的父母都姓汤，免了冠名的麻烦。父亲算是个企业中层干部，前年才从公司里内退，母亲则是退休的工程师，两位都是一辈子的操劳命，汤颖小时候没少被两位工作狂扔家里吃泡面来着，好容易退了休，两老家伙一闲下来，大抵是觉得愧疚，没事就往女儿身上闲吃萝卜淡操心，听闻女儿离婚，汤母那二踢脚脾气一上来，直接就在电话里吼开了：“三十过了还离婚你脑子是被阿米巴原虫啃了么？知不知道二婚多难？你要想要孩子怎么办？！知不知道离了婚职场上那些同事会怎么说你？！你不想想你自己也想想我们两个老的好么？！！”吼了还不算，电话一摔，和老头子打包行李，千里迢迢上汤颖家里长期抗战来了。
　　提及二老，汤颖的脸色能黑出萨尔瓦多牌油画的风采来。
　　唐环不知道的是，汤颖让她在二老面前溜达，到底是几个意思。
　　二老知不知道她是小三？她这次去是当说客还是挡枪？汤姐您倒是给个准话啊临死我还能补个妆啊啊啊！
　　唐姑娘越想脑洞越大，内心不知已变身多少回合的金刚一边不住捶打自己宽阔的胸膛一边不禁给自己的红颜薄命点32个赞，当然，当着汤颖的面，她那纤细的少女心，可是半点都没敢表露出来。
　　她给汤颖的计划里，她和汤颖可是彻底绑定了，汤颖是手机她就是动态口令，一损俱损。她是没胆子卖了汤颖，只希望汤颖不要卖她卖得太彻底……
　　唐姑娘捧着咖啡回了座位，柔弱地叹了口气。

　　好容易到了周末，一轮秋阳活泼泼地跳到了天上，穿云破叶，平白闪瞎了唐姑娘的熊猫眼。
　　这两天唐环想尽了办法套汤颖的话，只可惜汤大经理段数太高，油盐不进不说，嘲讽腔一开简直屌出外太空。唐环环连色诱都咬牙切齿地试了，只换来对方轻飘飘一句：“你的胸还没你眼袋大呢，觉得自己有美色的话不妨从周末带的礼物里拎两瓶脑白金自己喝。”
　　完败，唐姑娘捂着熊猫眼一路泪奔。
　　最后也仍旧是个不明真相的围观群众。

　　从出租车里下来，拎着两大袋黄金搭档站在汤颖家门口的唐姑娘，盯着门铃犹豫了许久。
　　只可惜命运并没给她足够时间打好遗书腹稿。
　　门从里打开了，作家庭妇女打扮的汤母一脸亲切地迎上来：“啊呦是颖颖的同事吧，里面来里面来，颖颖一直说那个同事害羞得紧怕是不敢按门铃，里面来里面来~”
　　唐环眼前一黑。

　　值得庆幸的是，汤颖除了卖得一手好队友之外，还烧得一手好菜。
　　唐环尝第一口鱼香茄子时顿觉人生无比完满，她欣喜地露出了一个迷幻的表情，随后就一直埋首于饭碗与菜盘之中，无视了汤颖的所有眼神联络请求。开饭不久汤父去了趟卫生间，回来之后汤颖吃饭的速度放慢了，这些小细节统统被汤颖烧的菜振臂一挥，打出了唐环当下的脑海。
　　否则刘褚进来的时候，她也不会那么吃惊。
　　三人同桌，面面相觑。
　　汤父感觉到气氛尴尬，发动哪壶不开提哪壶的技能：“我叫他来的。”汤母在一旁帮腔：“进了一家门哪那么容易散的喔，颖颖好难得烧一次菜就是要家人一起吃的，你说是喔小褚？”
　　刘褚硬着头皮应了一声。唐环眼观鼻口观心，动都不敢动。
　　反观汤颖，此刻充分拿出了御姐HR的范，拿着筷子慢悠悠地戳米饭粒，神情似笑非笑，从容亲切，彷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当然也可能纯粹是看刘褚吃瘪看得汤大小姐很愉悦……
　　一顿饭吃下去，各怀鬼胎。只有不知情的二老，盲目地给小辈夹菜，彷佛这样就能把他们之间这个千疮百孔的家慢慢修补好，正下台阶，补下窗户，汤颖与刘褚还能在酒鲜肉美中地老天荒。
　　唐环越发不知道自己来的意义是什么，就为了……让刘褚尴尬？她看看刘褚，疲惫神色，笑容尴尬，衬得身上做工精良的米白阿玛尼外套都灰败起来，看着看着便有些失神。
　　她选择不再多想，三下两下吃完饭，摆出张如花笑脸同长辈寒暄几句，便起身要走。汤颖早换下了围裙，自然而然地站起来送她，刘褚顺着台阶下，也提出一起送行。三个人前前后后走到了玄关，汤颖忽然回头，对还在客厅张望着的二老抛下不轻不重地一句：“爸，妈，我和刘褚的离婚判决在十一月十号，你们愿意听的话，可以来市院。”
　　一刹那的寂静。
　　汤母也就愣了那么一会，当即摔了筷子：“胡闹！十几年都一起过来了！说离就离象什么话！”
　　“他出轨，证据确凿。”
　　“有什么事都可以再商量！”
　　“你们来不来听？”
　　“十几年哪怕你养条狗都有情分啊汤颖你能不能有点良心！”
　　“你们来不来听？”
　　“我不准你离！”汤母刷地站起来，甩开汤父就想过来拉汤颖。
　　汤颖的反应是直接操起斩骨刀剁在了门板上。
　　“过来信不信我连你都砍？老不死的退了休就滚回家里养老，我离不离这事轮不到你们插嘴！都他妈闭嘴！”
　　刘褚：“……”
　　汤父：“……”
　　唐环=皿=，等，等等大姐，那把刀你什么时候攥手里的……
　　“你……”汤母气急，“你敢离，以后就别认我这个妈！”
　　汤颖笑了笑，“我敢，汤女士。”
　　随即转身开门，唐环跟在刘褚身后亦步亦趋，眼见能逃出生天了，被汤颖扳住肩往后一送：“对了，这是我离婚案的辩护律师小唐，如果你们想断绝亲子关系的话，大可以找她洽谈，她的名片，我放在鞋柜上。”
　　再拉着唐环出去，利落关门。
　　三个人站在晚秋清冽的日光里，面面相觑。
　　刘褚：“……=皿=”
　　唐环：“……QAQ”
　　汤颖拎着包放公关笑容，三分矜持七分装逼地挽了唐环：“刘先生大概不同路，就不送了，一路顺风。”

　　回去的路上，唐环窝在汤颖的车后座上，纠结了好久。
　　怎么说呢，虽然没被小三拳招呼……但这种出戏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汤颖倒有点没话找话：“嗯，面试时我看了你的简历，Z大法律系？”
　　“嗯……”所以你根本是故意的吧连名片都印了知不知道我没考证啊穿帮了怎么破简直丧病！！唐环腹诽，委委屈屈地瞪她。
　　“商量个事啊。”汤颖大而化之地无视了唐环的精神攻击。
　　“嗯？”
　　“如果我父母打电话来，除了离婚的事坚决和他们对着来，其他的事，你嗯一声就好。”
　　“欸……？”唐环摸摸脑袋，其他事？
　　驾驶座上的汤颖似乎是叹了口气。
　　“虽然可能看不大出来，不过算是遗传吧，我这人也是二踢脚脾气……对我来说，和他们平心静气地聊天，挺难的。”她看了看后视镜，神情没来由地放松。
　　“所以就交给你了，这是工作。”
　　“……欸欸？”唐环的表情，更科幻了……

　　汤颖的父母终究是回去了，刘褚送的行。
　　飞机起飞的那一晚，汤颖在机场旁的蛋糕店。唐环陪着她从八点打牌打到十点，报时钟刚响，汤颖拎起包，走了。
　　“汤姐，真的不去送么……”唐环跟着她走了一段，问。
　　“……老不死的还在气头上，何必。”汤颖笑笑，嘀咕一句，“好像塞了特产进去……不知道他们吃不吃。”
　　唐环欲言又止。
　　欲言又止。
　　止不住了，破功。
　　“话说汤姐，能不能让你爹娘别再给我打电话了……”小丫头哭丧着脸，“这几天我已经连你出生到两岁尿布换过什么牌子都能倒背如流了呜呜呜我还有工作的……”
　　汤颖漫不经心左看看，右看看：“咦你说什么？对了不如来聊聊上次咖啡馆你给我看的企划？我觉得挺不错的哈哈。”
　　“……”
　　那晚月光清凉，遍照万户千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