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丝》赛蚌埃克斯

1、九月 小三X前妻

　　是空旷而粗粝的，九月份的天空。
　　云层顺着风的脉络交叠聚散，镀了一层稀薄的暖金，地面上看起来，也还是阴沉沉的暗。仿佛十方天际于这静谧午后蜷缩成一个小小的磨砂玻璃瓶，盛满大片淬了海水的日光，摇摇晃晃。
　　恍神的瞬间，手机屏幕已经迅速地黑了下去，汤颖看也不看，抓起桌上一叠报表朝大区经理办公室匆匆走去，小羊皮靴踏在实木地板上，令人安心的回响。
　　这宗单能跟完，她便可以申请海外培训，升职亦不会太远，无数个长夜里小格子间里灰蒙蒙的灯火，点亮的可是自己无风无雨的未来。
　　她并不愿多想，有那么一瞬间，她为什么只是不想看见，屏幕里倒映出的，自己的脸。

　　打电话过来的声音年轻而清冽，有一种初春花朵一样的娇俏。
　　“您好，是汤小姐么？”
　　“嗯，你是？”
　　“我叫唐环，中午要不要一起出来喝杯咖啡，有些事想和您谈谈……关于刘褚。”
　　抽了抽嘴角，汤颖不动声色地看了看来电显示，那个号码眼熟得过分，应该是出现在她之前委托过的某份调查记录中。
　　调查内容是她老公的行踪，她老公的名字，不巧正是刘褚。
　　啊啊，小三找上门来了么？
　　“呀，真不好意思，项目组接了大单子，中午正加班呢，抽不开身。”
　　“没关系的，我就在楼下的咖啡馆，请你有空的时候过来一趟好么，我会一直等下去，不见不散。”
　　电话挂断了。
　　汤颖正对着报表数据，冷不防想起这个电话，她往椅背上一靠，午后的阳光恰恰擦过她的头顶，打在格子间的隔板上，触目的白。
　　她慢慢地走神了一会，忽然笑起来，本来是嘲讽的一个笑，在唇角渐渐弱了下去，变成八风不动的从容。

　　推开门的瞬间，汤颖轻易便认出了唐环——长发，扎简单马尾，仔裤与T恤，在角落的座位里玩手机，笑得意味不明，唇角勾起来，一派天真。
　　是不施脂粉都动人的青春。
　　唐环就在这时候抬起了头，她歪着脑袋，带着几分犹疑的眼神落在汤颖身上，认真地打量了一会，她弹了个响指：“汤小姐，这一桌。”
　　意外有趣的女孩子。
　　汤颖笑笑算是回应，走过去放下包，招过服务生加了杯焦糖玛奇朵，随即看回唐环，似笑非笑。
　　唐环开口得异常直接：“汤小姐，你与刘褚的离婚官司我听说了……”顿了顿，她看向汤颖，眼神清亮，“我和刘褚的事……你大概知道多少？”
　　想息事宁人？汤颖略略有些失望。
　　“不太多，但总归是知道的。”焦糖玛奇朵上来，她拨着杯中一枚小巧银匙，无趣地答。
　　唐环的反应却不在她预期之内。
　　小姑娘低头，从包里翻出一支录音笔：“那倒不如做个交易？”她笑起来漫不经心，像只换牙的狐狸，“呐，DX在招人力资源助理吧？只要你给我这个面试的机会，我就提供我与刘褚的录音，至于你要拿去做任何用途，与我无关。”
　　汤颖眨眨眼，“小姑娘，你的身上，只有一支录音笔么？”
　　唐环叹口气，把包递过去，语气委屈，“你要不要搜身？”
　　“任何事……包括匿名上传到公司论坛，让你在这一片再也没法做人么？”汤颖眼睛转了转，接过录音笔插上耳机便听，半晌不动声色地转了话题。
　　“悉听尊便。”对面的女孩子对她笑了笑，随即拿起自己眼前那杯喝了没几口的咖啡，手一翻，朝自己头上浇了下去。
　　温暖与香味泼进眉间发端，便只剩眼底狼狈，杯底残渣。她的动作太突然，周围甚至响起了不大不小几声惊呼。
　　“……”汤颖终于不再笑，她抬眼，第一次正视这个年轻得有些招人恨的姑娘。
　　她在做什么？她想要什么？汤颖脑子开始转起来，不动声色地往后靠了靠，审视着唐环，在脑内迅速作着判断。
　　“之前的事，我深感抱歉，汤小姐如还想对我索要什么偿还，合理范围内我都会满足，不知您是否能考虑一下，我的这个提议？”唐环的装束本就简单，泼下来的咖啡黏在头发与衣服上，生生添了几分狼狈，她的语气却越发不卑不亢的冷静。
　　“哦……那么想进DX？为什么？”汤颖总算抬了头，她并没有任何帮着唐环收拾的意思，语气也不着四六，眼神里多了的，是实实在在的打量。
　　唐环没有立刻回答，汤颖也不急，只是看着她。
　　“我想打败他，亲手。”半晌，唐环吸了口气，“我想重新找回我的梦想和自尊，在他失败的前提下。”
　　小姑娘眼眶都有些发红。
　　等等。
　　汤颖脑子一转明白过来，反倒一哂，“小姑娘，这不是理由。”
　　“嗯？”唐环看回她。
　　“刘褚啊，我也算朝夕相处了很久……他这个人，心软，没有决断，但亏待你，他还做不出来。”汤颖慢悠悠叹了口气，“不必与我同仇敌忾，本来我也没多恨他。”
　　“……”唐环被噎住了。
　　“从你决定拿着咖啡泼自己的那一刻起，偶像剧里的台词，就不适合由你来说了。”汤颖顿了顿，笑，“你应该有理由吧，更实际一点的理由，能够让你这么笃定，我会帮着你，对付我曾经的伴侣的理由。”画着淡妆的女子双手撑着下巴，略略歪了头看她，神情里便有一种无辜，“我期待着你能说服我，亲爱的。”
　　事已至此，唐环再不多说，从包里拿出份企划案，恭恭敬敬递给她，汤颖翻了翻，脸色便一分一分地亲切起来。
　　她又重头细细看了一遍，在馆内的便利贴上对其中几个细节核算了一次，之后想了不到三分钟，拍板，决定。
　　“明天下午5点，HR在这楼17层的第三会议室面试，能不能过，看你自己了，记得穿正装。”
　　说完这句话，她抓过录音笔，起身，叫来服务生结账，转身悠悠然踱到咖啡馆门口，走了。
　　唐环静静坐在原地，等汤颖推开门走出去了很久，才慢慢摊开掌心，细细地看。
　　都是汗渍。
　　“居然成功了……”她喃喃自语。

　　一个月之后，DX公司的大型年会上，西装革履，一表人才，重回黄金单身汉革命队伍的刘褚刘大公子迎来了他人生中最难忘的时刻之一——他的前妻一脸春风地朝他打了招呼后，笑眯眯地牵过身后的小助理，说，介绍一下？
　　彼时衣香鬓影，灯火辉煌，他的前情人向他伸出手，笑得眉眼弯弯，温柔可人：
　　幸会，刘先生。

　　……这真是个喜闻乐见的开局，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