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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风怒号 ...

  •   刘褚,现年35,DX不高不低的部门经理一枚,有钱有闲,知情识趣,有事时就卖卖上司坑坑下属,没事时能品品红酒写写小诗,外加笑起来眼角眉梢一丝一缕都是拨乱人心的春水桃花,简直就是一款秒杀范围从少女到熟女的,风一样的男子。
      很不幸,唐环是少女,汤颖是熟女。
      所以这是个注定悲剧的男人。

      让我们回到年会。
      刘褚到底是职场多年混下来的人,全身上下什么都缺就不缺心眼,当即执了半杯红酒回敬,笑道:“幸会,唐小姐今晚很耀眼,汤经理果然有识人之明。”
      声音低沉有礼,如裹在天鹅绒里,赤裸钻石。
      就此擦身而过。

      与重要的客户都寒暄过一圈后,汤颖扔给唐环一个眼神,自顾踱到自助餐台挑抹茶点心,看着小姑娘辗转腾挪,几下就被人群所淹没之后,汤颖转身,走出大厅。
      年会大厅外有几处小型露天阳台,倚了栏杆向外看,满目都是天河流光泼作人间灯火。如此装逼,出入自然都是耳鬓厮磨的情侣,单单剩她独影成双,遍地鸳鸯中作一只气定神闲的火烈鸟。
      毕竟脸皮厚,汤颖挺有闲的四处张望,极为三俗地期冀着撞上那么一对两对野合。
      看久了,便窝在角落小小深红布艺沙发,兀自出神。
      时光如流,她总选择埋首喧嚣人间,游戏爱恨,似乎只要足够热闹,就可以不再去听,耳侧流水是急是缓,是不舍昼夜,还是烈日危崖。
      或许她只是恐惧于河流未知的终点,她未必能到达的终点,她可悲地一开始就不打算闭上眼睛,当爱情,梦想与旅途都不能够成为她的安眠药的时候,她只能够瞪着眼,看清这无边长夜,沉静面容,坚硬骨骼。
      在所有人都睡去的夜晚。

      眼前递来一杯红酒。
      她回过神,挑挑眉接下杯子:“这么巧?”
      刘褚手里是相同的杯子,他看看她,温和一笑:“缺男友?不介意的话,我可以扮演一下。”
      “缺消遣,男友倒不缺。”
      “那不如来聊天。”
      汤颖耸耸肩,看向已经从善如流坐到自己旁边的刘褚,只看见对方瞳孔里一个灰扑扑的自己,她顿了顿,开口。
      之间或许一刹,或许千年。
      “不如讲讲,你是怎么认识唐环的?”她笑得别无二致的温和,“反正都离了,你就当多个听众?”
      “……”

      刘褚认识唐环,纯粹是一场不大不小的意外。
      异国出差,找街头画家画了幅肖像,交画时正巧起了一阵风,那张混合了抽象派与野兽派技法的炭笔头像,就不偏不倚落入街边年轻女留学生的手里。那本来是无数爱情小说里,千篇一律的开端。
      ……如果不是在女留学生看了画之后二话不说拿起手机就报了警,随即打了鸡血一样呼吁街边群众摁倒他,警车来时顶着一脑门子封印符(……)的他与女学生在警局笔录到后半夜,终于弄清他和那位国际通缉的在逃杀人犯真的不是一个人的情况下。

      (汤颖一口酒好悬没喷出来,评价:“这倒还真是唐环的蠢法。”)

      从外国人的局子里出来,女学生也觉得自己平白无故把同胞给带沟里了是不大厚道,便主动提出请他吃饭。
      他当时极累,想也不想便拒绝了,直接在路边招了车回酒店,人生地不熟,酒店名字都麻烦女学生翻译给司机,才顺利成行。
      过了几天,他大大小小的会议总算大体开完,他google了酒店附近有几处中欧的古堡,一时心血来潮,套上长风衣便出了门。
      刚到大堂,只见那天的女学生竟然在,明眸皓齿,看见他便举高手里订做木板,他的炭笔涂鸦头像,看上去竟比那日街头匆匆素描顺眼不少。
      他走过去,女学生笑得狡黠,眉眼弯弯地问他,需要导游么,免费。
      那一日的记忆大多零散且混乱,只记得古堡里有久远样式石窗,两个人并肩看去,窗外是大片澄澈蓝天拼接大块灿烂花田,梦幻一般。不记得是哪里的城堡修在半山腰,他们一起沿小路慢慢走上去,半途有大湖,阴沉沉似冻翡,有游隼飞过波光。他与少女细细解释那种隼的习性,绝无半分不耐。
      有意无意,五指反扣。
      一切都那样水到渠成。
      回国前他向少女坦白有家室,女学生抱着画板冷冷一笑,本就没同你认真,大叔我还是有男朋友的。他识趣地不再多说,安心返程。
      他和她都以为,至此天涯不见。
      直至两年前,他从公司加班出来,正巧逢她抱着本民法典穿行马路,一身淡灰套装利落大方,眉目间却还是那个天真温婉的女学生。
      至此一发不可收拾。

      汤颖掂着红酒杯,眉目淡淡的,就好像这段故事的讲述者,并不是她大学起便开始恋爱,结婚十年的丈夫。
      当然,判决下来后就可以叫前夫了。
      她忽然间就想起,与唐环讨论那份企划如何实施的过程中,她曾问过唐环:“这份企划一旦成功,即便是最不济的结果,刘褚也一定会身败名裂,在公司在无立足之地,你当真舍得?”
      唐环回她,字字轻描淡写,却独有一份辛辣:“汤姐舍得,我没什么舍不得的。”
      她进了点酒精的脑子慢慢地想着,原来这样。
      没了烟火气的爱情原来那么动人,却也原来,不比她这段坚韧多少。
      一生一世一双人,她自己都做不到,何必奢求旁人。

      刘褚今天也似乎有些醉,说话越到后面越含糊其辞,她懒得再应付,索性转头,看向露台之外,繁华街区。
      咫尺之遥的灯火在她眼里明明灭灭,仿佛暗流汹涌,却又终究一点一点沉积成千年万年的玄武岩。
      刘褚回忆完唐环后脑子搭错线,开始讲与汤颖大学时候的事,汤颖有些担心他借醉来谈离婚协议,便当机立断打断了他的话。
      “好了。”
      “汤颖……”刘褚语气委屈。
      汤颖看着他,眼神几番变换,终究归于面无表情,她叹了口气,声音很轻:
      “回不去了,刘褚,我们都回不去了。”
      “但,现在也没什么不好,不是么?”
      她笑笑,推说夜风凉,起身,只剩35岁的刘经理独自在阳台,凝望万家灯火。
      彷佛另一只火烈鸟。

      走出露台还没到两步,便接到了唐环的电话。
      小姑娘听上去很兴奋,对着她喊:“汤姐我弄到了哈哈哈!话说快两个小时了你怎么拖住他的?”
      “嗯,顺利就好,我们回来谈。”汤颖微微点头,挂断。
      与此同时,本应该醉得七荤八素的刘先生在汤颖身后睁开了眼睛,他看着汤颖的背影,什么也没说。
      只有眼神清醒而锐利。

      唐环正毕恭毕敬地在年会酒店外候驾,淡金流苏旗袍与裸色缎面高跟配上零上三度的气温,小姑娘简直哀莫大于心死。好容易汤颖走出了大门,没等唐环反应过来,人家已经径直穿过她走向那辆白色本田,开门上车打火扬长而去,一气呵成。
      一个眼风都没留给唐环。
      小姑娘疑惑地盯了汤颖走的方向一会,从包里摸出了手机。
      果然有汤颖短信:“似乎被盯梢了,改日再约。”
      一刹那,一万头神兽从小姑娘心上奔腾而过。
      唐环同学没有本田没有男友也没有土豪的爹,此情此景,唯一的办法是步行五十米,走过另一条街去等公交。
      于是小姑娘一路都在踢踢踏踏,幻想惨死在自己七分跟下的是各种形态的血泊中的汤小姐。
      快到公交站时,仿佛掐准了时机,一辆灰蓝雪佛兰在她面前停下来。
      刘褚摇下车窗,“不冷么?”
      “当然……”唐环惯性地想撒娇,话到嘴边才想起对方好像是敌对阵营的,只得含泪改口,“……不冷!”
      刘褚失笑:“上来吧,载你一程。”
      他开车的时候基本不说话,唐环乐得轻松,趴在车窗边看夜景。
      到了唐环租的公寓,小姑娘正要下车,却听得驾驶座里的刘褚抛出一句:“看不出来,你倒是和汤大经理早就认识。”
      语气分明只是同事间的调侃,唐环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她竟然听出了几分气急败坏。
      小姑娘抓着车门,想了想,决定坦白。
      “……说不上吧,一开始,只是我认识汤颖,汤颖并不认识我。”
      “嗯?”后镜里的刘褚皱了皱眉,示意她继续。
      “刘褚……其实你提过汤颖,就在我们认识的时候。”
      “当时你醉了。”
      ……醉到抱着马桶喊汤颖你别走,汤颖你坐了轮椅我也不嫌弃你,汤颖你等着我这就去把这管子拆了,他们怎么把你锁厕所里啊这不是歧视残疾人么。这一句,唐环想了想,又想了想,决定还是按下不表。
      当时他们在酒店里,她拉不动他,也不敢打电话让工作人员进来,听着他汤颖来汤颖去,最后唐环也没办法了,拧了条湿毛巾帮他擦了擦脸,哄他,汤颖怎么了,你慢慢说,不要急。
      誓与马桶厮守的那货立马亢奋了,竹筒倒豆子一样开始从祖宗三代讲起,讲到激昂处还特么眼泪与鼻涕齐飞,脏话与哽咽一色,简直形象全毁,节操尽碎。

      他和汤颖是在大学里认识的。
      当时他还是化学系的眼镜小师弟,除了各类竞赛时会被导师拽出来求名次求奖牌外,基本上没有存在感。汤颖是同系的大师姐,小学开始就是跳级神话,绩点与科研论文记录都刷到无人能及的女王大人,只可惜天生低气压中心,眉毛挑起来,导师都不大敢招惹。
      大二的时候他提出的科研项目好死不死与汤颖分到一个组,项目后期,两位基本天天在实验室道早安晚安,说起来都是泪。之后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去换眼镜片的时候约了汤颖参考,在柜台等店员配光时,汤颖忽然半开玩笑地说了一句,你不戴眼镜还挺好看的,不如做我男朋友。
      他当时只是笑,等了一会,才说,好啊。
      就这么莫名其妙成了情侣。
      大学生活乏善可陈,两个人倒也没动过分手的心思,对方本就相配,自然流水年月地久天长。
      临毕业时他家里忽生变故,一桩诈骗卷走家里多年积蓄,家里忙于还债与起诉,甚至连他下学期的学费都快凑不齐,最后撑不下去,他父母给他打了电话。
      他当时也还只是个躲在自己的世界不肯出来,幻想用化学改变世界的大孩子。
      知道这事以后,他跑去学校的自习室,做了一下午高考题,一句话都没说。汤颖就在他旁边一同沉默了一下午。最后汤颖去吃饭,起来的时候拍拍他的肩,说,保研资格我决定放弃了,中午接到了DX的offer,加油吧,一起。
      他想他应该是感激汤颖的,否则几年后,汤颖的父亲急病,他也不会甫一听闻,便直飞过去,衣不解带的照顾。到了最后,汤父汤母待他比甚至汤颖还亲。
      当时他是RT的人事经理,待汤父病好,他便跳到了DX的企划部,他与汤颖说,有事方便彼此照应。
      也有过事业顺利的时候,DX的年会上他和汤颖一起签下特别奖马尔代夫双人游的支票,玩笑着道来年再见。也曾经在DX年度经营困难的时候合力提出改变业务结构的计划。磨合过生活习惯,也接纳对方的业余爱好,凭谁来看,他与汤颖都是神仙眷侣。
      可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这样的生活,汤颖和他,都已经厌倦。
      双方都是内敛的人,感情即便变化亦不会太明显,在家在外是一如往常的相敬如宾温情脉脉,能感受到改变,也只是因为他和汤颖独有的默契。
      不是不能共历风雨,不是不能共享荣华,只是一条路那么长,已经走到不能回头,才发现身边的人能给的,原来并不多于陪伴。
      他们都不过是凡人,凡人会老也会死,会有情绪,会分不清是非。相处只是漫长忍让,谁能够完完全全地体谅谁。
      他不知道应该全盘接受,认定这就是幸福,还是再重头开始寻找。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想这种问题。中年的男人,锐气仍旧有,梦想却已不再年轻。
      最后也只能化作姿态难看的呜咽与含糊不清的醉话。

      当然,唐环不过着重说了汤颖的部分,刘褚的表现,她点到即止,即便如此,她一路讲下来的时候,刘褚确实错愕了。
      刘先生现在满脑门子写着的都是“我说过吗我真的说过吗尼玛我真的对着马桶这么说过吗????”唐环暗嗟嗟地觉得,刘先生的内心大概也刚刚奔腾而过一万头踏着踢踏舞步的神兽,然后这笑点低的熊孩子就笑出来了……
      这货就这么笑眯眯地最后作了两句雪上加霜的总结。
      “所以,你告诉我你有家庭之前,其实我是知道的。”
      “你猜,两年前我忽然出现在你的面前,是不是巧合?”
      随即对刘褚点点头,转身上楼。
      掏出钥匙开门时,她似乎才想起了什么,随手解锁了手机,指尖划过屏幕,迅速回复。
      “汤姐你……怎么可以这样!!人家今天穿的是无袖旗袍外面好冷的你知不知道!>O<”

      刘褚,原地凌乱,言语不能中……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想起来很久以前,在网络上看见的段子:“男人要记住的一件事是,永远不要在一个女人前面提起另一个女人。”
      现在想想,他觉得那真是句让人心碎的句子。
      咳,刘小褚,你的名字叫杯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风怒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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