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同为奴隶 “上马吧, ...
-
“别跪在风口上了,过来些,让我仔细瞧瞧。”
额仑钦走了不久后,萨尔就被几个仆妇领到了部落中心的一顶大帐里。那是一顶雪白的羊毛毡擀制的大帐,这样的地方,六岁的小女孩做梦也没见过。她直了直身子,看见坐在倚在帐内矮床上的妇人正向她招了招手,于是就又低着头向前膝行了几步。
还没走到跟前,就听到那妇人倒吸一口凉气,“怎么把个好好的女孩子打成这样!”
“听额仑钦说,你是塔罕部人?”妇人瞧着她走近了些才问道。
“回夫人,奴才的母亲是塔罕人。”
妇人和气地笑道,“巧了,我的母亲也是塔罕人呢。”随后又柔声说,“抬起头来,跟我说说你叫什么名字?”
萨尔又跪直了些,这才看清了眼前这位妇人。她大概二十多岁的年纪,一身华服。姿容虽是极美,却没有娇柔之感,倒是很有英气。萨尔知道,她便是图斡部狼王阿齐克的大妃,草原第一美人那拉朵雅。虽然之前从未见过,但狼王和那拉朵雅的故事早就传遍了草原。虽然她并不是狼王唯一的女人,但她确实唯一一个为他诞下儿子的女人。因此那拉夫人虽然很年轻,地位却是大妃当中最高的。
女孩跪伏道,“回夫人话,奴才名叫萨尔。”
“萨尔?”那拉夫人奇道,“你父母怎么给你取了个这般古怪的名字!你们塔罕部的姑娘们常用这名字吗?”
对于漠北牧民而言,冬季下雪固然能缓解土地的干旱,但大雪却并非什么好兆头。连日大雪又被漠北的胡人们称作“白灾”,因为一旦草场被大雪覆盖,牲畜就无草可食,而游牧民族向来逐水草而居,草料储备也很有限。一遇上白灾,就有大量牲畜饿死冻死。因此,草原上几乎没人会给自家的孩子取名叫“萨尔“,直怕天天喊着倒真把雪叫来。
“回夫人,这名字是少狼王赐的,奴才本名叫诃布泰。”
那拉夫人失笑道,“这小魔星是越发长进了,也不学个好。什么少狼王的,一个半大的孩子怎么能这样由着他们浑叫。你且不必管他,还是用你原来的名字就好。诃布泰倒是个好女孩家的名字。”
本来颔首跪地,一直有些瑟缩的女孩,此刻却微微一怔,又忽然抬起头来答道:“奴才喜欢少狼王给的名字,草原上有几十几百个诃布泰,却只有一个萨尔!”
那拉朵雅被这孩子陡然间一副正经的样子逗笑了,好半天才收了笑意,又颔首道:“好,是个好姑娘,那你就是这草原上唯一的萨尔,不必在乎这名字吉不吉利的。”旋即又正色道,“还有,以后不许叫他少狼王,你只管叫他的名字额仑钦,从小就惯着他捧着他,养成了妄自尊大的脾性将来怎么得了。”
那拉夫人又吩咐随侍的婢女阿仁去取一件小公主的就羊皮袄给萨尔穿,并将萨尔安置在旁边仆人的帐子里,吩咐她只管好好休息一阵,养伤要紧,值夜和其他的重活也不许她做。
——————
转眼已是四月间,此刻的中原是草长莺飞的暮春时节,然漠北草原气候极寒,此时却刚是初春光景。古纳河上覆盖的寒冰解了冻,宛如重生般滋养着这片胡族世代生息繁衍的草原。漠北草原的年关就像鬼门关,去年又是灾年,图斡部的牲畜死了不少,上了年纪的老人们也殁了好些。眼前正是修养将息的时节,草原上干戈渐止。然而各大部族却都明白,狼王阿齐克只是暂时停下他征战的脚步,他称霸草原的野心却从未熄灭过。
“萨尔,萨尔!”
女孩才刚刚起身梳洗过,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热奶茶,就听到侍女阿仁心急火燎的呼唤声。
“阿仁姐姐,什么事这样急?”萨尔才编好了一边的辫子,就赶忙趿着短靴从毡包里迎了出来。
阿仁急的直跳脚,“还说呢!夫人一早就叫我去巴古罕王爷的大妃那儿要一串珊瑚珠子,说是乌兰公主出嫁的头饰上要用。下个月就是大婚的日子了,现下才发现珠子凑不全,能不急吗?”
萨尔才穿好鞋要向外去,转念一想,又低声道,“可……可我是个奴才,按理不能骑马。去巴古罕王爷的帐子怕是要走半日。不如我替姐姐把今日的活都做了,姐姐骑马去,也快些。”
谁知阿仁却一把紧紧抓住她,哀声道,“你还说呢,论理拿这么贵重的东西自然是该我去,可你也知道,巴古罕王爷好色可是出了名的,仗着祖上的荫庇,几百户牧民要向他纳奉,连咱们汗王要起兵也不能少了他的支持,图斡部没人敢得罪他。凡是他看上的姑娘,没有敢不从的。去年他就跟咱们那拉夫人要过我,夫人也不敢明着拒绝,只是支应过去了。如今我上他帐上去不是羊入虎口吗。他已经娶了四位大妃和十几房小妾,要是他真的强要了我,我这辈子就毁了……”阿仁说完,眼里已经满是惧色,便又拉着萨尔的手央求道,“好妹妹,你年纪这么小,就算是遇上他了,量他也不会对你怎么样的。你就救救姐姐,替我去一趟可好?”
女孩本就性格柔弱,见婢女这么说了,自然点头答应。阿仁又嘱咐了几句让她速去速回,把东西小心收着,这才放心地放她走了。
萨尔整饬了一下衣装,这才一路快步走着。毕竟是去王爷的大帐,小女奴还是有些怯怯的,一路上都提心吊胆的。虽然草原儿女向来不拘小节,不似中原人般不许女儿家抛头露面,但是图斡族的大汗却向来秉持着等级森严的铁血政策,部族当中的奴隶多是从战败的部族强掳来的,因而也就毫无尊严可言。一个奴隶的身价甚至连一匹小马都不如,当然,就算是伺候大妃的女奴也是一样。而奴隶,通常是不能离开主子太远的,像萨尔这样需要独自走过大半个部落的,已是不合常例,萨尔自己心里清楚,若是被有心人抓住了查问就又少不了麻烦。
春天晌午的日头虽说并不毒辣,但却也明晃晃照的人头发晕。女孩早上什么都没吃就出了门,在这日头下行了半日,脚下已经像踩了棉花一般,虚软软的走不太稳,竟跌了一跤。她虽然累极了,但想着不能误了夫人的正事,就咬咬牙想站起来。谁知头一晕却又倒了下来。
“摔得厉害吗?是谁家的姑娘?”
萨尔听到了身后的马蹄声和询问声,心头一凛,旋即低下了头。她知道夫人对自己的恩重,只怕被来人发现了身份又给阿仁姐姐和夫人带去麻烦。身后的人已经纵马来到她前面,又轻身下了马,柔声问道,“姑娘伤着没有?需要送你回家吗?”
这是个少年的声音,萨尔想道。他站在了她面前,遮住了头顶上那毒辣的日头,为她投下了一片小小的阴凉。萨尔挣扎着站起来,依旧是低着头,细若蚊音地道:“没事,我这就回去了……”
“是你?”少年的声音一寒,随即伸手捏住了女孩的下巴,将她的脸扳向自己。又笑道,“果然是你,大妃帐下的女奴,你好大的胆子。”
女孩不得不看向他,少年面容十分清秀,不似一般大漠男儿那样粗犷,一双剑眉,狭长的眼睛,乍看上去倒有几分阴柔。只是此刻这少年却微微笑着,却流露出几许潇洒的阳刚气质。他不曾蓄须,看上去十三四岁的样子,皮肤有些苍白,身材也有些单薄,却不知怎的有一种不合年龄的成熟和凛然。
少年松了手,只是瞧着她,过了半晌才点点头道,“果然是个美人胚子。”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被他瞧着,心下越来越慌,跑也不是,站着也不是,抬头也不是,低头也不是,被他问的一怔,才轻声答道:“奴才名叫萨尔。”
少年笑笑,说道,“是了,是额仑钦给你取的这奇怪名字。看来你在那拉夫人那儿过的还不错,脸上的伤也全好了。想必你也没那么大的胆子敢偷跑。可是阿仁那个懒丫头指你出来办事的?”
萨尔心忖从前并没有见过这个少年,怎么他却对自己的事情知道的清清楚楚?只好点点头认了,心想总比被认为是自己私下逃跑的好。
“要去哪儿?”
“巴古罕王爷的大帐。”她小声答道。
“上马吧,还有一段路呢,再晕了可不成。”说罢少年一把将她抱上了自己的高头大马,随即自己也跨上马,便往大帐去了。
这还是女孩第一次骑马,因为出生时便是奴隶,依照汉王的铁律是不能骑马的。马儿跑的飞快,她直感觉一颗心要跳到嗓子眼儿,被这个陌生的少年抱着,更是紧张到全身发僵。
他到底是谁?他怎么知道自己的身份……而他……明明知道自己是个奴隶,怎么还愿意带着她骑马……
到了大帐前,他还是自己先下了马,再将她小心地抱下来。还是淡淡地笑着,拍拍她的头说,去吧,我在外边等你,送你回去。
萨尔的心跳还是没平复下来,不知道为什么紧张到看都不敢看他,只是掉转头就向大帐走去。才迈出两步却又猛的停下来,转过身来,用轻的不能再轻的声音问道,“奴才还不知道阁下是谁家的少爷……”
他还是那样,淡淡地笑着,亲切的,却又带着点疏离。“我不是少爷,我和你一样也是个奴才。”他说,“我叫那松。”顿了顿又微笑着说道,“羌族的那松。”
“和你一样,是汗王铁蹄踏过之处苟活下来的一个奴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