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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长毋相忘【策藏】(2) 傅远,我倾 ...

  •   这件诡异事件的起因依旧是梦,可不是前几个月萦绕不去的噩梦。自从傅远的骨灰来了之后,城破战死的梦魇就再也没有骚扰过叶昭,取而代之的是颇为温馨的梦境,对叶昭来说甚至是梦寐以求的场景。
      于是前些日子的某一天,叶昭又一次早早地睡下,而在外人看来,叶昭从眼神到姿态,无一不像是将要奔赴心上人约会的小情人。这种奇葩的情态吓坏了众人,第二天果又传出叶昭少爷神志不清,急需延请名医的流言。
      事实上,叶昭也确实是去赴约的,不过这个约会是在梦中。
      万顷碧波,簇拥着湖心一点小亭,环顾周遭,沿岸桃花含笑,杨柳依依,弯弯曲曲的木桥贴着水面,延伸向湖心亭。
      “叶昭,你来了。”傅远手执酒杯,并未抬头,已知来人。
      “是啊,这里应该也就是我们俩吧。”叶昭笑道,眉目间是藏不住的欢喜,“景色真是熟悉,像是西湖的春景,看来你真的喜欢西湖。”其实,从前的叶昭从不多话,举止言谈皆进退有度,哪怕胸中怀着炙热的爱恋,面上也不会显露半分,依旧笑得温文尔雅,似乎波澜不惊。
      “叶昭,那日……”傅远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攥着空酒杯,话却只说了一半。
      那日,叶昭知道是他指的什么,得知他死讯的当晚,叶昭梦见了傅远。梦中叶昭一眼就看到傅远,他坐在洛阳城门的高檐,身旁是几坛酒,寥落的月色之下,他的身影既清晰又模糊。叶昭当时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唯一清醒知道自己几个纵跃到了傅远身旁,之后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记忆就像晨雾一般,在朝阳之下被吹散殆尽。
      “抱歉,那日醉酒失态,让傅兄见笑了。”叶昭不好意思地说道,又退回了从前那种有礼有节的状态。
      “无妨,叶昭……”傅远低着头,盯着酒杯,半晌憋出了一句话:“喝酒。”
      叶昭接过酒杯,闻了闻,点头道:“好酒。”
      “并不是什么好酒。”傅远摇摇头,这话不是客气,以叶昭的万贯家财,世间大部分稀世之宝都能有幸一晤。更何况叶昭又是好酒之人,傅远在叶昭家做客时,不知品尝了多少美酒佳酿。而这只是塞外苦寒之地最劣等的酒,甚至都没有一个正式的名字,大家只是称为酒而已。
      “好酒并不在于酒本身,如果心情好的话,看山也美,水也美,酒也……咳咳,还好。”叶昭勉强保持住自己优雅的公子形象,没有把辛辣的酒液吐出来,感觉像一把尖刀从喉咙一路剖开至胃部。
      为了掩饰自己的失态,叶昭换了个话题:“上次临走之时,你说有要事相商,不知是何事?”
      “咳咳……”可能问题太过突然,傅远呛了一下,咳得满脸通红,一时说不出话来。
      叶昭很自然地上前给傅远拍背,拍着拍着就停了,似乎自己确实提起了一个比较尴尬的话题。梦里他喝了很多酒,记忆断片,在梦中醒过来的时候他还枕着傅远的大腿,一手紧箍着他的腰,似乎生怕他消失似的。临走之时,傅远的脸一直躲藏在阴影当中,现在回想起来,大概是自己举止失当,傅远有些不忍直视吧。
      “叶昭……”片刻之后,傅远恢复了常态,第三次提起了话头,“这个梦该结束了。”
      “什么?”叶昭难以置信,声音一时有些尖利。
      “你不能永远活在幻象当中。”傅远低沉的声音似是开解,又像是火上浇油。
      沉默像一片巨大的沟壑横亘在两人中间,没有人愿意退让一步。
      片刻,叶昭平静地回应:“不,我不愿意。”
      傅远开口要劝,却被叶昭抬手制止了,“傅远,我从来不曾恣意妄为,顾及门派,顾及声名,顾及世人的眼光,瞻前顾后,不肯将真实的心思置于人前。你知道吗,我其实很害怕战争,听说安禄山叛乱,我第一反应是逃往南方而不是去北方助阵。可是,我却要在几日之后前往睢阳参战。”
      叶昭将杯中的烈酒一饮而尽:“你回洛阳的那天,我很忧心,忧心得几日没有睡好,想要劝你不要去,或者干脆拦住你。可结果呢,你我坐在现在这个亭子里,像现在这样对饮,我拿出百年陈酿为你践行,祝你凯旋而归。”
      傅远闭上眼睛,当日情景历历在目,转眼却只能在梦中相见。
      叶昭又饮一杯,脸上已是一片火烧,“傅远,我倾慕于你。还记得第一次在洛阳遇见你,长枪银甲,英姿飒爽。之后你我在城外切磋武艺,我一时失手伤了你,你倒是浑不在意,反而拖着病体,与我在洛阳城中闲逛,尽了三日地主之谊。那之后我便知自己的心意。只是,我从来都不敢说出口,甚至不敢表现出一丝一毫过分的关心。我以为,这一辈子,以知己好友身份相处,时常见面叙谈,偶尔比武切磋……不曾想世事无常,很多事情都成了奢望……”
      叶昭顿了顿,苦笑道:“终究是我太懦弱了,如今能当着你的面说出这番肺腑之言,不过是因为我知道,这只是一个梦,连你,傅远,都不是真实的。真正的傅远,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叶昭颓然地垂下头,一拳捶在了桌上。
      “他知道的,真的知道。”傅远笨嘴拙舌,实在找不出合适的词语来安慰他。
      叶昭没有看见傅远眼中的痛惜,他埋着头,声音近乎哀求,“明知是假的,我还是舍弃不下啊。能不能,不要夺走我最后一丝妄想?”
      “叶昭……”面对这等执念,傅远不知该如何劝下去,一时只能郁闷地喝酒。
      两人你一杯我一杯地喝着闷酒,西湖柔软的春色也应景地幻化成一片肃杀,孤山白雪皑皑,湖上飘絮漫天。
      “叶昭……”傅远想要旧事重提。
      “不愿意……”却被叶昭堵了正着。
      “叶昭……”傅远越是焦急。
      “免谈。”叶昭反而淡定了。
      “……叶昭……”
      叶昭利落地摔了杯子,优雅地起身理理广袖衣襟,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只有最后一个请求。”傅远声音急切。
      叶昭停下脚步,酒精作祟之下,他头昏脑涨,步伐不稳,脑内循环着两个答案:约?不约?寻思一下,正欲脱口回答:约。
      “不要去睢阳。”
      傅远,你行的。叶昭恶狠狠地踢了一脚木桥栏杆。

      “啊!啊!啊!我的脚!脚!痛!哎呦!”叶昭在钻心剧痛中清醒过来,发现自己大力踢中了床边的矮几,脚趾头迅速地红肿起来。
      梦里的情景像是走马灯一般在脑内转了一圈,叶昭把整张脸埋在手里,只觉得羞于见人。幸好这只是梦,幸好在梦里都不是自己能够控制的,不然,实在太丢脸了。
      叶昭早起第一件事依旧是去看看新出炉的兵器,这批兵器将与他一同前往睢阳,加入到抗击安禄山的大军当中,半点马虎不得。他一瘸一拐地向铸剑处踱着,虽然不情愿参战,宁愿龟缩在江南,或是干脆逃得更远一些。可是人生于世间,总有许多事情不得已,这些事情无所谓愿意或是不愿意,归根到底只是两个字:责任。
      责任以前不觉得特别急迫,而如今却有了更多的情绪,添了一种名为仇恨的情绪。叶昭抬眼望天,只觉得一想到傅远之死,就恨意迸发,恨不能立时上战场手刃仇敌。
      “少爷!不好啦!不好啦!”纷乱的脚步声打断叶昭胸中正在激荡的恨意。
      “什么事?”叶昭皱了皱眉。
      “所有兵器都化灰了!”难得管事能把这句话说得这么清楚。
      听到所有兵器,叶昭就暗暗觉得不妙,也没管后面半句说得是什么,快步走向铸剑处。
      眼前的场景足以证明管事的话没有半句虚言,所有的兵器都变成黑色的灰尘,连原本的形状都看不出来,甚至连剑柄剑身都分辨不出。只有满地的黑尘,风一吹,扬起一片粉末。
      “仓库里的那些呢?”叶昭脸色铁青。
      “也是如此。”
      “昨天不是还好好的吗?”
      “是啊,今天伙计们来上工,就看到这样了。”
      “材料还在么?”
      “在的,在的。”
      “那就重来,能做多少算多少。”还有几日就要去睢阳了,这节点选的真好,只好能补救多少补救多少。
      叶昭话音刚落,一阵诡异的狂风咆哮着穿过门户刮了进来,房间里霎时尘土飞扬而起,根本睁不开眼睛。片刻之后,风声渐止,尘埃落定,地上显现出灰尘写就的两个字:勿忘。很快,又在众人眼皮底下幻化成另一行字:不要去睢阳。
      看着地上笔走龙蛇的漆黑字迹,众人均觉得自己头皮都炸了。
      “都收拾了,这事就当没发生过。”半晌,叶昭深吸一口气,冷静地命令道。
      这么大的事当然不可能当作没发生过,众人回家自然一番添油加醋,第二天山庄上下都觉得闹鬼了。
      叶昭也不想表面那么淡定,回屋第一件事就是给玄墨道长写了长达三页的书信,详细描述了这几天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想,事无巨细,最后声泪俱下恳求道长尽快前来帮忙,但是大前提是不要伤害到傅远的鬼魂。
      三日之后,华山的丹顶鹤翩然而至,给山庄带来了希望的曙光。
      高冷的玄墨道长的回执简洁而禅意十足: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长毋相忘【策藏】(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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