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落乌啼霜满天》一只杀千刀的馒头

7、哭号的刘少爷 话说刘家

　　话说刘家少爷自那日病倒后着实在床上躺了好几天，大夫虽说孩子是惊着了并无大碍，但刘夫人依旧日日提心吊胆的守在床边，仔细的照料着孩子的起居饮食，期间公务繁忙的刘尚书也多次在此逗留，在刘府上下的诚心期盼下，刘弈城终于又活蹦乱跳的了。
　　起床第一件事就是穿戴整齐前往杜府，刘夫人担心儿子的身体，本不肯放行，奈何抵不过刘弈城的软磨硬泡，终于松了口，但日暮时分就得回来，不许在外玩的太久。
　　用过午膳，刘少爷带着小银子步履欢快的来到杜府后巷，依旧是那处院墙，这次小银子连问都懒得问，直接爽快地蹲下，背着刘少爷就起了身，刘弈城看了看被自己训练的如此有素的小银子，很是欣慰，轻快利索的翻墙爬树，稳稳落在院中，一路东躲西藏，费了半天劲儿才到了月微住的小破院。
　　今日院中空无一人，小屋的门也紧闭着，刘弈城又四顾一番，见没人过来，才幽幽的喵叫了一声，半晌屋子毫无动静，于是不甘心的又叫了第二声第三声，等叫过第五声时，刘少爷终于觉察出不对劲来，轻手轻脚的挪到门前，用手指一戳，木门应声而开，借着屋内昏暗的光线，四下打探，屋中竟空无一人，刘少爷顿时心下一沉，倒退几步后被门前的石阶绊了一下，不出意外的摔倒在地，他也不叫疼，猛地起身就向外跑去，等踩着小银子的脑袋出了院子，才晓得摸了摸摔疼了的屁股，小银子直念叨着：“哎哟喂，我的爷，您这又是怎么了，一屁股的泥……这小院莫非有恶狗不成？怎么回回您从这出来都是一副被殴打了的模样？”刘弈城并不回答，垂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小银子见状忙收了声，一边小心翼翼的看着少爷的脸色，一边陪着这位主子沉默。
　　后巷的尽头是平民住的后街，一所两房的小院，院中摆满了刚采来的新鲜草药，一个小女孩身着一件青绿色的小袄，时不时的搓搓手，一手握书，另一只手在药盘里翻翻捡捡，正是那日被救回的月微，一旁屋顶上，坐着一个长衫的青年男子，想来就是被月微称作先生的疯一千了，青衫男子看着对面后巷中翻进翻出的刘弈城兀自笑得高兴，将手中一小坛小烧一饮而尽，对着院中翻药草的女孩儿喊道：“狠丫头，给为师再取壶酒来。”
　　女孩二话不说，放下手中活计，颠颠儿的跑进屋，一会儿就拿着一只小巧的酒坛子顺着一边摆放着的竹梯就攀上了屋顶。递过酒坛子顺着师傅的视线望去，一眼就望到了前方后巷中转来转去的刘弈城二人，只见他抱头来回踱步，时不时的跺一下脚，嘴里还唧哇乱叫着什么。
　　“怎么？我家狠丫头认识此人？”青年看着女孩一脸严肃的模样接过酒坛子笑问道。
　　女孩儿不再看向后巷，转过头抿了下唇，小声回道：“不认识。”说完转身就要攀着梯子下去。“哦~~这人一来就翻墙进这杜府，躲躲藏藏了半天才进了院子，不一会儿又一脸灰败得翻出来，手舞足蹈的也不知道在嘶吼些什么，难道最近大梁城的富家子弟都流行玩这种诡异的游戏？”边说边又饮了口水酒，只叹道：“有趣，有趣，着实有趣得很。”
　　被疯一千戏称有趣的刘少爷正带着小厮站在杜府大门前，小银子上前叩门，守门的门人自然是极有眼色的，忙恭敬的请了刘少爷二人进府。
　　待到了前厅，杜夫人正张罗着小丫鬟们摆放些瓜果零食，见到刘弈城进门便立刻迎了过来，喜道：“婶婶早派人过来说弈城弟弟今日要来看月丽，我都吩咐好了，一应玩乐吃喝用度皆有，弈城弟弟这边坐，立夏正领着我家月丽过来呢。”
　　“明珠姐姐。”刘弈城也不看桌上的吃食，只皱着眉继续说道：“那日我在姐姐这见到的小姑娘可还在？让她和我们一起玩罢？”
　　一抹不愉在杜夫人保养得当的脸上一闪而过，只见她笑道：“弈城弟弟乃尚书之子，怎可与那脏丫头一并玩耍？那丫头四天前又偷了东西，我便叫人将她发卖出去了，那处虽不是什么大户人家，但那孩子若能改了偷窃的陋习，自然也能保她吃喝不愁。”说着要去牵刘少爷的手，却被一把甩开了，骗人！简直是胡说八道，四天前就是我第二次翻墙进府的那日，自己躲在杂物堆之中，分明看的清清楚楚，那女孩什么也没做，平白无故被那魏妈打的头破血流的，那日她流了好多血，就躺在院中冰冷的青石板上，笑着最自己说：“能有你这样的哥哥，我很高兴。”想到此处，再一对杜夫人的说辞，刘弈城心中万分光火，恨不得撕破这美妇人的笑脸仔细看看她到底是什么妖魔鬼怪，幸好残存的理智还在，深知自己并无证据，若真要闹起来，父亲那边不好看不说，也帮不了那丫头，反而害得她更惨。
　　刘少爷生平第一次学会忍着怒气，扯着自己的面皮，笑道：“婶婶，我突然想起先生布置的课业还未做，今日就不见月丽了，我得赶紧回去将课业赶完。”说着头也不回的带着小厮走了。
　　杜夫人一头雾水，实在不明白自己什么时候得罪了这位小少爷，怎么对方一次比一次厌恶自己呢？却也不好撕破脸面，一直送着刘弈城出了杜府的门。
　　刘弈城却并未依言回刘府去，一边走一边思索着：发卖出去？怎么可能会卖到好去处，今日所闻所见，那杜夫人根本就是满口雌黄，若那丫头所言是真，那这杜夫人不可谓不是蛇蝎心肠了。一直走到士林街的牌坊下，刘弈城还在苦苦思考，那丫头到底被带去了哪儿啊？已经过去四天了，想必是寻不到了吧，现在肯定既没饭吃又没有衣服穿，别又被管事打了，在这样下去，一定会死的，如此这番，刘少爷难过的心肝都打颤了，嘴里嚎道：“我的好兄弟，你可去哪了呀……我的……”想叫那丫头的名字突然又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她叫什么，直憋屈的双颊通红，张着嘴干嚎着，吓得小银子跟前跟后的祖宗少爷的乱叫唤。
　　正当小银子给自己少爷顺着气的时候，身后小巷内蹿出一个黑影，直直的向刘少爷撞去，把正在抽搭的刘少爷撞了一个趔趄，差点就翻倒在地，幸好那黑影眼疾手快，一把给扶住了，“你一个人，来杜府后巷。”清浅略带沙哑的女声响起，刘少爷站稳一看，撞翻自己又扶着自己的正是苦寻小半日的月微，不待小银子开骂，月微就一个闪身跑了。
　　“嘿！我说臭丫头！算你跑得快！竟然敢撞我家身娇体贵的少爷！你！你！你有种你给我……给我回来！”小银子吱吱呜呜了半天也只来回的骂出了这么几句，而前面小丫头早就跑的没影儿了，气得小银子直跺脚，却又因为要照看自家刚发完疯的少爷也没办法走开去追。
　　“小银子，少爷我突然饿了。”前脚还哭爹喊娘的刘弈城此时却一脸高深的说道：“少爷我想吃北城门外的小馄饨。”
　　“啊？”小银子一脸呆滞的看着自家想到一出是一出的小祖宗，摸着后脑勺道：“爷，咱现在可是在南城门这边……这北城门……”
　　“哦，是么。那我就不吃了吧。”边说边亮出左手锋利的指甲，摁在白皙的小脸上，作势划了划。小银子见此立刻立正站好，眨巴着大眼道：“少爷就算要吃天上的龙肉，小银子也会万死不辞的给爷弄来，爷！您在这等着，我去去就回。”说着一展轻功向前掠去。
　　“我要四分之一白菜，四分之一青菜的，四分之一豆角，四分之一肥五花，一定要是那邢大娘手工现做的！不然我不吃啊——啊——”在刘少爷高亢的吼叫声下，小银子的背影明显一个趔趄，差点就破功走火入魔，定了定心神继续向遥远的北城门奔去。
　　待再也看不见小银子的身形，刘弈城这才小心翼翼的拐回杜府后巷，猫着腰鬼鬼祟祟的叫了一声：“喵~”昏暗中，一只生满冻疮的小手拽住了刘少爷的衣角，拉了一下，刘弈城往左前方一看，正是多日不见的月微，小姑娘穿着干净整洁的衣物，只露了个脑袋，手上也不似先前那样流脓流血了，但还是肿的像个馒头似的，刘少爷刚要开口嚎就被月微打断了：“跟我来。”
　　默默的跟在月微后头，乖得跟个小媳妇儿似的，出了这后巷左转，走了大约五十多米，女孩在一所漆面斑驳的小院前停下了脚步，推开铜环已生锈的木门，带着少年入了院子，随即转身关门落锁。
　　小院内摆着好多木架子，架子上都是一个个竹编的圆形药盘，放着各色各样的草药，刘弈城四处张望着，好奇的举着一只带盖的陶罐问道：“这是什么？”
　　月微一把夺过来放好，摆弄着一旁晒着的鱼腥草恐吓道：“别乱动，那是毒蝎子。”刘少爷吓得一抖，赶紧拍拍双手，前胸后背的来回摸着，生怕有调皮的蝎子已经钻到自己身上了。月微看着他那副傻样翻了个白眼道：“傻子。我长话短说，前几日我差点被卖做村妓，是先生救了我回来，我日后会在这里学医，你莫要跟旁人说。”
　　刘弈城疑惑道“先生？”说着还在院中来回转了好几圈，边走边翻看，这里没有旁人啊，哪来的什么先生，月微实在受不了他那副东翻西找的模样，有谁家先生会在水缸里的？气得笑了出来，道：“你别翻了。一会儿我还得收”
　　屋顶青瓦被踩的当当做响，一名青衣男子踏着竹梯从屋顶缓缓的爬了下来，一手还提着一只空酒坛，一晃儿就来到二人面前，摸了摸月微的脑袋，笑道：“狠丫头交了个笨小子，妙哉，妙哉……”边笑边回屋去了。
　　半晌刘弈城才反应过来笨小子说的是自己，气得当场就要发飙，奈何月微的淫威才大气都没敢出一个。弱弱的问：“那人就是救你的先生？”
　　月微点了点头道：“现下知道我已平安，你可以放心了吧，你走吧。”
　　“嗯……唔…呃……那我，还能来看你么？”刘少爷吱呜半天才蹦出这么一句话，看月微不想答，这才又急道：“我绝不多来，我七天来一次！？”看月微还不说话，又改口道：“那小半个月来一次？”月微还是不说话，刘少爷苦着脸伸出一根手指头，坚定的说道：“一个月！就一个月！不能再多了！”月微这才点了点头。
　　喜得刘弈城一蹦三跳的准备听话回去，走到门边，踩着地上的青石攀上了墙头就要往外跳，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停了下来，蹲在院墙上回过身来，看着月微小声问道：“我还不知道妹妹的名字呢？”
　　“月微，明月的月，微风细雨的微。”
　　刘弈城这才笑得开怀道：“我知道了，我叫刘弈城，神采奕奕的奕，城池的城，我爹是兵部尚书刘威，我家就在士林街中间一点，我娘……”看刘少爷越说越兴起，眼见有滔滔不绝之势，月微赶忙挥手阻止，刘少爷这才不情不愿的跳下了围墙，跳出了院子。
　　目送刘弈城走后，月微这才拾起小椅上的药书，对照着盘中的药材辨识起来，还真是如先生所言，这人确实笨的可以了，又不是没有门，他却偏要爬墙翻出去，算了算了，正好也省了自己日后开门的麻烦，月微就此在心中默默打定了主意，自己是绝不会去提醒刘小少爷小院有门这件事的。
　　而被月微师徒二人敲上“笨小子”标签的刘少爷还浑然不知，心情舒畅的喝着小银子千辛万苦排到的馄饨汤，心心念念只等下个月拾掇拾掇就再去小院，美的嘴巴都合不拢，笑了整整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