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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药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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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雨微风面,燕回新柳间。转眼半月有余,年节已过,北燕正式迎来了春寒,清风拂面,春水融融,虽已逐渐转暖却也稍显冷凉。
城内购锦扯布添置新衣的,曝晒谷物粮草的皆有之,城区郊外,木质大型转轮水车引着刚化开的河水浇灌进农田,牧童坐于老牛之上吹着乡间小调,看着自家父母在田间忙得热火朝天,一时之间热闹非凡。
月微天天捧着书端详各种草药,如今已读完好几本无题的蓝书了,书中内容自然能倒背如流,院中药草一天天随之增加,除了一些极其名贵的药材,月微基本上将常见甚至较为罕见的草药都观、摸、闻、尝了个遍,有些带毒稍显狠辣的甚至让月微好好的在病床上躺了一阵子,好在先生医术了得,期间每日都为其上药开方,身上的旧创也好了七七八八,虽然是在生长期,新肉长得快不易留疤,可是月微伤了根底,比平常十岁的孩子看起来小很多,虽是耐心调理,却依旧在身上留了不少的疤痕,脸上倒还好,只有额头有个小小的红疤,又将养了一些时日后褪成了粉色,渐渐变淡看不大出来了。
这日,疯一千并未出摊,其实先生几乎不曾出摊,日日在木桌前看书或画些奇怪的图纸,似是卦象图,细看又不是,有时候甚至会有几张符文样式的图纸,很像道士捉鬼时常画的那种,月微也曾表示好奇的询问过,被先生一句“你又不肯跟着我学习演卦算命,问了也白问”给揶揄了回来,自此便也不再发问,只小心替先生收着这些奇怪符号的图纸,潜心研究病痛药理。
“狠丫头,你可听说过三姑六婆?”疯一千躺在摇椅上晃来晃去,看着对面认真阅读《医贯》一书的月微发问道。
月微手握的这本书是今日先生刚给的,说是让自己只看别背,此时听到先生的发问,月微从书中抬起头来,端正坐好,答道:“听过的。”
疯一千晃着椅子继续问道:“那你可知是哪三姑哪六婆?”
月微想了想实诚的摇了摇头道:“我以为,这是指长舌妇一类惹人嫌的妇人,难道还分三六九等的么?”
“笨丫头。”说完停了摇晃,微微闭着眼道:“三姑者,尼姑、道姑、卦姑也;六婆者,牙婆、媒婆、师婆、虔婆、药婆、稳婆也。”说完睁眼看着正听得认真的月微说道:“你是想做药婆还是想做大夫?”
月微想也不想脱口而出:“听凭先生做主。”
“北燕的药婆有两种,一是做那偏远乡村里懂些偏方如同稳婆一样的医女,二是做那擅使虫蛊加害于人的蛇蝎女子,你既是我的弟子,自然不必也不屑于做这两类药婆,当今世上,有些善制药物的隐士高人,人称药师,他们与药婆是截然不同的,与大夫虽有相通却也不尽相同,好的药师甚至能凌驾于大夫之上,起初的药师男女皆有,女子还多些,后来不知何时形成了传男不传女的规矩,新的女药师已经很久不见有了,残存的几位女制药家,嫁人后金盆洗手的有之,客死异乡不知魂归何处的有之,其余的也皆已年迈不问世事了,你若能从为师这里学成出师,为师也算是功德一件了。”说完看向月微,似是在询问月微的意见。
月微颔首道:“先生既然希望月微成为药师,那月微自当尽力而为。”
看着自始至终都乖巧伶俐的女孩,疯一千笑得高深莫测,道:“药师之路不是那么好走的,好的药师能辨名医不能辨之病例,能制药铺不能制之汤药,识百草,懂千方,即使是皇亲贵胄想杀你,也得掂量掂量你手握的救命医药。我看你也记住了不少药草及方子了,今日,为师便教你药师必须记住的一句真言:制药之事,唯“中”一字尔。”
月微见先生一脸严肃的看着自己,知是在考自己是否知道这句话的意思,略加思索道:“先生言下之意,是否是说阴阳调和,因病施药?”
疯一千点点头,从躺椅上起身,很是欣慰的来到月微桌前,揉了揉月微的脑袋,道:“为师让你看的《医贯》你看了多少?”
月微合上手中的书道:“已看了一大半,书中所言:命门之火至关重要,全书的药方和治病之法无一不是在大力提倡温补命门之火。”
疯一千一手拿过《医贯》,将其投掷于火盆之中,看着纸张慢慢燃烧成灰烬,才缓缓说道:“此书极力推崇补阳之道,要我说这书就是本害人之书,著书之人定是个庸医之辈。你可知此书在本朝的影响力?”
见月微摇头,疯一千继续笑道:“此书在本朝医师界备受瞩目,本来大夫们爱用寒凉药物的居多,受此书影响,当世之中,大夫们又开始偏爱起温热药物来,可依为师看,真是愚不可及,治病之事怎能跟风而行?道取中庸,所谓病发,不论是外来邪体入侵,还是自身体弱诱发,归根结底都会使人体失了往日的平衡,大夫只需开对药即可,而药师则不仅要知道用什么药,更重要的是用对药的剂量,差了丝毫,谬之千里,平衡二字,便是药师所追求的最高境界。大夫负责望闻问切得知病因,而药师则要根据病情炼药,一般寻常病症,药师知晓了病情,就会直接从身上掏出备好的药丸,这些都是先前就炼制好的,你若生在药师世家,就能看到炼制这些丹药的书籍,一般药铺是买不到的,药铺内存放的都是直接取自山林的草药,这只能称作是药材,而药师的药是可以直接服用的,你可明白此间区别?”
月微用蝇头小楷在自己的小册子上记下“药师:中和”四字,抬头道:“徒儿明白了,那先生,今日可是要教徒儿炼药之法?”
看着月微迫切的样子,疯一千笑了笑摇头道:“先不急,今日为师主要是想教你望闻问切。”
月微疑惑的问道:“可是,先生刚才不是说,药师与大夫是不一样的么?为何要学大夫的行医本事?”
“良医哪是那么容易寻的?要是因为大夫误诊而炼错了药剂,你到时候可别到为师跟前来喊冤。”说着执起月微的手放在自己的手腕上,问道:“可摸到了为师的脉搏?形容出来。”
月微闭眼细细感受,片刻后答道:“脉来急速,一息五至以上,数而有力。”
疯一千点点头,眯缝着眼,以手支头道:“这是数脉,小大夫,我感到口干、吞咽困难,头痛、头晕、烦操不安,你瞧,我声音都嘶哑了,皮肤干燥,肤色潮红。”
月微细听,果然声线有些沙哑,皮肤确实呈现红色,一脸着急,慌忙问道:“先生,你这是怎么了?”
“为师一会儿还会幻听幻视、神志模糊、哭笑无常、肌肉抽搐、共济失调,然后进入昏睡、痉挛、发绀、最后昏迷死亡。”疯一千看着月微急得团团转,兀自笑得开心,道:“你要记住,这是服了曼陀罗花的症状,而想要解此毒,须得在六到十二个时辰之内给病患服下这张纸上所记的药丸。”边说边从怀中掏出一张宣纸,上面密密麻麻的记载了药丸的炼制方法以及炼制所需的药材用具。
月微赶紧接过,二话不说,跑进仓库按着纸上的要求找出药炉药钳等物,又匆匆的挑出草药,照着纸上所写,依次放入药草,加热至沸,用药锤头碾碎继续搅拌,改直火为文火,一边加热一边不断地搅拌,月微一心念着先生,累得满面汗水都来不及擦一下,大概一个半时辰之后,才终于收汁成型,倒在白布上,手揉成丸。
月微拿着这几枚千辛万苦才炼出来的深褐色药丸,小心翼翼的递给已经开始有些抽搐的先生,只见先生看都不看就着清水就咽了下去,月微在一旁心惊胆战,紧盯着不敢离开,生怕有个万一,就算拼死也要将先生背去医馆,好在,上天没有开恶劣的玩笑,大约小半个时辰后,疯一千止了抽搐,气息也开始平稳了,挑着眉头笑道:“狠丫头第一次炼药就能炼得这七分,已经算是很有天分了。”
听到这里,月微这才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可还没等这口气舒完,疯一千又从怀中掏出一小瓶药汁,一句话都没说就倒入了口中,接着一把夺过月微手中紧紧捏着的解药方子和药丸,毫不留情的将其掷于火中,看着其燃烧,笑眯眯的说道:“这次又是曼陀罗的毒,又是要抽搐昏睡而死,你没了方子,去重新炼一批新药来。”
月微又气又急,但也无可奈何,好在心中已经默记下了方子,只得火速加紧炼药,一直折腾到明月高挂,才终于又救了一次先生。
就这样,日子在毒先生救先生之间缓慢的行进着,因为心念先生中毒的苦痛,月微炼药几乎不曾出错,但每每看到先生为自己提高医术而受得苦,心中百般煎熬,在先生为了让月微熟悉伤寒一药的炼法,而再一次跳入刚融冰的河水中之后,月微便暗下决心,自此,每日披星戴月,看书的速度又加快了一倍,而每次先生叫着自己狠丫头,说着自己如何如何心狠手辣时,月微只觉得心里暖艳艳的,不知今夕何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