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柔夫君》两只黄鹂

8、饥荒 马车行了

　　马车行了一月有余抵达梁国已是立冬，崖香的伤好得也差不多了，未久做停留，四人直奔梁都而去，途经梁国边境十三座城池，竟然有七城遭受严重的饥荒，其余六城也都遭受着不同程度的缺粮。
　　城里城外并无差别，天色阴阴沉沉的，树木纷纷倒在路上根部已被拔去只余下光秃秃的枝干，树皮被撕扯下来剩下些木头渣滓零零碎碎的落在旁边蘸着血。草皮整个都被翻了出来支离破碎露出可怖的泥土。
　　四处都是饿死的百姓，他们保持着死时的姿势倒在死去的地方尸骨无人收敛，他们的眼眶深深的凹陷下去，整个尸体就如同披了张树皮的骷髅架子。尸体散发出阵阵恶臭，苍蝇嗡嗡的沿着尸体飞来飞去。有些尸体甚至都已经腐烂，露出森森的白骨，长出蠕动的蛆。
　　马车一路行来，崖香拉开马车的帘子。
　　却见一个瘦弱的中年男子抱着床棉被从房间里冲出来，他的眼神呆滞整个人看起来有些痴傻。
　　饥饿的百姓一哄而上瞬间撕了棉被，扯下一块棉絮就囫囵着往下咽，细碎的棉絮被扬得漫天都是如同落了一层雪，人们饿红了眼，眼见棉絮就快被吃光,为了抢夺一小团而三三两两的打了起来。毫不留情竟是以命相搏……
　　痴傻的男子摔倒在一边，看着疯狂的人们，拍着手，大叫起来。
　　一个年迈体弱的老人，争不过那些年轻人，有气无力的摔倒在地上，腿被已经失去理智的人毫不留情的踩断了，老人凄厉的惨叫了一声，便奄奄一息的拖着断腿在地上爬动，星星点点的血落在地上留下斑驳的血迹。老人挣扎了几下终究是没能再爬起来。渐渐地连挣扎也变得无力，老人永远的阖上了双眼。
　　崖香觉得胃里像是割了一把生了锈的刀一点一点的搅动了起来。胸口的情绪也翻腾了起来。
　　马车上的气氛凝重了起来。
　　再观车外。
　　棉絮已经什么都没剩下了，一个瘦弱的男子力气小，似乎什么都没抢到坐在地上呆愣愣的抱着剩下的破布。
　　他忽然像疯了似的抓起破布便往嘴里塞，拼命的去咽那破布。尝试了好几遍都无法将破布咽下，他终于失声恸哭了起来，嘶哑破碎的哭道：“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忽而，男子抬起头环顾四周。似乎看到了什么，他的眼里闪过兴奋的光，一口吐出破布。男子冲进房间，不一会儿便拿了把匕首出来，他的手不停的颤抖着，不知是害怕还是兴奋，匕首闪着森寒的光映出他似哭似笑的神情。
　　他的眼睛死死的盯着倒在路边已经死去的女童裸露在外面的洁白肌肤，一步一步的逼近，每走一步他的笑就变得诡异一点。
　　男子在女童的身旁蹲下发出桀桀的怪笑声，握着匕首的手，指节因过分的用力而泛白。他环顾了一下四周，似乎确定了没有人与自己争抢猎物。扬手就是一刀，从女童的腿上生生割下了一块肉来！
　　女童还未死去多久，腿部的血一点一点的淌了出来衬着惨白的肤色，看起来十分渗人。
　　男子毫不在意这些，就着血大口的将肉生吃了下去。露出些残忍的笑意，男子整整吃掉了女童的一条腿。似乎还不够，他拖着女童剩下的尸体进了屋子，血汩汩的还在往外冒，蜿蜒的流了一地。
　　看见这一幕，崖香撩起帘子的手不受控制的抖了起来，面色发白，回过头时已是泪流满面：“他们还有人性么？这样与野兽何异啊？”
　　谢无言面色凝重不答。
　　景修神色有些悲悯：“崖香，不是他们的错，他们只是饿狠了。”
　　“饿狠了就能强取豪夺？饿狠了就能草菅人命？饿狠了就能割尸而生啖人肉么？”崖香情绪微微有些激动竟不顾尊卑的质问起景修来。
　　景修没有答话。只凝视窗外这一幕又一幕惨剧。仿佛要将这一切深深的烙在眼里，刻在心里。
　　不曾经历过那样一场惨绝人寰的饥荒，又如何能懂得什么是真正的饥饿呢？感同身受与亲身经历从来都是两码事，崖香，崖香，这个问题我又如何会有资格回答你。
　　祁信伸手遮住了景修的眼怜惜道“弈之，莫要再看了。”
　　纵使不亲眼感受这些，你也能看透个中缘由。又为何必逼自己去直面这伏尸百万的惨象？
　　这些都是梁国将亡之兆。
　　非是天灾，却是人祸！
　　灭六国者，六国也，非秦也；族秦者，秦也，非天下也。
　　梁国之祸始也。

　　梁国,朝元殿。

　　听着大臣的禀报，龙袍玉冕的帝王面沉如水。
　　“够了！”萧羽怒喝一声，从王座上站起身来“梁国百姓不过千万余人，一场蝗灾造成的饥荒，饿死人数竟达二十万之众！”
　　“一月前，朕下令开仓放粮，拨白银三百万两，你们告诉朕经你们层层剥削下来落到实处的可有三十万两？”萧羽高声质问百官。

　　“你们莫不是想眼睁睁的看着梁国百年基业毁于一旦，你们这些人全部做了亡国奴才甘心？”
　　天子龙颜大怒，百官噤若寒蝉。
　　“这些饿死的不是牲口，是我梁国千千万万的百姓啊！”
　　“陛下息怒。”户部尚书钱瑜站了出来，眉目间不卑不亢，看得出是个左右逢源之人。
　　“此次饥荒乃是蝗灾造成，受灾面积广，四处缺粮，开仓放粮也不过是杯水车薪，粮食调配也不过是拆东补西，免除赋税一时之间也难见成效。实乃天灾！众位同僚纵然有心，面对天灾也只能是无能为力啊！”钱瑜振振有词。
　　“臣附议。”
　　“臣附议。”
　　“臣附议。”

　　之前还噤若寒蝉的官吏们，一到推脱责任的时候，便纷纷理直气壮的响应了起来。
　　“天灾，天灾！蝗虫为祸之事自古便有，先贤们也足以应对，怎么偏偏到了朕这里就成了无能为力之事？”萧羽面色铁青高声质问。
　　说到底还是中饱私囊！萧羽恨得心口发疼，如同有一把生了锈的刀在心口来来回回的划，一拳击在龙椅上，血便慢慢地滴了下来一点一点的滴在玉阶上。
　　众位大臣受了惊吓，跪在地上一齐高呼“万望陛下保重龙体。”
　　萧羽平息了怒气，不顾滴着鲜血的手，深深的看了钱瑜一眼道：“朕着令户部拨款白银三百万两赈灾，落到实处以后却连三十万两都不到，爱卿不给朕一个解释？”
　　钱瑜神色不变，附身叩首答道：“三百万两白银从户部拨出分毫未少，皆有记录在案，望陛下明察。”
　　萧羽沉声道：“朕不追咎现在钱在何处，也不想知道钱是谁拿的，限你一日之内追回全部赈灾银，明日此时若少一分落到实处之银，朕不咎其他，就拿你户部尚书钱瑜来祭奠梁国死去的二十万百姓！”
　　这话说的极重，几乎是在暗指钱瑜中饱私囊了。
　　钱瑜神色大变，大呼冤枉：“陛下，臣……”
　　“闭嘴！你还敢狡辩？”一声厉喝打断了钱瑜的呼冤话。
　　出声的正是梁国的丞相曲纥。
　　萧羽看了眼站在百官首列却从始至终低眉顺目一言不发的丞相，心里暗骂一句老匹夫，刚想开口借机敲打敲打。
　　岂料丞相却先萧羽一步跪了下来痛心疾首的道：“陛下，此次赈灾银被贪，是户部尚书钱瑜失察之过！钱瑜是臣一手提拔上来的门生，怎料他竟然糊涂至此，受小人蒙蔽，让赈灾银白白流失！臣识人不清，让百姓蒙此大灾，愧对先帝赏识提拔之恩，臣罪该万死，请陛下降罪！”
　　这话表面上是在指责钱瑜，实则是不动声色的为钱瑜的中饱私囊开脱。把罪名从中报私囊变成了受人蒙蔽的失察之过。同时正因为这话表面上是在指责钱瑜，曲纥做出一副悔恨万分，内疚非常之态。巧妙的撇清了自己的干系。若是真的查明钱瑜贪污，恐怕他也只会说一句老臣不知，受钱瑜蒙蔽来推搪。一句话，竟然是一石三鸟了！
　　丞相曲纥匍匐在地，哭得身体一颤一颤的抖动着，看上去就是个风烛残年的可怜老人，哪还有半点作为众臣之首的风光？
　　萧羽敲打的话怎样也说不出口了，曲纥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若是再因此敲打丞相曲纥，恐怕会寒了朝中众老臣的心。况且曲纥的势力盘根错节也不是轻易能撼动的。
　　年轻的皇帝站在高台上，脸隐在阴影里神色莫辨：“爱卿受先帝一手提拔，是两朝重臣，就算钱瑜受人蒙蔽，此事又与爱卿何干？爱卿快起来罢，莫要再跪了。”
　　“朕登基三年，奉承洪业，不能宣流风化，而感逆阴阳，至令百姓饥荒，更相啖食。永怀悼叹，若附渊水。咎在朕助不逮。”
　　“以此罪己之诏起草文书，昭告天下”萧羽命令道.
　　“朕要在祖宗牌位前长跪三日，以慰我梁国几十万枉死百姓在天之灵。”
　　“着礼部准备祭天事宜，三日后朱雀台上祭天。”
　　“另外，封后大典一月之后从简举行。”
　　“吾皇英明——”
　　萧羽坐下摆摆手：“尔等退下吧。”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三叩首，众官低首退去。
　　年轻的皇帝高坐在王座上良久注视着这些恨不得立刻退去的官员目光逐渐悲凉。
　　官吏全部退尽了。
　　终于，萧羽站了起来一步一步的迈下玉阶。
　　父皇啊，您这一生耽于美色，精研书画，不理朝政，过得恣意妄为。至弥留之际才幡然醒悟。自觉有愧列祖列宗，将此重担托付于我。
　　可是您看！这就是您留给我的百官！这就是您留给我的梁国！
　　千疮百孔，从内里腐烂生出疮流出脓来。
　　就像是一颗生了毒瘤的心，用不得，更剜不得。
　　这三年来，我亲手提拔任用的一些官吏，被陷害的被打压的比比皆是，纵使跻身成为朝廷大员也因为一些小人从中作梗而束手束脚，难以施展才华。
　　我纵使有励精图治之心却也难为无官之帝啊！
　　梁国不成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