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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菖蒲 整整三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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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整三日,怀远为景修医腿,景修闭门三日未出,只吩咐了崖香送了些热水与吃食。甚至连煎药的炉子都命人搬到了房间里。
在景修的要求下祁信不得不要了另一间上房。而怀远每日辰时准时去敲天字一号的房门,酉时推门而出,出来的时候总是面色苍白,汗湿衣襟,脚步虚浮。整个人看起来就像生了一场大病一样,比景修还要虚弱几分。
今日已经是第三日了,而此时也已经到亥时,夜色已深,怀远却还未出来,祁信在天字一号房门外从辰时守到了现在。祁信饶是知道怀远是为景修医腿,心底多多少也有些不是滋味。
弈之,到底有什么事是你宁可教我误会也不想让我知道的
靠着门又约莫站了一个时辰,祁信终究忍不住转过身来敲了敲门。
门内没有任何回应,只有烛火偶尔烧得发出噼啪的响声。
祁信在门前又站了片刻,终是作罢,准备离开。
岂料此时,门却开了。
来开门的不是怀远,却是景修。
女子弧形裙摆曳地,右衽玄色曲裾深衣层层叠叠的环绕而上,暗红色的腰带束纤细的腰间。宽大及膝的广袖,广袖下一双不点丹蔻手。女子清秀的面庞比平时显得红润几分,那一双漆黑的眼如广袤的星空中高悬的明月。整个人看起来幽静深沉。
这不是景修第一次站起来,却是景修那双不良于心的腿站得最有力度的一次,配上深沉内敛的性子,如深秋时节的沉沉夜色,分外引人入胜。
怀远收拾好桌上的银针,一言不发,默默的退了出去。
房门内房门外,三步之遥,两个人默默的两厢对立,深深凝望,一眼经年。
祁信定了定心神,取了件貂裘,走到景修面前,为景修披上,才朝景修温柔的道:“天凉,夜深,弈之早些歇息。”
祁信也再不多说什么,阖上门转身出去了。
徒留景修怔怔看着被关上的房门出神。
片刻,景修终于开口:“红姨,出来吧。”
红升闻言,从暗处走了出来,单膝点地唤道:“小姐。”
红升今日穿了一身灰色的窄袖襦裙,袖子上以红色的丝线绣了不知名的繁复图案,若是让精通古代文字的饱学之士看见定会发现,这哪里是图案,分明就是古体的“菖蒲”二字。
红升见景修久久不说话,只得先行开口回禀道:“元堇买通了泗水县的县丞,伪造好了一男一女两个户籍,并在泗水县安置了个宅子,说是主人家夫妻二人游山玩水去了。”
红升看了眼景修的神色接着道:“韩萧加派人手不分日夜的挖掘梁国密道,如今已近尾声,不出十日就能全部完工。”
“嗯,我知道了。”
景修也不看跪在地上的红升拿起放在桌上的书问:“红姨,我问你,你为何到达梁都竟然比我还晚?”
红升早知道瞒不过小姐,红升一向冰冷冷的神情此时也不得不出现了裂缝,冷汗瞬间湿透衣襟,晶莹剔透的汗珠顺着发梢低下落在地板上。
房间里一时之剩下景修“哗哗”的翻书声。
“凭红姨之能,从廿城赶到梁边需要多久?”
“快马加鞭二十日足矣。”
“与元堇接应赶往梁都需要多久?”
“不足十日。”
“你又何时抵达梁都的?”
“昨日。”
“你从廿城出发,到达梁都却花了四十五日,红姨,还有整整十五天的时间你上哪儿了?”景修的语气算不上严厉,可以称得上是温和了,却逼得红升哑口无言。饶是如此,红升依旧不做半点解释,只是直挺挺的跪着。
景修见红升不肯说,合上书,叹息了一声,从红升的身旁走过,朝着小榻去了:“罢了,红姨你退下吧。”
“小姐!”红升一个响头磕在地上,“小姐年幼失母,红升一生未嫁膝下无子无女,可以说红升是看着小姐长大的,虎毒尚不食子,红升虽然不能说明这十五天的去向,却绝无背叛小姐之心!望小姐明鉴!”
景修自然知道红升不会背叛,可是真要说起来,红升效忠的也从来都不是自己……
这个向来冷漠的女子第一次如此真情流露,竟然是视自己为女么?
景修也不免微微有些动容:“元堇呢?”
“住在郊外的一座老宅里。”
“明日,我们去见见他。”
红升又一次扣了个响头,利落的站起身来退了出去。
冬日的月亮总是十分清冷,街道上没了来来往往的人,只偶尔能听见一两声犬吠。
祁信下了楼,看见怀远坐在客栈门外的石阶,药囊放在身边,怀远仰着头,看着月亮,不知心里在想些什么。
祁信拿了一盅酒,仰起头喝了一口,便将酒坛子抛向怀远。
怀远手在空中一捞,接了酒坛子,饮了一口,抬手用袖子擦了擦酒渍。
“怎么?在这等我?”祁信坐到怀远旁边。
“主子,这次诏我入梁国所谓何事?”怀远不答反问。
“弈之的脉象你为她治腿的时候应该诊过了。”祁信目光突然犀利了起来,盯着怀远的眼睛,开门见山的问:“如何?”
怀远望着祁信认真的神色目光也不闪躲只悠悠的喝了口酒:“有些棘手。”
祁信的目光徒然凌厉了起来,眉头也开始紧蹙。
怀远面色不变,坦坦荡荡的继续道:“夫人身体是先天带出来的羸弱,虽然并不会伤及性命,但是容易生病,身体也会长期虚弱,用药慢慢的温养着,身体会稍微有些起色,但若要彻底根治却有些棘手,纵使是我一时之间也找不到好的方法。”
祁信紧蹙的眉并没有因这席话松开,又问:“夫人的腿?”
怀远见祁信并没有因为之前的话起疑,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将酒坛子搁在身旁的石阶上怀远接着道:“夫人的腿是身体虚弱,长时间的血气不通所致,我为夫人做了三日的针灸,再以汤药辅之,夫人已能行走如常人,不过温养身体汤药却不能断,得一直喝下去。”
祁信对怀远的话不置一词,不知在想些什么,两个人枯坐了一会儿,祁信先起身,入了客栈,清朗的声音传达了怀远的耳中“你也早些歇息吧。”
怀远似乎没听到这句话,捡起身边的酒坛子,痛饮了起来,该瞒的都替夫人瞒了,主子确实没有露出半点再查下去的意思,不知是该夸夫人好算计,还是感叹主子的用情之深。
怀远摇了摇头低低叹道:“情深不寿啊!”
瞒得了一时,如何瞒得了一世?来日东窗事发,夫人你叫主子面对一冢新坟如何自处,情何以堪?
这一夜,宁静。
第二日,天不亮景修带了红升离开了客栈,只在桌上留下了一张字条,字条上铁画银钩留下了五个字:申时归,勿念。
正是景修的字迹。
景修到达老宅子的时候,元堇正在与韩萧比剑。
见二人打得难分难舍,景修也不出声打扰,静静的站在一旁等这一场比试结束。
元堇与韩萧打得酣畅,竟是都没发现站在一旁的景修,直到二人你来我往的过了百来招,元堇败势已现,身体一侧堪堪躲过韩萧一个来自左方的凌厉击,却将整个后背都暴露韩萧的剑下,一个眨眼间,韩萧的剑尖已经抵在了元堇的后心处。
“韩萧的剑法越来越精进了!”景修出声赞叹 。
韩萧是个剑眉星目的青年,闻言一怔,这才看见了站在一旁的景修,韩萧收了剑,理了理衣襟笑道:“我的剑法再精进也不是主子的对手。主子这是挖苦我呢?”
“真是一代新人换旧人啊,看来我真是不得不认老了!”说话的正是元堇,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子。
二人对视了一眼,快步朝景修走去。
“见过主子!”二人单膝跪地,齐声恭敬道。韩萧着一身深蓝色的长袍,元堇穿了一件天青色鹤氅,唯一的相同之处便是袖子上紫色丝线绣的古体“菖蒲”二字。
菖蒲——象征着至高信任的花。
“菖蒲”——大曌前丞相景离一手建立起的一股势力,每一个成为“菖蒲”的人在袖子上绣上菖蒲二字的那一日,就是立下誓约,誓死效忠之时。
景离已死,如今菖蒲之主正是景离之女景修,元堇与韩萧袖子上紫色丝线所绣的菖蒲二字,正是向景修宣誓忠诚的时候所绣上的。
菖蒲们没有国家的限制,他们遍布全天下,唯“主子”之命是从,他们之中男女老少皆有,可以是贩夫走卒,也可以是朝廷要员戍边大将,甚至是落草为寇的山贼,隐居山林的世外高人。他们相互传递消息,构成巨大的情报网为菖蒲之主提供消息,菖蒲之中奇人异士比比皆是,这些人凝聚在一起,成了一股十分可怕的力量。
然而菖蒲虽然遍布天下,却显少被世人所知,一来两任菖蒲之主景离,景修从未将菖蒲搬上政治舞台,展现在天下人的视线里,只任由菖蒲暗中不断壮大发展。二来菖蒲成立时日尚短,菖蒲们行事素来低调,也还没来得及做出些惊天动地的大事令菖蒲之名响彻天下。
“起来罢。”一股强大的内力就将二人托了起来。
主子的内力当真是深不可测,韩萧与元堇同时在心底暗暗咂舌。
以内力将人托起来并其实不困难,难的却是将韩萧与元堇两个当世高手托了起来,这二人却都不知道对方是何时出的手。
二人站定。
韩萧忽而睁大了眼不可置信的道:“主子的腿?”
“医好了。”
韩萧一怔,似乎又想起了什么么,赞叹道:“怀远不愧是当世神医。元堇你看这怀远……”
韩萧蓦地发现元堇不知什么时候走开了,回头却见元堇站在自己身后跃三米处,左手捉了只白鸽,右手取了长字条,正在细细的看。
元堇将纸条递给了韩萧,神色颇为凝重的对景修禀报道:“大曌皇帝司空照遇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