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柔夫君》两只黄鹂

14、千丝

　　“怀远，宜临一别已是数载，这些年过得可还顺心？”怀远的神魂被这一句看似简单的寒暄震到了千里之外。
　　景修话音一落，怀远就感到祁信凌厉的目光落到了自己的身上，带着几分探究，纵使依旧温和，怀远却依旧感觉到了祁信的几分不悦。来自祁信的压力令怀远不由得惊出了满身的冷汗，只屏住呼吸大气不敢出。
　　怀远在心里叫了句冤枉，夫人刚过门，自己连婚礼都因急事错过了，又何曾见过夫人？若是见过，夫人这样的深沉尊贵女子只看一眼都觉得是亵渎，自己对这样的人物又怎么会一点印象也无。夫人口中的宜临一别更加是子虚乌有！虽然这几年来自己四处游历寻求医术上的更高境界，但却是从未到过宜临。更不要说与夫人在宜临分别了。
　　怀远抬起头刚想说：“是不是夫人记差了。”
　　看见夫人熟稔笃定的微笑怀远恍惚了一下,心下暗道，莫不是我记差了……可是真的没有这事啊……怀远神色纠结，不知该是反驳，还是顺着夫人的话说下去。
　　这副纠结的表情落在祁信的眼里，便是这两人不但认识，恐怕还发生了些说不得的事情了。说不出来的危机意识从祁信心底滋生，眼神微沉，弈之见到怀远倒是比见到我还要热情啊……眼神又回到了怀远身上，说不上凶残，却也绝对算不上友善。
　　怀远只觉得背后一寒，如坠冰窖，整个人都凉飕飕的，不由得抖了三抖，正对上祁信微沉的双目，心中更是咯噔一下，完了！这下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主子这是生气了！
　　怀远的心里正是悲愤难平之际，只听景修清冷的声再度响起：“阿祁，我与怀远是旧识，数年不见，想叙叙旧。”
　　这句话从景修嘴里说出来无疑是在委婉的劝祁信离开。
　　这是在赶人了，虽然话说得不重，却无异于，夫君，我和怀远有些秘密要私下里说，不想让你听见，你还是先出去吧。
　　祁信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似乎是有些不可置信，消化了半天，才反应过来。
　　平日里，景修不论是对自己手上的势力，还是处理事务下达命令的时候从来都不刻意瞒着自己，更不要说这么明目张胆赶人了！
　　虽然心里不太愿意，但既然景修发话了，祁信倒也不会真的不顾景修的意愿。
　　祁信抿了口茶，然后淡淡道：“既然如此，为夫便不打扰夫人与怀远叙旧了。”
　　说罢，祁信意味深长的看了怀远一眼，出去的同时还不忘细心的把门阖上。
　　这下是真的完了！怀远欲哭无泪！夫人，你我初次见面，何至于这样害我啊，我没得罪过你吧，怀远哭——
　　景修知道祁信的心思，见他那么心不甘情不愿的退了出去，忍笑忍得辛苦，再见怀远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终究是轻笑了出声。
　　怀远听得这一声轻笑，终是忍不住便对景修说：“怀远愚钝，忘了何时与夫人相识，还望夫人不吝赐教。”
　　景修将棋盘上的棋子一颗一切的收入棋盒，也不说话，只吊得怀远一颗心七上八下的。
　　良久，直到将棋子全部收好，景修敛目开口道：“未曾相识，自然不会有何时这一说。”
　　怀远：“……”
　　怀远深深吸了口气，以免自己气得掀了桌失了礼数，半晌才开口道：“那夫人这是为何？”
　　景修为怀远满上杯茶，推至对面，示意怀远坐下。
　　怀远见夫人坚持，老老实实的坐在了景修的对面，等着景修开口解释。
　　景修神色难辨：“怀远，我有个不情之请。”
　　“夫人有命，只需让主子下令便好，怀远又岂敢推搪？夫人为何要用这样的方式？”怀远说到此处，是真的有些动了怒，怀远虽然是个大夫，性格却向来刚烈，平生最不喜受人冤枉，平白蒙受了一次这样不白之冤，竟为了这样一个理由。
　　景修的手指轻叩桌面，待怀远冷静下来后才开口道：“这件事，我并不想让夫君知道。”
　　怀远的瞳孔剧烈的收缩，话就脱口而出了：“夫人为何竟然会以为怀远会为了夫人的不情之请而隐瞒主子？”自己确实敬重夫人，愿意听从夫人的命令，但是事关主子那就不同了，怀远认为值得自己效忠的从来都只有祁信一人，其他人，哪怕是夫人，也不行！更遑论帮着夫人欺瞒主子。
　　“咳咳，……”景修面色有些苍白脸偏向一旁掩嘴咳了几声，复又转过头来对怀远道：“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况且我是阿祁的……夫人，绝不会做于阿祁有损之事，你大可放心。”
　　怀远见景修病弱之态，终究是有些不忍，思及景修的话，也觉得有几分道理。
　　景修见怀远有些松动，复又趁热打铁道：“你可知道这次阿祁千里迢迢的诏你来梁国所谓何事？”
　　这句话问到关键之处，这也确实是怀远所不解的，不是迫在眉睫，祁信也不会发出了三道传书，命令还在游历的自己迅速赶来梁国，自己要说有什么拿得出手的过人之处，那也就只有医术了。梁国可是有什么身患重病之人需要救治？并且这人在祁信心中至少有值得劳师动众来救治的地位。
　　忽而心底一道灵光闪过，怀远似乎明白了什么，一进来就被夫人的话牵制住了心神，接着又是光顾着生气，一时之间差点忘了他作为神医的本能。怀远迅速向夫人望去，夫人这苍白的面色！该死，之前竟然没有发现！
　　怀远细细的观察了景修的面色，不由的生出了几分凝重，这时候大夫的眼里就只有病人，怀远也顾不得男女大防，伸手去摸景修的脉，这一摸，怀远的面色又凝重了些许，眉头都能打个结了，怀远斟酌着用词，开口道：“夫人的身体积弱已久，是自娘胎里就落下的病根，只怕难以治愈，只能慢慢调养，夫人应该多休息。”
　　能让当世神医都蹙了眉，这病情恐怕正如自己所料定不容乐观到了极点，景修向来淡漠，生死之事不说置之度外，至少也是引不起自己多少心绪波动，可是这次不知何故景修心底生出了几分萧索之意，什么时候开始自己竟然越来越怕死了呢？
　　“这就是我的第一个不情之请。”景修一双漆黑细长的眼蓦地望向怀远，方才缓缓道：“向夫君隐瞒我的病情。”
　　向来只有对病人隐瞒病情的大夫，又何曾有过向病人家属隐瞒病情的大夫？这样的要求于怀远而言简直就是天方夜谭，怀远瞪大眼，本来下意识想要拒绝，对上夫人坚定的眼神，却也不得不软了态度：“为何？”
　　“怀远，我的身体状况，你摸过脉应该已经很清楚了吧，夫君纵然富有天下，向阎王抢人却也……是不能的。”景修敛去眼底的神色端起茶抿了一口。
　　本来还不想让病人知道自己的病情，这样看来只怕是自作聪明了，夫人对自己的病情了若指掌。
　　“怀远，我身体虚弱了二十年，喝过的药比喝过的汤还多，都说久病成良医，我纵使不懂医术，自己的身体怎么样，大抵还是有数的。”景修解释道。
　　“可是，夫人……”
　　“怀远，至少在我余下的日子里，不要再让夫君因为这种不能改变的事而伤神了。”景修那双漆黑深沉的眼中细细的流转着怀远看不懂的光华。
　　“好。”沉默了良久怀远终于松口。
　　怀远似乎想起了什么又问：“只是，纵使我替你隐瞒病情，凭主子之能想要查明又怎么会查不出？”
　　“我不想让他知道的事。”景修拨了下杯中的茶叶笃定的接着说，“他就不会去查。”
　　怀远心下一惊，主子对夫人的用情竟然已经到了如此盲目的地步！怀远奇怪的望了景修一眼：“第一个不情之请？也就说还有第二个？”
　　景修见含笑看着怀远，指了指自己的腿：“其二，我希望你能在三日之内，让我能够行走如常人。”
　　怀远早就注意到夫人不曾站起身来，把脉的时候自然也察觉到了，只不过，比起夫人的身体状况来说，这腿已不算大碍了。不过听到夫人的这个要求，怀远还是惊得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三天？我是神医又不是神棍！这怎么可能？”
　　景修似乎意料到怀远的反应只淡淡的说了两个字：“千丝。”
　　“不行！这绝对不行！”没有计较这药自己刚刚得到夫人是怎么知道的这回事，怀远激动得站了起来反对语气没有丝毫商量性可言。
　　见夫人不动声色的只拿那一双深沉的眼打量自己，怀远只得松口解释道：“千丝性烈夫人身体孱弱怕是难以承受住药性。况且，千丝这种草药十分邪乎，它能短时间内使人的身体状况到达一个高峰但是却是以透支生命为代价的！这种药绝对不能用，用了的话人的寿命就会骤减……”怀远蓦地闭了嘴，见夫人寥神色几分疲倦几分寥落。
　　“透支生命为代价？”景修扬起头浅笑，“怀远，就算不用千丝，你认为我还能有多久可活？”
　　怀远闻言颓然落座，景修也不打扰他，只等他考虑清楚。
　　怀远放下药囊悻悻道：“这两个不清之情都应了夫人罢，夫人真是害苦我了，若是来日被主子知道，我……”
　　景修闻言露出了个满足的笑容，抬手又为怀远续上杯中茶。心思却不知飘忽到了何处。
　　阿祁，阿祁，至少这样，我们剩下的日子能够过得稍微轻松一些。我如此自私，明知自己命不久矣，却还是贪恋和你相处的点点滴滴，只希望这样美好的时光能够更长一点……
　　怀远打开药囊，捻了根银针在烛火上来回渡了三遍，才开口道：“夫人怀远先为你施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