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柔夫君》两只黄鹂

13、怀远

　　怀远是个大夫，而且是个名扬天下的大夫，是人尽皆知的杏林高手。被天下人冠上了神医之名。
　　不似女人越老越嫁不出去，大夫这种职业，总是年纪越大越让人觉得可靠，胡子越多越让人觉得医术高明，毕竟医术总是要和经验挂钩的，而年龄在多数人眼里就是经验的最佳证明。
　　依照这条规律，这样一个名躁一时的大夫不说是个垂垂老者，至少也该是个经验丰富的中年人才是。可是怀远 却打破了这条铁律，怀远只有二十余岁，是个货真价实的青年。
　　在世人眼里怀远的名声和他的年纪极为不协调的。
　　要说他这名头，却也是机缘巧合中传出来的。
　　怀远生在医术世家，从小耳濡目染，每日与草药医经作伴，和形形色色的大夫病人为伍。他深深受到了父兄的影响自小就对医术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好感，怀远对医术充满了热情，醉心于医术直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再加上他在医术上的天赋极高，对各种疑难杂症的病症几乎见过一次就终身不会忘。父兄见他如此，更加对他视若良才，倾囊相授，他也不负他们的期望，医术以神速进步，小小年纪便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直到了连父兄也教无可教的地步。为了不让怀远的医术卡在瓶颈上，他们便耗尽财力物力去为怀远寻些珍贵的孤本医书来满足怀远越来越高的医术上的渴求。
　　可是理论知识是有了，怀远也不能只做个纸上谈兵的大夫罢。
　　医术世家的好处就在于每日求医上门的病人源源不绝 ，而且千里迢迢前来求医的病人中疑难杂症的患者绝对不在少数。
　　正因为此，怀远十五岁时，就开始独立为病人诊脉。
　　一开始的时候，病人都并不放心这样一个年不及弱冠的小少年坐堂诊脉，直逼得怀远父兄以名誉担保才勉强相信，诊脉时还要求必须要有其他医术高明的大夫在场。
　　然而,随着治好的人越来越多，前来求医的病人几乎没有怀远治不好的，怀远“小神医”之名这才彻底的传了出去。随着经验的积累，几年下来，怀远的医术也更为纯熟 。
　　良好的先天条件再加上医术世家的后天条件，怀远在医术上的造诣不可谓不高。
　　而真真被冠上上“神医”之名，把“小神医”前头那个小字彻底去掉却是在怀远及冠以后。
　　那时怀远刚刚及冠，医术也到了一个新的瓶颈，为了让自己的医术不会停滞不前，怀远开始了四处游历的生活 。
　　游历途中，怀远途径西南方一个小国家卫国，怀远“ 小神医”之名国君也是有所耳闻的，于是特地设宴款待怀远，卫王招了一群舞姬乐伶出来作乐。并以失传已久的医术孤本“药经”相赠。
　　怀远得了此书大乐，这才开始仔细看了卫王一眼。
　　酒过三巡，怀远对卫王说：“吾细观陛下，发现陛下 肤上有疾，若不及时诊治，这病恐怕要深入陛下体内。”
　　卫王本在兴头上，听了这话却不高兴了，只毫不在意的摆摆手说：“孤王无病无痛，先生莫要胡言。”说罢便感到扫兴，遂拂袖而去。对身边的近侍道：“大夫就是喜欢给没有病的人看病，以此来邀功请赏。”
　　作为大夫，怀远确是有一颗慈悲济世的心，再加之卫王以“药经”相赠，怀远也不能就此坐视不理，于是十日后，怀远求见卫王，怀远本着一颗医者的心对卫王道：“陛下之疾已入肌理 ，若不及时医治只怕病愈重！”
　　卫王正值壮年，身强力壮，近日身体也并无不妥，闻言，更是不悦，却碍于怀远身份不好发作，只屏退了怀远 。
　　又过了十日，怀远再度求见卫王言辞恳切：“陛下疾已入肺腑，再不医治只怕为时晚矣！”
　　卫王闻言大怒，叱道：“孤王身强力壮，近日更是精力十足，能弯弓射虎，只手搏鹰。孤王敬你是远道而来的‘小神医’将你奉为上宾，而你一而再再而三的诅咒本王生病，其心可诛！”
　　怀远十分注重医德绝不会拿病人的病情开玩笑，正年少气盛的怀远徒然遭到卫王这样污蔑只气得面色通红，不由得也提高了音量：“怀远感陛下赠书之谊，好心相劝，陛下不仅不信，还如此出言相辱，怀远言尽于此，陛下来日莫悔！”
　　十日后，卫王因病卧榻，病情来势汹汹呈虎狼之势，短短数日间几乎要了卫王的命。就在群医束手无策之际，卫王思及怀远的劝谏，急急忙忙派遣大臣前去请怀远相救。
　　岂料怀远闭门不出，只遣了童子前去，童子朝病榻上的卫王深深一拜，继而高声道：“先生说，‘疾在肤，则以汤药洗之 。疾入肉，则以针灸治之。疾入肠，则以良药济之。疾入骨……’”
　　“疾入骨，咳咳……”卫王咳得撕心裂肺，面色通红 ，上气不接下气。
　　左右大臣急忙问道：“疾入骨如何？快说！”
　　童子又一叩首正色道：“疾入骨，当择太子立之！药石罔顾！”
　　卫王闻言如遭雷殛，面色灰败，悔不当初，大臣们噤若寒蝉，不敢轻言一字，一时之间寂静非常，针落可闻。
　　回过神来的大臣惶恐道：“庸医！妖言惑众！妖言惑众！来人快把这妖言惑众的童子拉去杖毙！”
　　“罢了。”岂料卫王虚弱的声音响起，似乎已经认命 ，“孤王的身体，孤王自己心里有数，你们不必为难他了 ，孤王自己屡屡不听先生谏言落得这个下场也确实是自作自受。”
　　说罢，卫王又低低的笑了起来：“好一个当择太子而立之！怀远的医术人品，当得起神医二字。”
　　神色寥落的摆了摆手屏退左右，卫王颓然道：“把孤王的儿子们都招来吧！”
　　五日过，卫王卒。卫太子即位。
　　卫国不曾为难怀远，只更多的人感叹：“当世神医，怀远当之无愧！”
　　经此一事怀远神医之名响彻天下，医术里的望闻问切 ，怀远独望一项而能知其疾，医术不可谓不高，至此再无人质疑怀远的医术。
　　然而无人得知的是，怀远其实不仅仅只是怀远，还是崖怀远，祁信的天涯四卫之一。要说这个中缘由，不言也罢……
　　怀远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暗道莫不是真的老了，怎么又想起这些往事了。
　　只见怀远着一袭干净利落的束袖青衣，下摆以丝线绣了几株墨竹，以一根金丝鞶革束腰，腰间配了一块碧兰玉佩。
　　怀远面目清秀却不是特别出彩，唯独那一双手，莹白如玉，竟然是比姑娘的手还要白嫩上几分，古人说的指如削葱根大抵是如此了，其实如果细细的去摸，就会发现，怀远的指尖有一层薄薄的茧，这样一双完美如同艺术品的手，让人不由自主的去想，青衣男子手执银针，灵巧的落在各个穴道的专注模样。
　　这是一双巧夺天工的手。
　　此时怀远蹲在地上，手上拿了一株似兰非兰的药草细细的闻，神色兴奋，没想到此次北上梁国竟然还有此等收获，这可是百年难得一见的灵药“千丝”，这种药草向来是可遇不可求的，在普通的医术上都难以找到记载，更不要说是亲眼看见如此完整的一株了，这种药草十分罕见，就算出现也会因为它的形状酷似兰花而被糟蹋。这回真是撞大运了！
　　小心翼翼的收起千丝，怀远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拎起药囊，眯起眼眺望前方，怀远上了马车，童子一扬马鞭，马车飞奔出去，扬起细碎的尘土。
　　过了这个山头就是梁都了……

　　怀远一到梁都，便直接朝景修和祁信落脚的客栈奔去，不知主子这次急招自己来梁国所为何事，怀远蹙着眉慢慢的思索却找不出半点头绪，理了理衣襟，怀远终于敲响了天字一号的房门。
　　怀远得了命令推门而入的时候，祁信与景修正在下棋，白子谋定而后动，黑子步步为营，两方棋力相当，胜负难分。
　　这一局怕是和局了，怀远收回了放在棋局上的眼神，心里默默的感叹。祁信的棋技怀远一直是知道的，能和祁信下成平手，对手也必定不是简单的角色，思及此怀远不由的朝祁信对面坐着的人看去。这一眼，只教怀远手心沁汗，失了言语。
　　祁信对面坐着的女子，着一身玄色右衽曲裾，纯黑的广袖上大幅古文刺绣，一头乌发随性的披散在身后未束，她面色微微苍白，只看那一双漆黑的眼便能明白女子的几分深沉淡漠。她一只手随性的支在小几上懒懒的倚着，一只手捻了颗白子把弄。
　　虽然祁信还未出声，怀远却蓦地明白，这女子恐怕就是夫人了，如斯女子，如斯气象才配得上祁家家主。怀远朝两人垂首揖道“见过主子，见过夫人。”
　　祁信朝怀远点了点头，却将手上的黑子投入棋盒，朝女子笑道：“夫人好棋技，这一局是为夫输了。”
　　景修与祁信棋力相当，胜负也总在五五之数，二人棋逢对手这一天下来也算是尽兴。
　　怀远却听得有些糊涂，这一局分明是和局，主子这么做莫不是让着夫人？
　　景修将手里的白子落在棋盘上，结束了这一局棋。
　　这一子一落，怀远就明白自己的想法太过浅薄了，白子布下天罗地网牵一发而动全身，黑子虽步步为营只怕最终还是要输三目，这一着，胜负已分。
　　观棋如观人，单单白子这谋定而后动的本事，便不容小觑。夫人心思缜密确实到了让人胆寒的地步。
　　景修落玩最后一子，抬首向怀远望去，只见景修似乎是诧异了一下，接着露出一副似是极为熟稔的随和笑容：“怀远，宜临一别已是数载，这些年过得可还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