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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故人来 梁羽三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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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羽三年,十二月。
梁都,街道。
自祭天大典起,梁都断断续续的下了几场雪,这样的大雪在大曌也许并不常见,于梁国这样位于北地的国家而言却不是什么稀罕事。整个梁都放眼望去都是白茫茫的一片,几处梅花开得早了,在这银装素裹的世界里也不显得寥落,暗香盈盈,吸引了不少的小孩子在树下嬉戏,偶尔有调皮的小姑娘,摘下一朵,蘸些雪,含在嘴里,雪慢慢化去,梅花的香气便溢出来,小姑娘的脸蛋红扑扑的煞是可爱。
冬日倒是难得这样的好阳光,日光透过晶亮的积雪折射出了千万般风情,一个纤尘不染的世界便轻描淡写的被勾勒出来了。
校场上,沈姝手握一杆虎头银枪,枪身玄铁打造,长一丈一,枪头为镏金虎头形,虎口吞刃,乃白金铸就,锋利非常。枪身比沈姝还高上些许,沈姝单手握枪也不见半分吃力,身着黑色甲胄,神色凛凛,女儿的娇软之态全无,眉目间英气勃勃,有大将蔚然之风。
沈姝练了会儿枪,血气微微翻涌,不由得出了身薄汗,摘了头盔抛给副将,沈姝吩咐道:“我今日还有些急事要处理,你带着士兵操练队列变化。”
“是”中年将领接住沈姝抛来的头盔,在手里转了个圈。便接着打趣道“小姐哪里是有事要处理啊。只怕又是寻了个由头去见陛下吧?”
沈姝闻言,表情也严肃不起来了,脸上添了几分恼色:“祥叔倒是寻了个机会就要打趣我,这次还真就不是。”
越祥是沈姝父亲的旧部,沈将军在世时与他是感情甚笃的兄弟,有过命的交情,沈将军故去后,也对沈姝照拂有加,算是沈姝的长辈,沈姝倒也不是真的恼他。
越祥讶异的看了沈姝一眼,这妮子向来对自己要求严格,平日里多是呆在军营里,与士兵同吃同睡,训练起来更是废寝忘食,若不是去见陛下,旁的事哪会让她扔下手上的训练巴巴的往外跑啊。
沈姝是个心高气傲的姑娘,总是不愿逊人一筹,要与男人争个高低,好在她也肯吃苦,如今一手银枪使得出神入化,军营里也找不出几个能和她一较高低的人。
不得不说沈姝是幸运的,闲言碎语她是向来不放在心上,人家看不上她粗枝大叶半分不矜持,她也看不上人家扭捏作态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又加之身世显赫,又得天子纵容。活的也还算潇洒自在。不然,在这个女子以贤惠为标榜的世道里,这样性子的沈姝,还不知要磕得怎样头破血流。
沈姝见他不信也不多说,只道:“师姐到梁国来了。”
沈姝的这位师姐越祥是有耳闻的,沈姝虽然很少提起她,每次提及也不过寥寥数语带过,凭着对沈姝的了解,越祥一眼就能看出沈姝心底却是真正敬重她。能把这般张扬不羁不受礼数的沈姝也训得服服帖帖的,越祥对沈姝的这位师姐真是越来越好奇了。
沈姝握着枪风风火火的离开了军营。
于是也就有了现下这一幕。
客栈外。
不似平常女子的莲步轻移,袅袅娜娜。
身着甲胄的女子朝着客栈大步流星的走去。
她的右手提着杆枪,刚从军营里出来,衣服也没换,铁甲相互摩擦发出沉闷的声响。她的周身环绕着凌厉的气势,杏眼带煞,大开大合的一路行过在积雪上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竟是比男人还要利落几分。
行过之处路人纷纷作鸟兽散。
路人甲:“这沈小姐不会是去寻仇的吧,看她手上还提着凶器呢。”
路人乙:“这回又是谁得罪她?上次她赤手空拳就打得强抢民女的兵部侍郎家的公子整整三天下不来床,这回连武器都带上了,不管是谁,只怕是凶多吉少了。”
路人丙:“嘘——小声点,让这女霸王听见了,仔细着连你一起砍了,还是先避避吧。”
眨眼间,沈姝就进了客栈。
客栈掌柜只觉一阵风吹进来,抬头一看,好一个别具一格的美人!她比寻常女子高了近半个头,不是芳菲时节的软碧轻红,却可比作大漠的杳杳孤烟,长河落日,恐怕纵是最为辛辣的烧酒,也及不上她半分烈性,她一双有神的杏眼噙着锐利的光,神态磊落,一身甲胄遮去了大半女子风情,却衬得她身姿愈发挺拔,长身玉立,俊俏非常。
梁都何时竟出了个这等不同寻常的美人?掌柜仔细一寻思,登时被吓得魂不附体,虽然不曾亲眼见过沈姝,但这位小姐的事迹被京城贵女添油加醋的一宣传,却也是传得人尽皆知了。举国上下,能做这样武将打扮的女子只此一人,别无分号。
心里把惹来这位祖宗的人问候了个千万遍,又不敢脚底抹油在沈姝眼皮子低下逃跑,掌柜连滚带爬的到沈姝的面前整个人抖得像秋风扫落叶一样:“沈、沈小姐,不、不知今日是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沈姝听闻此言暗暗皱了皱眉,梁都最大客栈的掌柜怎么这般德行?还是个结巴?莫不是走错了地儿?
掌柜不知自己一个照面间就被沈姝在心里嫌弃了,只看见沈姝皱起的眉头便吓破了胆,瞅瞅这表情,我是不是在什么时候不小心得罪了这位祖宗,引得她过来寻仇了,哭——
沈姝最看不得人这幅窝囊样子,觉得搭理他一句都是自降身份,也不理会,绕开他就朝着自己今日的目的地去了。
掌柜长舒了一口气,沈小姐虽然霸道,但也向来不会伤及旁人,对象不是自己就好。
霎时,整个客栈静的连根针落地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只见沈姝一步一步的迈上台阶,沈姝身着铁甲,手握长枪步伐难免有些沉重,台阶被踩的咯吱咯吱的作响,落在众人的耳朵里却有些令人不寒而栗的味道,掌柜不由得又抖了三抖。
终于,沈姝在一个门前站定,抬头看了看天字一号房的木牌似乎确定了什么。
她将长枪交到左手上,甩了甩因为之前练枪而有些酸痛的右膀子。
这祖宗是打算劈门?
众人纷纷捂住耳朵,也不离开,沈小姐不知又要找哪个倒霉蛋的晦气,这下有好戏看了。
只见沈姝气势汹汹的伸出手,握拳,莹白如玉的拳头温柔的在门上轻叩了三下。
等等,温柔??叩门??
众人揉了揉眼,才敢相信眼前这一幕确实是事实,他们所以为的气势汹汹前来劈门的沈小姐,只是伸一截晕润的皓腕,握拳轻轻的叩了三下门。这番动作沈姝做起来是行云流水,落在旁人眼里却总有一股子微妙的违和感。
是谁让这女霸王都规规矩矩不敢唐突?
众人不由的对门里的人好奇起来了。
“进来吧。”女子清冷的声音传了出来如梁都四处堆积的琼琼白雪,又如昆仑山顶碎玉之音。众人仿佛看见朝阳西飞的白鹤,听见瑶池倾泻的仙音。这房间里的女子究竟是何等人物?
沈姝听的此言,露出几分小孩子的踟蹰来,幸好是面对门背对着众人,不然只怕要颠覆众人对“宁得罪天子,莫得罪沈姝”这句话的认知了。
门开了,又闭了。
众人擦亮了眼睛却也没法看见里面的情景,只得悻悻然作罢。
掌柜却是知道门里面是那两个人……
景修着看着眼前目瞪口呆如遭雷劈的沈姝浅笑道:“姝儿这般模样,莫不是几年未见,不识得我了?”
“修姐姐。”沈姝半天才反应过来,看着耳鬓厮磨的两人,颤抖的伸出手指了指将景修抱在怀里的男子:“他是谁?”
景修看了看祁信,摸了摸鼻子道:“吾夫。”
沈姝将祁信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你就是祁信?”
祁信点了点头。
沈姝将手中的枪在空中伦了个圈:“听说你的剑术很高超?”
祁信:“世人穆赞而已。”
沈姝:“我们来打一场试试。”
祁信:“……”
祁信看了眼沈姝跃跃欲试表情,扶额道:“改日吧……”
祁信知道她们多年未见许是想叙叙旧,自己留在这里反而不好。为景修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让她靠着,祁信在景修的景修的眉心落下一吻,抬手拢了拢景修披散的长发:“夫人且慢慢叙旧。”
祁信推开窗户,朝着景修又是浅浅一笑,瞳孔里折射出万千风华。风吹得他的白衣纷飞,使他整个人如同要乘风归去的青鸟,每一根羽翅都泛着美妙的光泽。
景修红着脸朝他点了点头。
祁信从窗户跃了出去,如白鹄一样悠悠的落了地,他回首广袖一扬,二楼的窗户应声而关。
沈姝:“他有门不走为什么要走窗户?”
景修:“……”
沈姝做恍然大悟状:“他在勾引你?”
景修:“……”
祁信忽然打了个喷嚏,疑惑的摸了摸鼻子。
景修想起庭院中的那常柔和的剑舞,在心里暗暗补了句:而且这不是第一次了……
景修为沈姝拉开了条凳子对沈姝道:“坐”
沈姝埋怨道:“修姐姐大婚,竟然也不邀请我去。”
景修喝了口茶敛目道:“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当时确实是这么想的,如今……景修的眉头不由自主的打了个结。
沈姝看见景修皱起的眉,又听得这话,暗道,修姐姐和夫君的感情竟不好么?可是从刚刚两人这亲密的举动,不像啊……
“修姐姐为何来了梁国?”秉承着想不明白就不要想的原则,沈姝成功的将注意力从景修夫妻是否不合转到了景修为何来到梁国上。
“姝儿不是马上就要大婚了吗?”景修含笑。
沈姝想到萧羽不由露出几分女儿娇态,复又受宠若惊的道:“修姐姐为了参加我的婚礼而远上梁国?”
“然。”
“修姐姐身体如何经得起这长途跋涉的奔波?”
“不过修姐姐能来我自是万分高兴的。“沈姝的笑带了几分少有的孩子气的柔软。
沈姝只有在亲近的面前才会不自觉的流露几分孩子般的柔软,或是妙龄女子的娇态。
景修看着沈姝的笑颜终是暂时放下了一直压在心头的沉郁之气。
如果说祁信为景修人生注入了汩汩的温泉,那么沈姝就是景修生命里艳阳暖色。
二者,失一不可。
只是姝儿,这样平和的日子又还剩下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