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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有情(下) ...

  •   地狱修罗!

      佛经言阿修罗介于神鬼两道,非天、非同类、不端正。其性好斗、憍慢、执着而念强。男极丑恶女则美丽非凡。阿修罗王之女舍脂为帝释天所夺,故而愤与天帝大战,佛陀收服成护法八部众。天龙八部,分别为天人、龙神、夜叉、干闼婆、迦楼罗、紧那罗、摩侯罗以及阿修罗。

      弄不清这地狱修罗从何而至,为何而来。只打那夜起,伊叶尾随在小丫头身后,意欲从她的身形步法、招式动作间探出师承派别。

      小丫头自然晓得伊叶想做什么,只唇边挂着冷笑,并不拦阻。她有心考较伊叶能耐,除了原使出的七大门派轻功、致林大爷于死地的那三招外,一路上小丫头再不显露多余功夫。

      伊叶不知道小丫头打什么主意,只知道她朝百花教总坛方向赶路,估量她该是观礼宾客罢。几日下来,她见小丫头十分安分,心底又是焦急又是庆幸。焦急的是《伊录》上虽记了一笔,可还弄不清小丫头来历;暗自高兴的则是好歹这魔头未再杀人,视杀人如捏死蝼蚁般轻易。

      打从伊行传授伊氏功法起,伊叶已懂得何谓「血进血出是江湖」。可像小丫头这般不分轻重,只管一昧虐杀、甚且享受其中的做法,她却深深不以为然。或者,最不舒适的是—拦不得小丫头恣意妄为。而自己又要到什么时候,才能跟无静一样,面对暴行也能安然不动,沉稳以对?

      可要说这小丫头毫无人性嘛,似乎又过不去。她仍带着她那人皮面具,面具是冷的,眼神是冷的,偶一为之的善行却是热的。

      譬如今早两人途经一座城镇,就听说一位外乡汉子貌似嚣张多日的贼偷,官差们早为这事儿头痛万分,不由分说先将他扭送官府再论。明眼人都知道这是替罪羔羊,只叹这汉子运道不好。且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来个屈打成招,案子还不结了?

      「这等闲事小叶子也动恻隐之心?」两人原在茶店里歇息,听外面骚动,方才留意到。小丫头见伊叶神色不忍,似有出手意思,自顾自地斟了一碗茶,不凉不热开口。

      伊叶早已习惯小丫头一路上冷若冰霜,也不理会她冷嘲热讽,只在心里转着该如何帮那汉子澄清。她早瞧见汉子虽潦倒却身有武艺,官差也是练家子,一来一往间颇有模样。只汉子饿得面黄肌瘦,没两三下就被众人重重踢了几下,连血也呕出来。该帮他么?伊叶一阵犹豫,最终撇了头去,不忍再看。原来伊门的笔不仅是抖着,也是忍着,忍着伸张正义的念头,含冤莫白。

      是夜,伊叶心里惦着这件事,辗转难眠,直至月娘高升,她仍无一丝睡意。伊叶叹了一口气,换过行装,打算到外头走走,行经小丫头房门时,突然听见轻微的咯噔声,仿佛闪过一个身影,她心思一动,连忙随着那身影飞掠疾出。果真,就见小丫头一路施展轻功,轻点屋檐如旋燕,一忽儿向右拐,一瞬又转左,要不是伊叶学的本就是细心观武的功夫,曾在轻功上下足功夫,差些便跟不上小丫头脚步。

      两人在月色下,一前一后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见她没有停步打算,伊叶正想着这小丫头该不会在拿自己打趣罢?猛地,前方窜出一个硕大的黑影子。伊叶瞧得仔细,黑衣人身量高瘦,只背上揹了一个沉重包袱,是以将影子衬得大些了。那黑衣人惊觉屋顶有人,一个回身抽出腰间软剑,直刺小丫头双眼。他出招狠辣,与小丫头距离又近,伊叶脸色一变,谁知小丫头似早有所料,就见银光一闪,又是一招「回钩索」,轻描淡写地便将那黑衣人擒住。那黑衣人未曾料到不过一招便败于敌人之手,脚下蹬蹬蹬连退几步,状甚狼狈,从包袱中散出一地珍珠宝石。

      见此伊叶方才醒悟,原来这就是官府百般抓不着的横行盗贼!

      如此一来,今早那冤屈的外乡汉子就有救了。伊叶不禁松了一口气,正要上前,电光火石间想起小丫头如何对待那林大爷,血腥的,七孔流血而亡。「小丫头妳手下留……」伊叶顿了一顿,话噎在喉间,竟说不全。

      哪知小丫头仅望了她一眼,那瞬间流波仿佛嘲弄她的挣扎,有情不得,无情不能。

      盗贼,没死。小丫头将他缚上衙门门柱,随手以银丝作乐,银丝点点,重击申冤鼓。还是那么半招「柳叶裂石」,不露底细。

      咚咚咚。

      咚—咚咚—

      当衙门的门缝透出些许光影后,鼓声未停人已缈。

      此刻,官道上两匹马,两个人。就听小丫头松松挽着马缰,淡淡道:「小叶子,妳可瞧出我的来历了?」

      听着她那仿佛奚落的话,伊叶苦笑摇头:「我输了,我还是瞧不出。」小丫头两次出手都是别门别派的功夫,纵然伊叶饱读武书,也难从其中瞧出究竟。她顿了一顿,加道:「不过还是多谢妳救了他。」

      就见人皮面具下那双眼睛,此刻澄澈地似乎有些异样情绪。「……我待如何便如何!」不知哪句话惹怒了小丫头,她竟撕下面具狠狠甩在地上,马鞭一抽,引得马儿吃痛,仰天嘶鸣,绝尘而去。

      伊叶见了不禁叹一口气,暗忖这小丫头与芸儿还真有得较量,都是小孩儿心性受不得人夸。只伊芸明辨是非,身担一门之主,就这小丫头任性妄为,行事乖张有违常理。见她似乎真不要人皮面具了,伊叶想了想,还是拾起那面具揣进怀内,连忙跟上。

      却说两人虽因擒拿盗贼一事,不知不觉间拉近距离,少了些防备。可两人既有心掩饰真正身分,对话间难免虚虚实实、相互试探。

      「听说伊无静将前往百花教主持交接大典。妳打四川过,也是为这事?」小丫头状似不着意问。

      「大典难得,我好容易求了分门主来瞧一瞧。小丫头不也是么?」

      「小叶子确实该长长见识。伊门出了妳这样软心肠的门人,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有妳这般视人命如草芥之人,也不知江湖是幸还是不幸。」听小丫头嘲讽,伊叶忍了多日,终于忍不住道:「那林大爷早在妳以银丝由左耳疾刺右耳时便穿脑身亡,妳何必再补上『回钩索』挖了他的眼睛。」

      「妳倒好笑。妳同情他死得难看,谁同情他妻女活得难看?」方才还好好的小丫头,听此话脸色一冷:「难不成伊门没教过妳,江湖本来就是胜者为王,败者为寇。今日我杀他,难保隔天我不被人杀死;妳要不想死,就把自己练强些。」

      小丫头说得义正言辞,一时间伊叶竟答不上来,难道她真错用了恻隐之心?语气不由一弱:「……那林大爷罪不致死。」

      小丫头正待驳斥,却听身后的伊叶呼吸突然一沈,再是悄没无声,不知怎地心头一紧,连忙回身关切,就见伊叶满脸煞白,一尾青蛇盘踞树梢,蛇信嘶嘶,离她鼻尖不过三寸。她从未见过伊叶这般模样,眼里满是惊惧之色,额间一层密汗,大气不敢一喘。小丫头见了一怔,方打马上前,毫不费吹灰之力便将那条青蛇拢在怀内。「原来妳怕蛇。身为伊门人却这么怕蛇,听说那曲流阁最善弄毒,百花大典上妳要是见她与百花教主相斗,一堆毒蛇蜈蚣什么的乱爬,不就晕过去了?」她不再像刚刚那样争锋相对,口气柔了几分。

      「伊门人就不能怕蛇?」伊叶勉强一笑,一双眼藏不住惊魂未定。

      「妳何必怕牠呢?」说话间,小丫头竟将怀内的青蛇往前一递,伊叶脸色一变,紧紧拉着马缰向后退。谁知小丫头仿佛没看见般,策马又进了一步,温声问:「小叶子妳为什么要怕牠?」

      「妳……」伊叶又惊又惧,只一迳后退。她是真的怕蛇,自从那夜曲流阁以蛇箫召唤成百上千的毒蛇后,那绵密的嘶声、晶亮的黏液、还有娘亲舍身相救,就如一场永远也醒不过来的恶梦般挥之不去。她也还记得舅舅曾抓毒蛇来想教她如何辨识毒性,自己却不争气地晕了,唬得芸儿还以为她被毒蛇咬,吓到哭出来。

      「牠又没毒。更何况有毒又如何?妳怕被牠咬,牠还怕妳踩了牠的地盘呢。」眼看伊叶真的要生气了,小丫头索性低下头细细安抚起青蛇。「妳这么怕蛇,却一心想要帮人。小叶子可知,人心险恶,有时比起毒蛇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见青蛇如此温驯,伊叶松过一口气,可小丫头刚刚的一番话又让她一怔。心中暗思,这小丫头究竟是什么人?一会儿冷酷无情,一会儿小孩心性,又一会儿说出发人省思的大道理来。而她刚刚那御蛇手法……似乎在哪见过。俗话说「取蛇取七寸,难脱手掌心」,但小丫头只是随手一拈,青蛇便乖乖地攀上她的腕臂,一点也不挣扎。江湖上有哪门哪派以此等功夫抓蛇呢?她待细想,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喧闹,隐隐伴杂兵器相交之声。

      她与小丫头对望一眼,两人不约而同纵身下马,暗暗伏到草丛之中。

      就见不远处,一个刀疤累累的粗壮汉子,身穿护甲挺身而立,脚下踏着一块「威」字镖旗,一脸得意道:「江湖皆知王海达一锤毙命,你还守着这块破布做啥?」

      「士可杀不可辱,我陈某守不住这趟镖只怪武艺不精护镖不利,要杀要剐绝无二话。你作践威振镖旗,绿林道上有这条规矩?」陈镖头喝道。只见他身后只剩寥寥数人勉力支撑,满地已是十来具尸首。

      「王海达一死,还成什么威振镖局。」那刀疤汉子阴恻一笑,顺势踢了镖旗一脚,道:「就这块破布,给老子擦鞋也不配!」

      「去你的王八羔子,姜某死便死了还怕你不成。」只听一声怒吼,陈镖头的背后突然闪出一道影子,带起长枪奋劲一刺。

      他这枪势如疯虎,锐不可挡,就见那刀疤汉子冷笑一声侧身一避,人已堪堪贴着长枪擦身而过,紧接右肘一沈,重重击在姜镖头胸口。他下手甚重,姜镖头连退数步,脸现痛苦之色,闷声怪叫,想是胸骨尽裂。

      「这是劫镖。」伊叶眉心一皱,轻声道。

      「妳可别说又想多管闲事。」小丫头已经放了青蛇。此刻两人距离近了,她一字一句吐气如兰,吹得伊叶从颈子上起了奇异感受,脸微微一红。

      草丛空间狭小,伊叶怕引来刀疤汉子注意,不敢深思那感受从何而来,只赶紧定下心神,连忙又道:「十七刀太欺负人了,劫镖就算了,何必还这样咄咄逼人?」伊叶一见刀疤汉子身法,就知他的来历。她怕小丫头涉世未深,不知此人是谁,便向她解释了遍。据说他通身共带十七刀致命伤痕,故称十七刀,占山为王,附和之众达百余人,成了绿林中一股势力,官府围剿多次不见成效,以致他气焰愈加嚣张。除了威振镖局尚能与他一较高下以外,大小镖行对他是避之惟恐不及。如今威振总镖头王海达新丧,十七刀不免折辱对方一番了。

      听过伊叶解释,小丫头仅淡淡道:「十七刀劫镖又如何?我说了,威振镖局的人要是不想死,就该把功夫练强些。」她见伊叶又要开口,早已猜到她想说什么,手一挥,有些不耐烦:「我这就走了。妳要么便待在这儿,可什么忙也帮不上。」

      她当真说到做到,也不等伊叶答话,人已飘然离开。眼看小丫头与刚刚逗弄青蛇的模样判若两人,伊叶想,这小丫头果真是地狱修罗,冷热不定,处事全凭心性喜好。见她不愿出手相救,正寻思该如何是好,不意触动怀中一物,她不禁一喜:「是了!只要戴上人皮面具掩饰,任谁也不会疑心伊门出手。」边想,忙将人皮面具覆在脸上,一边捡起几颗石子。

      十七刀武功不低,一身金钟罩出神入化,向来黑白两道极为头痛。伊叶熟读各门各派武笈,只一眼已辨清十七刀金钟罩的罩门,正正就在右手虎口。十七刀穿了护心甲,双手却赤手空拳,就是要让旁人以为护心甲才是十七刀罩的门,却没料到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是最安全的。

      伊叶已将小石子稳稳扣在两指之间,正待凝气出招,猛地丹田一阵翻腾,涌上一股作噁之意,竟使不上劲。她未有准备,手中石子滚落在地,虽只是轻微一声,十七刀已经听见了!就见他四下张望,朝伊叶藏匿之处流星踏步而来。见此,伊叶很是心急,苦于四肢发软难以起身,待要避开已然不及。

      眼看十七刀越逼越近,她却周身泛乏,动弹不得。刻不容缓间,伊叶只感到一股气息悄悄近身,「小叶子,谁让妳偷了我的面具!」竟是小丫头去而复返,口气中不无埋怨。

      「我……」伊叶才刚开口,突然感到眼前一黑,竟晕了过去。

      此刻,清月拂地,树深枭鸣,伊叶悠悠醒转后,就见小丫头的背影清风里俏生生独立。

      「小叶子。」小丫头似乎知道她醒了,只淡淡唤了一声,没有回头。下一句,却是如刀淡然:「妳究竟是谁?」

      伊叶顿了一顿,轻轻抬头:「那妳呢小丫头,妳又是谁?人皮面具上面餵了毒,凡是戴面具者一旦提气发功,若无辅药打通筋脉,剧毒立时深入五脏六腑。这是曲流阁练功法门,妳—是曲流阁门人。」她本无指责意思,但说到后来只觉得一阵心烦,她没料到百花大典前就遇上来自曲流阁的人。只要想到娘亲死在锦衣蛇毒下,她突然觉得自己怎恁地冲动,还以为能平平静静面对曲流阁人,却不知原来这么难。早该想到的,遇见林大爷施暴她几乎出手干预、看见十七刀劫镖她动了侠义之心,她怎么会以为自己看见曲流阁时能无动于衷?

      自己,真是太天真了。

      可小丫头却转过身子,缓缓道:「常人若是碰了人皮面具,轻则发痒重则溃烂,我原想替妳解毒,却没料到妳早已百毒不侵,也因此当妳初拿到面具时没发现个中奥妙。一直到妳提气运功才引得气血逆流,气海翻转。小叶子,妳是从哪里得来唐门失传已久的九清还魂丹?」说到最后,已是声色具厉。

      「原来,这就是九清还魂丹。」伊叶听了一涩。

      当年,因曲流阁不断相逼,伊叶服下唐离给的白丸,勉强装哑瞒过。直到伊叶因伊行取来毒蛇,见蛇大骇昏厥,众人才晓得一颗小小丸药竟有无穷疗效。就在那一次,毒蛇因受了伊叶一惊以致怒起攻击,在伊叶臂上狠狠咬了一口,伊行在为伊叶疗伤时,才察觉到伊叶体质竟与常人不同,早已是百毒不侵之身。原来,九清还魂丹炼制困难,百年难得一丸,清毒疗效却是举世无双,服下后功力更是进展神速。当初唐离怕伊衡不愿收下,便借口这只是哑药,如今才由小丫头一语道破白丸的来历。

      伊叶闻言,陡然一震。她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为什么小丫头的御蛇手法她会觉得似曾相识、为什么小丫头的性格喜怒无常,还有她那份狠绝飘然,分明就、分明就跟那个人一样!「妳是曲流阁第十五任阁主,曲流阁。又或者,我该叫妳一声—唐曲悠?」

      「妳就是叶云悠的女儿,伊叶……」她说得很慢,像是在琢磨这句话该不该问出口。

      可迅雷不及掩耳间,寒气隐隐,倏地邪气尽现。一翻手,一管蛇箫不偏不倚抵在伊叶喉间。

      冷冷的月,凄厉的枭,地狱修罗,曲流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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