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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有情(上) 仿佛那地狱 ...

  •   清晨,露珠尚重,湖上一片朦胧,却掩不住半倚在门扉边的伊芸身影。「无静正在大堂等我。妳来是替我送行呢,还是盼着我别去百花教?」伊叶望着她,叹了一口气。

      伊芸还未答话,屋里已嘎嘎传出:「别去、别去!」原来是架上的鹦鹉学着伊叶说话,畜生自然不懂「别去」何意,但于此时此刻胡叫起来,倒真像是代替伊芸道出说不出的担忧。

      只见伊芸伸手,轻轻抚过鹦鹉的羽毛,悠悠道:「这鹦鹉真不错,也懂我在想什么。」

      伊叶听了脚步一顿:「妳放心罢,如今有蒙二哥暗中陪同无宁,观察『天下第一剑武斗』,无宁绝不吃亏。至于无致与无远那两件事,荃大哥历练丰富,有他在旁助妳,定然无碍。」原来伊芸极不愿荃蒙二位再出江湖,但在两人力陈利弊下,伊芸纵为门主也不得不让步。只是为免徒生事端,伊荃与伊蒙仅能暗地相助,不得轻易现身江湖。

      可就算伊叶神色自若,伊芸仍难放心,摇了摇头:「我总觉得所有事一件接着一件的,并没这么简单。咱们似乎面临创门以来极大的难题。」只有在同龄的小叶子面前,她才能放下一点担子;纵有想不明的事,也能汇夜探访小叶子,两人商议一番再论。但如今连她都要离开了……伊芸只怕自己再载不住这份重责。

      「芸儿,很快便没事的。」伊叶见她一脸为难之色,很是疼惜。她自然明白这门主位子本该由自个儿扛起,是自己想尽办法拒绝,才逼得芸儿活泼天真不再。「无论如何,我必尽心尽力助伊门度过难关。还是,芸儿不相信小叶子了?」伊叶将伊芸搂进怀内安慰了几句,两人毕竟年岁相近,知她会钻牛角尖,故意取笑道。

      果真,伊芸真被她一副「凡事皆有我担着」的神情逗得一笑,虽然依旧心事重重,倒也不似方才沉闷了。「江湖都称伊门无情,真该把妳推出去让他们瞧瞧,无情伊门怎么生得妳这般多情。有妳在此,还不堵了那些嘴胡说八道,倒该把它们都撕烂才是。」

      听她有心思调侃了,伊叶总算放心,也道:「妳哪,还是稳稳当当打理伊门就好,别尽打着鬼脑筋想与人大打出手,当心违了门规。那时妳就是伊门创门以来首位犯事的门主,那可真叫『空前绝后』!」伊叶一边说,一边戳向伊芸眉心,浑不将这位表妹杏眼一瞪放在眼里。她是算准了离别在即,伊芸绝不会闹孩子脾气,反倒自顾提起包袱,转身就要离开。

      谁知伊芸竟还喊道:「小叶子!」

      「怎么了?」伊叶脚步一顿。芸儿并不是性格软弱的女子,临到离别又欲言又止,竟不似平常作风。

      「无飘对我说,妳问过她暗字部里除了第七十二卷之三十二册外,还有没有遗册。」

      「我是问过。」伊叶坦然答道,没有回头。

      无飘与无泊是伊行捡回的孤儿,一对十多岁的姐弟专职誊缮武斗结果、掌管书阁。然而书阁「暗字部」属机密重地,除持门主令者外,其余人等不得擅入。当日,便是这两人奉命取来记载唐叶两人首次武斗的结果,以供众人参详。

      伊叶记得娘曾对曲流阁提过,《伊录》不在伊门弃人身上,那么娘的《伊录》究竟在哪里?她在书阁内找了上千回,就是找不着。伊叶相信倘若真有第三十三册,说不定这就是娘的《伊录》,也说不定能弄清叶唐两人生死决斗的真相。恰逢伊芸命无飘与无泊取暗字部书卷,正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她不愿拖累交好的无飘,仅在事后含含糊糊旁敲侧击:「架上除了第三十二册外,妳是否还见到第三十三册?」只因她抱着一丝希望,盼能借此解开心中苦思许久的谜团,可无飘却摇着头说没瞧见。其实,唐叶两人的生平也是在伊衡被逐出伊门后才被收入暗字部的,所以伊叶即使想一探究竟也无法;而她则是因为幼时曾偷拿银霜绣花把玩,无意给刺伤了手,才从娘亲那得知这细微暗器其实来自唐伯伯。她还记得娘亲说过,这两人是不打不相识,惺惺相惜下互换信物结拜兄弟,银霜绣花便是当时唐伯伯给的信物。

      「妳若想知道任何事,为何不直接问我?」伊芸看着伊叶的背影,淡淡问。她的声调听不出任何起伏,更像是因失望而无波澜。

      「我不愿让妳为难。」伊叶望着她一顿,终究转过身子,可那神情却已勾得伊芸也软了心,难说重话。「芸儿,论情妳是我的表妹,论理可也是伊门门主,自然有身为门主之责。我若真问了,妳又怎能答我。」

      「妳娘的《伊录》不在暗字部,还有一处秘地唯门主能入,藏着所有江湖上的隐密重事。妳娘的《伊录》就藏在里面。」

      伊叶没料到伊芸如此干脆一语道破,身子不由晃了晃,几乎不敢相信。答案,竟然这么近?

      「可惜藏着伊衡《伊录》的暗格我开不了,当年爹爹并没有留下锁匙。爹曾告诉我,当初奶奶逐出姑姑后便由着她带走锁匙。那暗格巧夺天工,除非有姑姑手上的那把锁匙,否则是打不开的。想来奶奶当年早已下定决心,绝不许后人窥探深究。」

      听此,伊叶的心不禁一沈,从方才的兴奋到现在直落谷底……锁匙?娘有提过锁匙么?她低下头竭力思索,却怎么也想不起娘是否曾暗示过。她只记得娘在临死前还心心念念爹的断剑,温声交代︰小叶子,娘要走了。舅舅会好生照料妳。以后娘不在,妳别忘了将爹爹的剑好生悬挂,早晚清水为祭,可别又拿来贪玩,妳爹在天上看着呢。

      一字一句,仿佛昨日。

      伊叶不由得想,倘若《伊录》果真能解,是不是「那一夜」的往事也会一并解开了?那末,自个儿是不是也能跟着摆脱这恨不得、怨不得、无情不得、有情不得的窘境?

      「小叶子,妳在想什么想着都出神了?也不睬我问话。」

      一声稳重柔和的语调将伊叶拉回现况。她定了定神方问:「对不住,我一时分心了。无静妳刚说些什么?」伊叶与伊蒙、伊荃同辈,论理伊无静应该喊她一声三姑姑,但因伊叶性子随和,且两人年纪有差,私底下众人仍以小叶子称呼伊叶多些。

      此刻两人驰马停在一间客栈前,店小二见了连忙出来招呼,笑容可掬道:「两位姑娘是要打尖还是午膳?俺家客栈可是这方圆百里内顶顶好的一间,价钱公道,东西又好吃。姑娘赶得巧了,今晚还有几间上房,很干净舒服的,特特好的。」此地虽离川北百花教尚有几日路程,但毕竟官道一路向着四川而往,店小二一口四川口音便不足为奇了。

      伊无静走遍大江南北,江湖经验丰富。她对店小二微微点头,摆手缓了他预备牵过马匹,只对伊叶问:「方才我问妳,今天已经赶了许多路,也不忙于这一刻,晚上咱们在这儿打尖可好?又或妳打算到了下一个镇子咱们再休息,那末不妨进去吃点东西后,等等赶路也成。」

      伊叶从没在江湖上走动过,一路上皆是伊无静从旁提点江湖规矩。见无静一路行来处事明快,也盼著有朝一日能像她这般俐落。便道:「此处离川北应当不远,时间尚称充裕,应不忙于赶路,我看就在此处用膳过夜罢。」

      两人下马后,店小二连忙朝内吹了声哨,转身便牵着两匹马到马厩内喂食草料。里头人听见门外招呼,又来了个小二陪笑道:「两位贵客,小的已派人收拾上房,添水添被,很快便好了。不如先吃点东西休息休息?」

      伊无静道:「找个清静些的地方,先来几碟清淡点的小菜,口味别重了。」

      「好的咧!」小二在前领着二人,穿过几张热闹的客桌后,来到二楼一处僻静的角落,先用干布轻快拭过桌面后,再领着伊叶与伊无静入座。「这里安静些,不吵。贵客要不要来点热黄酒?小店的黄酒味道可带劲。」店小二视人众多,看伊无静虽斯斯文文,却一身劲装打扮,也知这是常在外头走动的角色,对这种人销点酒总是不错的。

      伊无静正待开口,就见伊叶望向窗边,似乎对独坐窗前独饮的黄衫男子颇感兴趣。笑了笑,只道:「那倒不用,就请小哥先来壶龙井润喉罢。」

      「敢情好,就这么着。」店小二朝楼下探出头,大声吆喝道:「掌柜的,先来壶龙井再……哎哟林大爷,这是……?」小二话没完,突然一阵骚动,转头就见一个福态男人满脸怒色,还来不及问发生什么事,迎面就是一庞然大物直往门面冲,他想也不想双手乱挥,想挡住那冲势,却不想那大物竟应声跌入怀里。待小二瞧仔细后,不由「哎呦!」一声,这哪是什么大物,竟是个抽抽咽咽的妇人,脸上还挂着鲜红的五指掌印。那附近本有几张木桌,除黄衫男子坐的那桌尚称完好外,其余的桌子都被方才四溅的茶水羹肴给弄得汤汤水水的。小二见此慌得不得了,客栈最忌讳吵架闹事,如今又是个妇道人家挨打,想待劝慰几句,就见林大爷凭窗倚立,脸色很是难看。

      就见林大爷朝地上呸了一口,气道:「他奶奶的。妳大爷我就是不回去怎地,谁让妳来这抛头露面丢人现眼!」

      「可几个孩子多日没见她们的爹了,我怕你出事这才寻来。」挨了巴掌的妇人勉勉强强站直身子,虽颤着声仍不死心,低下头细声道。

      原来是寻夫来着,左右食客听她楚楚可怜,自然不忍,谁知那林大爷竟生就一副铁石心肠,只从鼻里哼出两道气,没好气道:「老子我有手有脚,妳咒我死是不?娶个老婆连个儿子也生不来,不回家好好待着做啥?晦气!」

      伊叶原在沉思,听后眉心不由一皱,正要仗义执言,那伊无静却悄悄拉了拉她的衣角,暗示不可。伊叶犹豫了一下,最终坐下。

      却说一干闲客听了大是不忿,但又碍于满脸横肉的林大爷霸道,无人敢强出头。有些脑子转得快的,连忙喊来店小二,嚷着要「收拾收拾」。这头一起哄,那头便挡不住,一时间二楼便像是个炸翻的热锅,吵闹成一片,最后还是由掌柜出面,好说歹说将林大爷两夫妇请出客栈,情况才好些。只原是乱糟糟的客栈,待这两人离开后,更是你一言我一语,此起彼落说三道四:「这林大爷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仗着赚了几个子儿专玩兔子呢!」「兔子?什么是兔子?」「就是专养你这样眉清目秀的傻小子。林大爷哪,是兔儿爷。」「呸呸呸!我堂堂七尺男儿做那什么兔子!还成话不?」「你若攀上林大爷,可是赛过穷书生哟。」

      几个男人哈哈大笑,越说越是离了谱。伊叶干脆侧过身子,来个眼不见为净,只低声问伊无静:「为何妳不让我劝那林大爷两句?」

      「小叶子,难道妳忘了伊门门规?」

      伊叶听了一怔。伊门人,一管笔,一页纸,一语评高下。

      更要紧的是,伊门无情,不得有一丁点干涉江湖。

      这是头一回伊叶深觉门规现实地可厌。她向来不出伊谷,门规于她宛若无物,只要牢记在心便罢。可真当面对时,真能作到无情如斯么?「但那位林大爷,只是个普通人罢了。」见伊无静静静望来,伊叶也知此话太牵强,声音渐渐弱了下来。林大爷刚打林大娘那一掌其实其来有致,并不是普通壮汉乱打一通而已;就算那林大爷只是一身粗浅功夫,于伊门而言已经是江湖人了,不能贸然出手。

      只要是,伊门便无情。

      见伊叶还想开口,伊无静淡淡接了句:「门规如此。」她的心,早已因历练而难撼。

      「……也罢。」伊叶一顿,半晌竟笑了笑:「那林大爷即便能安稳过此刻,也不见得能安稳过下半夜。」

      她这话说得不着边际,可伊无静竟也点头微笑,神色间似乎同意伊叶所言。

      只见伊叶凑近身边,低声道:「刚刚窗边不是坐了个穿黄衫的男子么?林大娘跌地的力道之大,就连隔邻几桌的杯碗全都移了移,就只他那桌稳稳当当,一滴茶水也不见溅出,显见内家功夫不凡。且当众人喧闹时,我还留意到他握着酒杯的小指微微一动,情绪似有影响。林大爷出去不久,他也跟着离开。看来,他对这位林大爷也不甚满意。」

      伊无静久处江湖,早练就耳听八方眼观四面的功力,她生性又谨慎,自然早就发现那名黄衫男子的衣袖因身上一股真气微微鼓起,功夫深厚。但她没料到伊叶第一次出伊谷,也将这份观察功夫练得如此熟练,有心考较一番,因此又问:「那妳可知他是谁?」

      「只可惜我瞧不出。倒是他饮酒、动箸时,两颊肌理未动半分,分明是戴着人皮面具,想来是不愿让人知道。」

      她有这份功夫已经着实不错了,伊无静听了不禁暗自点头。只又见伊叶表情若有所思,似乎欲言又止,催促着便问:「妳怎么不接着说?」

      原来伊叶是想起当年唐伯伯巧制人皮面具假扮爹爹,惹得娘差点堕泪一事。而刚刚离开的黄衫人,戴的面具却与唐门绝技相差太远,想来不会是唐门中人。「他不但戴着人皮面具,而且还女扮男装。男人用劲与女人毕竟不同,一杯酒握在手中,男子的食指曲动总先于小指之前。但女子恰恰相反,一旦心绪波动,女子的小指会微微抽动,一般人是不会留意的。无静,妳可知道她是谁?」

      「这儿距川北不远,前往百花教恭贺新任教主继任的人不少,加以这回又有曲流阁武帖,轰动全武林。据说观礼者达几百人之谱,她不显身手年纪又轻,极难瞧出究竟。」

      「会不会是她从没在江湖上露过面?」

      「不无可能。也说不定是哪门哪派的弟子初涉江湖,趁这机会增广见闻也不一定。」伊门职责就是详尽武林中大小武事,加上她对这名女子也是好奇,可惜门务在身无法离开,一番权衡下她有了计较:「小叶子,离百花教大典半月有余,足够不?」

      「够了。」伊叶嫣然一笑,起身欲追消失的人影。话语,飘然落下:「百花大典,妳我再会。」

      伊叶明白在记载《伊录》这份职责上毕竟生嫩,以方才为例,激动之余差点为林大爷挺身而出,犯下伊门门规。伊无静命自己追随女扮男装的女子,其实是一番苦心,除了能将此人记载在《伊录》中,更给了机会修习要如何心如止水、如何伊门无情。如果连这件小事都做不来,连她自己也怀疑究竟能不能在面对曲流阁时做出公正决断?

      却说那黄衫女子虽然早已离开,但她再快也难逃过伊无静一双眼,伊叶随着伊无静指示的方向,不过片刻便已追上她了。果真不出伊叶所料,远远地就见那女子不远不近跟着林大爷,只是女子细心,虽是悄悄跟着,却一连变了七个门派的身法以隐藏踪迹。伊叶也不焦急,随着她敛了气息,悄悄尾随在她后面。两人就这么跟在林大爷后面,林大爷向东转,她二人便跟着向东转,哪知绕来绕去后那林大爷竟乐颠乐颠走入一间狎院,这会儿摸着小童一把,那会儿搂个女人在手,浑然不觉身后跟了两个人。

      见此,伊叶几欲羞煞脸,只心里也好奇难道这黄衫女也会跟着追入其中么?就见女子身形顿了顿,似乎也不愿进入狭院当中,一个飞身,一道黄影已上了屋顶。

      此时乌云笼月,罩着年轻女子朦朦胧胧。要不是伊叶练了一双夜眼,几乎难以看清屋檐下的那份暗沈,究竟是阴影还是人影?

      直到月色将沈未沈时,林大爷才又乐颠乐颠现身,左一晃右一晃地,似乎连站都站不稳。

      徐徐的风,吹得林大爷打着酒嗝,胡言乱语骂道:「□□娘的!爷我有的是钱,你格老子见钱不见我是不是,我就用铜板子砸你!瞧你不涎着求老子砸你!」也不知他嘟嚷什么,又笑又吼的。

      「姓林的。」徐徐的风,冷冷吹来三个字。

      「—谁?是谁?」林大爷望前望后,醉眼茫茫,干笑了两声:「这是怎么着,醉糊涂了我。」说罢,右脚朝前一迈,陡地突然停在半空中,他听见了……

      「姓林的。」徐徐的风,又吹来三个字。

      「他妈的哪个王八羔子,有种的给爷出来,别躲着像娘们似的。」林大爷粗声一吼,四周只一片静悄悄。「我操!」他才刚抬左脚,突然停在半空中,颤颤地,再也动不了半分。

      「姓林的。」徐徐的风,同样三个字。

      「你……你到底是谁?」林大爷浑身起了疙瘩,他看不见一个人,天上一轮明月,地下就只他一个庞大的影子,什么都没有了。那么那声音……是从哪里来的?「我不怕鬼的。说出爷的来历吓死你,爷是……」

      「姓林的。」徐徐的风,淡淡地问:「打女人了不起是么?」

      有了些动静,总比方才那声飘忽好些。林大爷稳稳心神,口气一恶,大声喝道:「怎么,你管得着爷的家务……」

      话,未完。

      再也,不能完了。

      林大爷嘴角渗出鲜血,如瀑布般滴滴答答。滴滴、答答。

      一旁的伊叶心神一震。好快的动作,就那一瞬间银丝穿舌而过,硬生生将林大爷的舌头拔了出来!

      「打女人了不起是么?」轻轻幽幽,一字未变。此刻听在林大爷耳里,汗流雨下。

      「不说话,是不是没听见?」

      断了舌头的林大爷当然说不出话,或许,再也听不见了。银丝突然以迅雷不及掩耳速度猛地转了一个弯,再由他的左耳直穿右耳而出。

      伊叶见了只紧紧握住拳头,几乎要现身相拦……可…不行!绝不能出手!伊门人,一管笔,一页纸,一语评高下。但凡身在伊门必得将这些事当作没看见,不得扶弱济强、不得铲奸除恶!

      「原来你看不见我,难怪听力如此差劲。」那声音似幽冥而来的魂魄,飘飘忽忽的,听起来像似无限惋惜,语气却生出一股凉意。

      而银丝竟好似活物般,竟破耳而出直扑门面,疾刺林大爷的双眼。

      林大爷再也撑不住了,砰地一声轰然跪地。双目、双耳、舌头,在月夜下成了无目、无耳、无舌,可怖地诡异。林大爷,维持那一身动也不动的扭曲姿态,血尽而亡。

      伊叶想哭,哭不出来。伊叶想笑,笑不出声。这就是所谓的伊门吗?伊门无情,无情如斯。

      「看完了妳还不走?」伊叶还不及回应,方才的黄衫女子已如鬼魅般出现在眼前。月光洒在她那苍白的人皮面具上,更像是一具僵硬的活尸。

      「为什么妳要杀了他?」刚刚那一幕太怵目,但伊叶却无力拦阻。突然间,她觉得很累,明知道这是一场胜负悬殊的比试,竟不能阻止,还得硬逼自己看着这场惨忍杀戮,怎么从没有人告诉她,记载《伊录》的笔,是抖着。

      「抛家弃女,花天酒地。」

      「他再怎么不是,也是几个孩子的爹,妳何必置他于死地!」两人相隔不过半尺,伊叶巴不得上前揭开眼前人的人皮面具,瞧瞧她的心究竟是不是冷的、硬的、石头做的。

      「这种男人死不足惜。」女子望向伊叶颤抖的手,口气很是轻蔑:「据说伊门无情,想不到伊门人也不过如此。妳跟了我这么久,可瞧出一丁半点我的来历?」

      伊叶没料到她早就发现被人跟踪,原来她不是为了要对林大爷隐藏自己的踪迹,而是要考较自己。定了定神,才道:「妳连使七大门派轻功:神行百变、五步迷踪、雾里飞花、流云秀水、扁针渡人、暗行隐影与七巧连环。方才拉下林大爷舌头的那招,是东瀛柳叶流的『柳叶裂石』;妳引他说话越多,张大口时趁势扯下舌头。接着妳使了一招小南天的独门绝技『一往无回』,以银丝为介催动内劲震破耳膜。最后是北疆马王驯马时的窍门『回钩索』,用以刺瞎他的双眼。不过这些都不是妳的本门功夫。」

      「那就是瞧不出了。」

      「慢着。」听她语气淡淡,似要离开,伊叶使出轻功拦在她身前:「我虽不能道出妳何门何派。却知妳师承中原以西,非南非北也非东。」

      「何解?」女子没有回头。

      「要不是妳为了掩饰身法,何必以东瀛、小南天、北疆马王招式示人?东南北,独独缺西,就是怕我看出蛛丝马迹。」

      「看来伊门人倒不容小觑,小叶子。」

      这下子伊叶真正吃了一惊,原来这女子听力好利,早在离开客栈前就听见无静喊自己名字。「不敢当。」伊叶不动声色回道。

      「伊门门主伊芸,四位分门主分别为宁静致远。我倒是没听说有小字辈的。」

      伊叶想起在客栈内的确不曾直呼无静名字,也亏如此,眼前人不知与自己同行的那人就是伊无静。「小叶子在伊门无名无份,只是底下人罢了,哪能跟分门主或门主相提并论。」

      「区区门人便有这般眼力,还真瞧不出。」女子口气依旧平平淡淡,听不出这是赞还是抑。

      「也瞧不出女侠惩奸罚恶,戴了张人皮面具是要掩盖什么。」伊叶轻声接过。

      就听女子一顿,突然问:「妳就这么想瞧我的样子?小叶子。」

      伊叶本来没把握对方年纪有多大,但在听见这么近似赌气的一句话后,一股直觉告诉她,对方应当十分年轻。没多想下,脱口便道:「妳就这么想瞧我的《伊录》?小丫头。」这本来不是伊叶的作风,实在是她自小跟伊芸吵闹到大,两人针锋相对惯了,一听见这类似小女孩家斗嘴的话,加上江湖历练又浅,竟忍不住就接了下去。她一说出口后就好生后悔,怎么会在一个大魔头面前像个小孩扮家家酒一样吵架。哪知女子听了却默然半晌,接着竟出她意料之外,伸手揭过脸上面具。

      月色下的年轻,在飘散的血腥里半显无情半既冷酷,偏又清丽地过份些。仿佛那地狱修罗,非鬼、非人、非神,美奂绝伦,致命绝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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