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掉落的撞球 ...
-
现在,伊叶坐在火车里,随着它辘辘前进。望着不断后退的树林,她总算发现刚刚竟然浪费了大好时光,只顾埋头写作。这是一列旧型的火车,以不紧不慢的速度跑在轨道上;风景一刮刮接着一刮刮替换,看起来每一页这么相似,但伊叶明白,现在看到的这棵树不会是等一下看到的那棵树,但偏偏下秒钟的那棵树却长得跟现在这棵这么像,难道这就叫做大自然了吗?就像从高楼往下望时,底下来来去去的人潮其实长得都一样,没有什么不同。
玻璃窗倒映出伊叶的笑容,很是灿烂。只有她自己懂得当中的幽默,却很难跟一旁的人分享:对啊,「同」和「不同」有什么差别?换句话说,同性恋与异性恋又有什么差别?
这种伊叶式的辩证往往无疾而终,总是听起来言之成理,写下后其实不成逻辑。但她现在管不了这么多,或许,她只是想利用这些一涌而上的奇怪想法来压下语涵毫不客气地批评「一夜情」的理论。
为什么一夜情必须跟sex扯上关系呢?到底是谁为这个名词下定义的?一夜情,难道不能是一夜「柏拉图式」的情感流动吗?要是语涵在这里,她一定又要笑我了吧。可是伊叶很认真,因为认真得太用力,眼看争论没有结果,最终以关掉手机作结。
其实她不是真的生语涵的气,只是再讨论下去,也没什么意义了。
伊叶注意到有一片叶子飘到河面上,随着悠悠的河道,荡漾开来。秋水静静流过,带着那片叶子静静流过,它一定很舒适吧。这就像伊叶待在曲悠身旁,总觉得很舒服一样。所以她怎么能不执着呢?曲悠的存在,如同清澈的水分子,早把她包覆在其中,光是陪伴着就觉得安心。
刚满十六岁的那一夜,伊叶突然体会到原来爱情与友情有多么的不同,两者的差异如天差、如地远,相隔千万里。那不是一见钟情,毕竟她与曲悠、伊芸,打小三人一块玩到大;但那也是一见钟情,仿佛浑沌初开,铺天盖地卷起心湖,惹来湖面如昼般明亮而美好。
事情发生时总是毫无征兆可言,明明自小玩到大的,却在普普通通的一天,伊叶看着曲悠的笑容,突如其来间跌入了她剔透的酒窝里;好像本该如此般,没有什么为什么,光是看她这么开心就觉得心满意足。那之后,伊叶再也爬不出来,宁愿耽溺其中。
而这,不就是所谓的爱情吗?
那般的电光火石注定绵延,此恨绵绵无绝期。伊叶每回读着白居易的〈长恨歌〉时,就会想着无绝期的,究竟是爱还是恨?
十六岁的伊叶是个直接的人,以为爱情也能像友情一样,直接而干脆。就像她第一次见到小曲悠时,天真地仰起头问:「我喜欢妳,我们可不可以手勾手?」小曲悠当时开心地伸出手,主动挽起小叶子。
而这回……「曲悠,我可不可以亲妳……这里?」她轻轻地将手指放在曲悠的唇上,没想过该退缩。
曲悠当时却只是笑着,笑着摇头:「小叶子,妳别闹了。」
伊叶也笑,十分执着:「可是我爱妳啊。」
曲悠仍是摇头,柔软但坚持:「小叶子,妳别闹了。这不好玩。」
两人的笑,两样的心情,两种的扎痕。仿佛一场耐力赛,较劲谁的笑容能持久。
伊叶的初恋,来势倏忽,但也结束倏忽。她的心上留下了细细的伤痕,轻轻地缠绕一圈心室。舔着是甜的,甜中带咸。
其实伊叶并不怨怼,她以为感情是件私密的事,从来与他人无涉。既然曲悠不能阻止自己爱上她,同样地,自己也没能力阻止曲悠不爱。而两人间尚能妥协的距离,便是「朋友」了,再没多的。从那时候起,伊叶开始写一篇又一篇的小情小爱,在文章里实践虚幻的爱情,深情而偏执。她不是没听见爸爸的好意,但连小情小爱也填不满那份迷惘,又如何能走上他的期许呢?
伊叶的「一夜情」,爸爸妈妈知道、妹妹知道,就连语涵也知道得一清二楚。家人从一开始的疑惑到强烈反对,最后不得不退让。伊芸建议她去看心理医生;爸爸则以作家的角度勉强自我安慰,这也没什么不好,就像是缪思女神带来许多创作灵感,姑且将曲悠视为伊叶源源不绝的灵感吧,不过也该看情况适可而止了吧,或许谈个恋爱就没事了。妈妈最直接,她不知道暗地里催过语涵多少次,就要她多介绍些朋友,无论男的女的,只要让伊叶多认识点能交往的对象就行了。伊叶试过了,但没人能将她从这种奇异的漩涡里抽离,即使曲悠也不能。
曲悠对伊叶很内疚,伊叶也对曲悠很内疚。爱人的人与被爱的人不见得幸福,不是心中所期盼的形象,就不会幸福。
在拉锯了十几年后,伊叶突然惊觉竟然连妹妹都快结婚了,那么已经迈入三十的曲悠,是不是也该结婚了呢?她记得伊芸曾说过,曲悠的男朋友求过好几次婚,却被曲悠以不同的理由拒绝。每当伊芸欲言又止时,伊叶忍不住想:曲悠会拒绝,是因为害怕她会难过吗?
或许是心存侥幸吧,她不想深究答案。但接着伊芸要结婚了,这件事突然间成为一个她不得不强迫自己面对的难题。
她与曲悠是这么好的朋友哪,好朋友不就是希望彼此幸福快乐的吗?曲悠希望她快乐,以她自己所能做到的程度,一再拖延男朋友的求婚。但自己,不也希望曲悠能获得幸福吗?伊叶不明白,为什么心中那份纯然的爱情会让整件事变成这样?当彼此都以为为对方着想时,却没有一个两全兼顾的答案。几乎是脑海中一浮出这个想法,伊叶当下就决定要出国休息,放空脑袋,想想这一切。
可是就连出国哪,她也在不知不觉中循着曲悠嚮往的国家前进。好比现在,她总算到了这个偏远的小村庄,就是为了她曾经在无意中提过:「听说Geithorn很漂亮,真想去看看。」
当伊叶好不容易抵达旅馆,天色暗沈得几乎辨不清小路。矗立在河道旁的砖造旅社,宁谧如童话故事,透出的昏黄灯光映衬一丝温馨。
「周间的旅客好像不多呢。」伊叶看了一眼太过安静的走廊,自言自语。她的行李不多,一边填写住房登记表,一边听旅馆主人热情介绍四周环境。主人家是对殷勤的老夫妇,很是自豪待会的晚餐有多丰盛,虽然都是些家常料理,但十分道地。伊叶听得是饥肠辘辘,忍不住吞了吞口水,可惜细问下才知道还有两小时才开放用餐。她已经饿到头昏眼花了,根本等不了两个小时。
饿着的伊叶决定直接翻出泡面果腹,跟老先生借了刚煮开的热水后,一手拎着MacBook,一手捧着维力炸酱面,急急忙忙冲向舒适的、摆着撞球台的交谊厅。老夫妇没见过维力炸酱面,伊叶也就耐着性子解释该如何煮泡面、如何捞出面条后加入调味料搅拌、又如何用剩下的热汁熬成一碗清汤。两个人听了忍不住一阵赞叹,那扑鼻的香味十分诱人,与他们印象中无味的、干巴巴的泡面大相迳庭。其实伊叶一点也不爱吃泡面,那只是在旅行途中,认识同样来自台湾的游伴,对方回国前将仅余的几包好东西留给伊叶罢了。
老太太看伊叶又要吃面,又要忙着说话,也不再跟她攀谈了,贴心地送来一杯卡布奇诺后,转身又进入厨房忙碌。窗外几只飞雁掠过,窝在沙发里的伊叶心想:该不该再修个稿,安排进一只鹦鹉呢?
有了热腾腾的食物,伊叶的精神也好了些。打开MacBook后,她很快地沉浸在写稿情绪中,偶尔一口泡面、偶尔一口咖啡,几乎忽略了周围喧嚣。
只因那里—是她绝对能掌握的天地,能断生死,也能断七情六欲。
直到「—哐啷!」一声,惊了混沌天地。一颗亮晃晃的撞球,慢慢地滚到伊叶脚边。
「I am sorry. Are you alright 」伊叶一低头,正好对上准备捡撞球的女孩的视线。那女孩,一头棕发张扬地飘着,她以左手将几丝落到额前的浏海轻轻拂到耳后,抬起头来对她轻轻一笑。她有双淡色的眼瞳,女孩的眼里映出伊叶微微侧过身,好方便她捡撞球的身影,还有伊叶一双亮灿分明的眼睛。
「Don't worry. It's fine. 」伊叶摇摇头表示不介意,一抬头,就看见女孩身后站了一个金发男人和善地打招呼。男人很赏心悦目,不过配上女孩的年轻,伊叶一瞬闪过的念头是:这大概是父女……喔不!当她发觉两人口舌交缠间的热情后,这才发现他们原来是对情侣。
伊叶开始觉得这个位子很尴尬,虽然吧台旁还有不少客人,但都只是坐在另外一端,三三两两地聊天喝酒;沙发区这里,除了自己外,就只有那对情侣在打撞球。或许他们跟其他客人一样,也在消磨时间等餐厅开放吧。方才的舒适感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即使伊叶想强迫自己将心思放回电脑上,也觉得继续坐在这里似乎打扰了他们。她匆匆收拾满桌散落的资料,很干脆地上楼回房间。
房间很干净,浴室也很宽广。这是伊叶特意挑的,她喜欢在浴缸内好好享受,舒缓为了构思小说情节而动个不停的脑袋。原本,她还想在回房后多写几个桥段再休息的,但一看见浴缸后,她马上改变主意。决定直接来个舒适的泡澡,然后先补个好眠。
一旋开水龙头,热水哗哗地流出,伊叶小心翼翼踏入浴缸试水温,即使她的动作很轻,也不免溅起一滴又一滴小水珠,留下一卷又一卷的小水纹。渐渐地,满室蒸汽蒸着伊叶阖上了眼睛,她慢慢以全然缓和的姿态,靠上浴缸的边沿,脑袋里什么也不想,一片放松。
她几乎快睡着了,要不是听见一声……哐啷!
伊叶吓了一跳,连忙从浴缸中坐起。声音听起来有点远,不像是房间里的东西掉下来,那是……?
她仔细听了听,突然之间心领神会,懂了那个声音是从哪里来的。这个房间的浴室跟邻房的浴室是连在一起的,她听见的是来自隔壁浴室的声音,有水声、也有断断续续的喘息。声音很低也很高昂,很熟悉,也很陌生。
毫无心理准备下,她只觉得手足无措。不知道为什么,伊叶竟然想起刚刚的棕发女孩,以温暖的口气对着自己道歉;也记得她在捡起撞球后,指甲若有似无地,刮向自己的小腿。她也还记得当她和男友热烈拥吻时,望着自己的眼光里有好奇、有玩味,还有一丝甜。
伊叶把自己深深地埋进水里,企图拦下胡思乱想。可邻房的声响依旧穿透水波,轻轻浅浅包围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