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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真假(上) 门主,这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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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冬,距离百花武斗已过三月余。
伊谷位在江之北,此时银雪飘零,在地上厚厚积了一层冰,一泊镜水已冻成了三尺寒湖;谷内的年轻子弟早早备好手炉衣物,预备呼朋引伴在上头滑冰,十足惬意。
只听镜湖旁的小屋传出声音,声声叫着:「无飘、无飘。」
「三姑姑妳怎么驯的,鹦鹉还会识人呢。我也想要养一只。」却说伊无飘挽着药篮才刚推门,伊叶的鹦鹉倒比伊叶早出声。孩子心性,药篮一放,已经来到笼子之前,逗弄鹦鹉玩着。
「世上哪有这么聪明的飞禽,鹦鹉不过重复我刚刚说的话。妳才踏上回廊,我便知道妳来了。」此时伊叶不施胭粉,素色薄袍,腰间一条系带垂落,身上唯一色颜便是左腕上的同心环。她替伊无飘拂去残雪,递过暖茶,才将药篮掀开检视。
「远哥哥和无泊他们正在湖上放纸鸢,外边这么吵,三姑姑也能听见我过来?」无飘两手交叉,嘟着嘴道:「我还以为我的闭息功练得不错,竟然被三姑姑识破。致哥哥说,他在我这年纪还没我这般厉害呢,看来致哥哥是哄我的。」
「无致没有哄妳,妳的确修习有成。」伊叶莞尔,取出药碗尝了一口。苦涩的药汁顺喉直入,她眉头却皱也不皱一下。再苦的药也比不上蚀心蛊毒发作可怕,明知药石罔顾,伊门众人仍不死心,不断延请名医诊治,可惜只是不断失望,只能眼睁睁看着伊叶蛊毒发作,浑身颤抖而无法。
这蚀心蛊甚是奇特,没有固定的发作时间,初时一日不过一次,后来也有数次。若是一日数次,疼痛则稍减。喜地伊芸直赞,最后请来的这位大夫有些名堂,硬逼着伊叶一再服药。只是吃了这些时日,疼痛却无再缓;大夫却说去病如抽丝,着急不得。其实自从伊叶见过小丫头如何以消行蛊控制行动,又如何轻易为门人解蛊,心折之余,根本不信大夫说的话。如今她只认定,应是九清还魂丹功效,因百毒不侵缘故,伤害稍减。但她又不愿拂了芸儿好意,只得死马当作活马医,其实心里清楚,就连曲流阁都说此蛊无解,哪还会有什么法子。
伊无飘听了还是不信,秀眉一凝,露出端丽之色,问道:「既然如此,三姑姑怎么知道我来了?」
「有一回妳宁姐姐回伊谷过年,那时我不信妳宁姐姐听力无双,躲在厨房的柜子里,怎么也不肯出来;妳芸姑姑找我找急了,还以为我偷偷溜出谷去玩儿。到了最后,妳宁姐姐却慢条斯理地将我从柜子里揪出来。前两天我想起这事儿,问她当时怎么听得出我躲在哪儿。妳猜她怎么说?」伊叶吊胃口似地一顿,打开八锦盒,挑出一块糕点才笑道:「她说我那时躲久饿了,肚子正打鼓呢!」说罢,将糕点放在无飘盘中,两人相视一笑。
前两天伊无宁来探伊叶病势,两人顺势聊起白帅与红颜。听了无宁解释,伊叶才知道无宁早就晓得这两位前辈受人之托,将赶来百花总坛。只是受了谁所托、所托何事,以致得匆匆取消天下第一剑武斗?却不清楚。
伊无飘十分机灵,她听懂了伊叶言下之意:「要是没准备妥当,想要一尽《伊录》职责,便是风险。就如同以为躲得好好的让别人找不到,竟忘了该先填饱自己的肚子。」
这是三姑姑出谷后的体会么?伊无飘不禁想。她还记得致哥哥之前请回一个人,南天霸萧齐锋。荃伯伯、芸姑姑、致哥哥和萧齐锋深谈了一夜,隔日芸姑姑就说要将三姑姑带回来。三姑姑的确回来了,连宁姐姐与静姐姐也跟着一块儿回来;可三姑姑伤得很重,药带上满是黑血。大家都说,要不是三姑姑体质异于常人,早已毒发身亡。三姑姑没中毒,却被蚀心蛊害得好惨;她头一回发作时,咬着下唇都出了血,实在痛到不行,她竟像疯了一样一掌劈开紫檀桌来,将大家吓了一跳。无泊说,要是见到曲流阁,一定要好好整治整治她。她向来不爱无泊野气,怎么劝他也改不过来;但这次连她也气极了,无泊整人,一定要算上她一份!
「妳在想什么?糕点在手上都要化了。」
「我在想曲……」感觉三姑姑在看着她,伊无飘连忙住口,囫囵吞枣噎下杏仁糕。
「无飘,妳做什么吃这么急?这儿还有呢。」伊叶先是轻轻一笑,将八锦盒推了过去,突然顿了一顿,眉心不觉一蹙:「妳在想曲流阁是不是?」
伊无飘不善说谎,眼看被三姑姑说破了,只好尴尬道:「三姑姑,我想问很久了。为什么三姑姑不恨那曲流阁,她……她给妳下蛊、害妳受重伤,她爹娘还杀了妳的……」伊无飘猛地住口,几乎想咬掉自己的舌头。她是脑袋坏了,什么不好提,竟然提三姑姑的伤心事。
「妳忘了伊门职责,不得涉及江湖恩怨么?」
「咱们虽然是伊门人,可也是人啊。人有七情六欲,但门训为什么要咱们无情无义呢?」
「伊门不是无情,」伊叶想起那次与无静的谈话,温声道:「只是不能用错情。妳看。」两人一同望向窗外,只见无致正仔细教着无泊如何放纸鸢,无泊一脸兴奋状。「左边点、再一点,对!松劲松劲,快,现在收、放!」纸鸢随着无致指点,高高地飞上天。旁边还有一群子弟,则是拿了雪块互丢了玩闹。看着看着,温馨的回忆渐渐袭上伊叶心头:
是哪一年,无致与无远拉着自己放纸鸢?「小叶子,外头起风了,咱们教妳放纸鸢好不好?」
是哪一年,无宁与无静牵着自己学滑冰?「湖上冻冰了,小叶子想不想在冰上玩?」
是哪一年,芸儿像个麦芽糖似地,总黏在身旁,团团转?「小叶子、小叶子,妳跑这么快,又要去哪偷玩?」
伊门有情,陪伴着她挨过年复一年的丧亲之痛,孤单生活不再。然而,有情的伊门人也只能写下无情的记载。「有了大情,小情就不再重要。若是有天江湖不再打打杀杀,自然也就用不着咱们记载《伊录》了。」
「难道三姑姑已经分得清大情与小情?」想不到三姑姑此次出谷就有这番体悟,伊无飘很是钦佩。可她还是不解,三姑姑都痛失双亲了,这还不能算是「大情」吗?
伊叶却笑了笑,一叹似摇头:「等我哪天真知道了,我再跟妳说。」
伊无飘一愣,她本以为三姑姑什么都知道了,所以才要劝她别把曲流阁放在心上。她抬头偷偷瞧去,见三姑姑似有些心不在焉,仿佛不愿意再深谈;想了想后,遂转道:「三姑姑,还有一事我想跟妳说,却……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妳告诉妳芸姑姑,我问妳『暗字部』里有没有藏着第三十三册。」伊叶知道伊无飘担心什么,只摇了摇头道:「这本是伊门职责,我怎么会怪妳。」
伊无飘与伊叶感情交好,自从她告诉门主这件事后,心里总觉得过意不去,老想找个机会跟伊叶说。如今真说开了,她心里的一块大石总算放下来。见伊叶没有怪罪的意思,伊无飘说话的语气也轻扬了起来:「那么当时我放下三姑姑疼我的『小情』,向芸姑姑禀告这件事,能算是『大情』么?」
「很是很是。」伊叶莞尔道。她知无飘年纪虽小,对大情、小情之分已有些见地,着实欣慰。
伊无飘离开不久后,却是伊芸踏雪来访。
「今天可热闹,刚走了个无飘,连芸儿也来了。」伊叶盈盈一笑,忙起身迎道。
「小叶子,妳才刚复原,身子虚得很,怎么不多多休息呢?又在写些什么了?」伊芸一进屋,就见伊叶刚放下手中紫毫笔,正卷起一张涛雪纸。距离有些远了,她只隐约看见纸上写着什么泠啊、床的、伊叶等字,就知小叶子跟以前一样,老爱写些有的没的,劝也劝不住。「我现在想想,当初爹爹真做对了,从来就由着妳胡写一番。」伊芸叹了一口气,神情有些夸张,挤眉弄眼地:「妳瞧瞧,我根本就不该让妳记《伊录》,弄得一身是伤回来。爹爹要是知道了,肯定从棺材里跳出来骂我。」伊芸本就是活泼的性子,与伊叶玩闹惯了,既然中了蛊毒是事实,与其终日愁眉苦脸的,于伤势有碍,她宁愿陪着小叶子开开心心过。
「妳乱说什么。」果真,伊叶听了忍俊不住:「连妳爹爹也拿来开玩笑。」她忖了一忖又道:「其实此次出谷见见世面也未尝不好,江湖上那些大小事,比起我编的故事有趣多了。」
「那妳还不忘那些故事?」难得听小叶子这么说,这下伊芸倒好奇了。
「江湖有趣,但《伊录》无情。我怎么能用伊门的笔,去记有情的事?」
小叶子的语气很淡,没什么起伏,可伊芸却听出她真正的意思,不禁叹了一口气。这两年作为一门之主,她是有情无情间,体会最深的伊门人。尤其小叶子险些命丧「断肠鸳鸯阵」之中,她不得不承认,当时确实起过灭掉百花教的念头,要不是及时想起自己身为一门之主,勉力逼自己不得轻举妄动,这才罢手。现在到头来,竟然还得劝着小叶子,伊门人绝不能涉及恩怨情仇,想想也有些无奈。如今的她,更懂伊行当年的心情了,曲流阁明明害死姑姑,爹却只能隐忍不发。最后爹爹早早辞去门位,应该也是像小叶子一样,只想找个地方静静避着罢?「这就是伊门人这一生得要学的,也不过就是将有情心思,化作一管无情的笔。」伊芸苦苦一笑。
「是不是又出什么事?」伊叶十分敏感,听伊芸的话有些颓丧味道在,关心问。
「这三个月来,江湖乱得很。如今没了威振镖局压阵,那十七刀为首的一批绿林大盗愈形猖狂,道上镖局唉声连天。至于白帅、红颜两前辈带走成岳炀与曲流阁后,两人失踪至今,无消无息;偏偏十七刀那天为成岳炀掠阵,不少人开始疑心他们两方互有勾结,蛇鼠一窝,百花教生意因此一落千丈。而北疆海域更不用说了,本来不过是互争地盘,到后来投机取巧者有之、造谣生事者有之,也不再是为了谁要替谁报仇,如今有数十个新兴势力,美名报仇血恨,实则意图瓜分海域,闹得不成样子。」
她这一说,伊叶突然想起那萧齐锋还在伊谷中。据说萧齐锋对芸儿说,他向王海达下武帖,根本不是想图什么兵器谱上的排名,但要再追问下去,他却坚持只能告诉伊叶一人。事关伊叶,众人又想起北崖客身上有银霜绣花的伤口,两件事并在一块儿,理应不单纯。伊芸放心不下,亲自到川北百花教寻伊叶回来,偏偏碰上了伊叶闯「断肠鸳鸯阵」当口。好不容易带回伤重的伊叶,又费了一番功夫为她调养,萧齐锋究竟想说什么,竟拖到了现在。
「萧齐锋已经来了多日,我却还未跟他见上一面,择日不日撞日,芸儿,咱们去见见他。」伊叶一边说,一边摘下墙上的断剑,也不等伊芸答话,拉了她就走。
伊芸也知她心急,连忙遣人请萧大爷到书房来。
两人才进书房没多久,萧齐锋已经跟着进来了。他年纪不过五十,满脸精悍之色,见了伊叶,突然双膝一屈,拱手拜道:「萧齐锋见过伊叶姑娘。」
「萧大爷你这……这怎么敢当。」伊叶见了一怔,连忙抢到他身前拦住。
却说练武之人受到外力,不知不觉间便会运劲相抗,虽然萧齐锋不是有意,但内劲已发。只是伊叶竟浑不将它当一回事儿,轻松将人扶起,倒让萧齐锋十分讶异,钦佩道:「伊叶姑娘不愧是恩公的女儿,连功夫也如此了得。」
「萧大爷言重了。」她顿了顿,见他仍直盯盯望来,并不答话,可面上一片赤诚之色,不禁感到纳闷。
「伊叶姑娘,对不住。」萧齐锋猛地回神,才发现自己有多失态,忙歉道:「我见伊叶姑娘双眼神似恩公,禁不住想起恩公当年的风采。那时我因练武不慎导致走火入魔,多亏了恩公妙手回春,为我细心医治,才有今日的萧某。」
「这是医者职责,萧大爷无须客气。倘若家父泉下有知,得知萧大爷仍是健朗如昔,定然是高兴的。」伊叶正谦让间,蓦地一停,电光火石间她隐隐约约似想起一事……十三年前,唐伯伯与小丫头的娘一见到我,都说我一双眼睛跟爹爹真像。还有在百花教时,明明唐二叔是第一次见到我,却也直说我和爹爹的画像十分神似。如今就连萧大爷也说这双眼睛真像爹爹……
伊叶越想,心越一沈。唐二叔说过的,小丫头打小就看熟我爹的画像……
原来妳打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伊叶,为何妳要瞒我,初时故意将我误认为伊门的寻常子弟!
伊叶身子不禁一晃,心中似有万蚁钻洞,螫得难受。怎么我服了蚀心蛊后,还是不知道妳在想什么。曲流阁,妳到底想要什么?而我明明知道妳骗我,我竟会心疼不已?
「小叶子,」见她神情痛苦,伊芸赶紧搀住她。「不如改日咱们再请萧大爷……」
萧齐锋不知道伊叶中蛊,只道她身子虚弱,赶紧道:「芸门主说得是,不如等伊叶姑娘身体好一点了,再说不迟。」
「不碍事。」伊叶勉力稳下心神,苍白笑道:「就请萧大爷告知,日前为何要与王总镖头武斗,又为何只能同我说。」
「这事有关恩公声誉,我左思右想后,必得让伊叶姑娘知道实情后再谈,不能坏了恩公名声。」他一说完,看了伊芸一眼,有些犹豫。
伊叶意会过来,连忙道:「萧大爷请放心说,芸门主与我姐妹情深,但说无妨。」
见伊叶如此道,萧齐锋也不好坚持,干干笑了笑才接过:「这事得从三十年前说起。三十年前,我与王海达一个是北方镖师、一个身在南方,两人之间本来没什么干系。只一回他运镖到南方,机缘凑巧下咱们才就此相识。可惜这人实在不对我的脾气,聊了两句也就无话,倒是后来聊开了,这才发现原来恩公都曾救过咱们两个的性命,这才开始有些儿亲近。」
伊叶与伊芸对望一眼,尚听不出萧齐锋是什么意思,只静静听他续道。
谁知萧齐锋突然怒拍桌子,恨恨道:「咱俩原来聊得好好的,偏偏这王海达好酒,醉了就爱胡说八道,说谁都不打紧,竟然将恩公扯进来。我一气之下,淋头就用冷水泼醒他,他醒了后倒是万分后悔,在我面前立下毒誓,发誓再不造谣。三十年后,他来了一张帖子,说是要娶媳妇儿,邀我到钱塘聚聚,这是件大喜事,我自然赴约了。哪知这么不巧,正好赶上暴雨路塌,好不容易到达钱塘后,宾客已经宴了七天七夜,且还遇上他大发酒疯,说什么那叶云悠也不是好东西,一个大男人……」萧齐锋顿了一顿,气得脸红脖子粗,却没将话说完。「总之,他就是胡说八道!众人见他喝醉了,且恩公侠义众所皆知,大伙儿笑笑就过,浑不当一回事儿。可我就想,不对啊,他连当年答应过萧某的事都能不算数,想来这几年来,不知背地里说过恩公多少坏话。我一气之下,打算挫挫他狂态,但要把那些个没影儿的事说得招招摇摇,那可就对不住恩公了。因之萧某便说,是为了与王海达争那兵器谱上的排名。」
伊叶听了心一紧,缓缓问:「究竟王总镖头说了什么?」
「这个王八羔子,竟然说恩公和唐门掌门唐离有染,而且这还是北疆海域东冥洞洞主徐连城亲自说的,不会有错。听说他俩有些交情,徐连城一次吃醉,把这件事给说溜嘴,醒来后自己也不记得。王海达说,当年徐连城被唐离追杀,求了恩公相救;后来恩公还为了救徐连城,不惜与唐离动武,以致恩公也中了毒。之后唐离觉得过意不去,便日日去探望恩公;徐连城当时在恩公处养伤,日子一久就认定这两人举止有异,心有疙瘩,伤还没养好自己便不辞而别了。」萧齐锋犹是大怒,没留心伊叶脸色越来越难看,仍气呼呼道:「那王海达还告诉我,说什么本来不相信,被恩公救下后,见恩公与唐离两个眉来眼去的,还真像那么一回事儿……我呸!恩公那样的人,能是什么事儿?想那徐连城差些死在唐离手下,想也知道是在记恨造谣,亏那王海达这么上心。我是个粗人,也还听过杯弓蛇影这句话。杯弓蛇影!自个儿心术不正,自然怎么看唐掌门和恩公都不顺眼!」
萧齐锋原要再骂,这才发现伊叶脸色不对,有些懊悔口没遮拦地,讲了太多。连忙道:「这些都是没影儿的事,伊叶姑娘别放在心上。我原要将这事儿带进棺材,烂在肚里。只是这场武斗连累了伊门门声,特来拜会禀明来龙去脉。」
「据我门下子弟所报,王海达是中暗器在先,伤了曲池穴。」伊芸见伊叶不发一语,有心留给她时间复平。自己自然不信王海达胡言,世人都知叶云悠与姑姑成亲后,生下了伊叶。姑姑还为了叶云悠,以致被逐出伊门。要不是碍于伊门不能动武,像这样造谣生事者,说不准自己也会像萧大爷一样,对王海达下武帖呢。
「我练的是虎头锤,刚劲勇猛,暗器不是所长。虽说我恨这王八羔子,但说到底就是为恩公出气,怎会以暗器伤人,有失光明磊落。」
说话之间,一旁的伊叶已经恢复常色。当初小丫头说破爹爹与唐伯伯的关系时,她心底仍有丝侥幸,爹与娘定然是鹣鲽情深,这一切绝不是真的,否则娘当初苦苦守着爹,又是为了什么。但如今……萧齐锋已经证实了她最不想听的答案。她慨然一叹,有些茫然无所措的。两个男人,真能相爱吗?「多谢萧大爷告知暗器一事,伊门自会查明真相。还有一事想向萧大爷请教,那日钱塘武斗,观武群众中,可有一名气质出众却又面无表情的冷淡女子,又或是青年?」
她问得奇怪,伊芸不禁看了她一眼。见她似乎没解释的打算,也就不问。只见萧齐锋眉头一皱,苦苦思索后才道:「当天的人极多,我也没特别留意。就只这种热闹也就是像我这样的粗人才爱,倒是有个生面孔,文文弱弱书生模样,面色僵黄,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大概觉得没趣后来就走了,我那时是多瞧了他两眼。」
直到伊芸送走萧齐锋,回头见伊叶还在沉思,忍不住道:「小叶子,那些都是子虚乌有的事。妳听听就算了,不用放在心上。」
「我知道是谁杀了王海达。」此言一出,伊芸眉心微蹙,却没说什么,等小叶子自己往下说:「曲流阁在『断肠鸳鸯阵』中亲口对我承认,王海达是她杀的。当时我本以为她神志昏迷,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可依照萧大爷方才说的话,那个文弱书生应当就是曲流阁戴了人皮面具所假扮的。」
伊芸心思极快,伊叶还没说完,她已经想明白曲流阁为什么要对王海达下手,定是王海达到处造谣,不知怎地传到曲流阁耳里了。父亲为人恶意中伤,以她那性格,手起刀落极有可能。然而,这也得经过小心求证才行。「妳别忘了,王海达身上找不到伤口。即使曲流阁承认了,这也许是她昏迷时的胡语乱语,现下当不得真。」
「曲流阁擅于弄蛊,她既然能以茶叶为辅,令我不知不觉服下蚀心蛊。想那王海达嗜酒,蛊毒随酒而入,应当容易;又或者她是混在群众之中,趁机对王海达下蛊,闭锁曲池。因此,并不是伊门子弟眼力不佳,而是因为这是蛊毒,身上自然找不到伤口。」
伊叶是顺着自己思路,侃侃而谈。伊芸却陡然想起徐连城,禁不住惊道:「我记得徐连城死前三个月,天天都关在房里练破天刀,练到最后刀刀砍在同样的位置上。那不是用来对付敌人的,而是他用来练习自杀的!他是被下了蛊,故而大违常理。」
伊叶不愿事事皆指向小丫头,然则如今事事皆与她有关。「我猜,她不知如何得知这一切起于徐连城生事,便想除去他以保她爹爹的名声。消行蛊能控制人的行动,或许她就是以消行蛊逼徐连城练习自杀。一日接一日地,那徐连城就算意志再坚定,三个月下来,定然也受不住。所以他自缢那刀,快、准而狠。」
「这曲流阁的性子也太偏激了……」伊芸听了只觉一悚,不知该如何形容她才好。继而又想,倘若换成自己的爹爹声誉受损,是不是也会做一样的事?「果真如此,咱们得尽速将她带回来,以破两悬案。—小叶子,妳在做什么?」她见伊叶突然取出叶云悠的断剑,不免疑惑:「我不是说过装《伊录》的秘盒并不是唐别所说的盒子,那锁孔根本不符。」
「芸儿妳答应过我,若是我找到了锁匙,妳就会带我去取我娘的《伊录》。」
她是说过这话没错,但那也得找到锁匙才成呐。
哪知伊叶却轻轻拂过剑锋,突地化掌为指,两指运劲生生一折,那长剑竟从重铸的断裂处啪地一声,落了一地。「无宁曾提过,我娘说过她带了足以开启秘密的锁匙离开。我想了好久总算想明白了,我爹死的时候,这柄剑早已被唐伯伯折断;唐二叔又为娘打造可以装《伊录》的秘盒,那必然是以这些碎片作为锁匙,之后他又将这些碎片重铸为原剑。这就是为什么娘总不让我碰这柄剑,可带我逃回伊门时,除了救命锦衣外,一定得带上它的原因。」
秘盒,断剑,一夜已近。
此刻伊芸待在门外,踱步良久,一个时辰或是两个时辰吧,连她也没注意到天色渐暗,只心急如焚。直到伊叶出现在门口,她才松了一口气。然而在看见她平静的面容后,伊芸不禁担心,《伊录》里究竟写了什么?
伊芸还没开口,伊叶已经出声,静静道:「芸儿,我去将曲流阁带回来。」
「我自会派人处理,妳还是待在谷里多休息。」伊芸听了自然不允。当务之急,她只想知道小叶子在《伊录》里看到什么,可伊叶似乎没有解释的打算。
「曲流阁性情不定,蚀心蛊能让我感知她的喜怒哀乐。派我去,岂不比派其他人去妥当?」
「但妳身子才好些……」
「门主,这个世上再也没有人比我更了解她了。」
伊芸一叹,终究是点头应允。
其实,伊叶一点儿也不了解曲流阁。不懂她为什么要骗自己、下蛊毒,甚至「断肠鸳鸯阵」后什么也没留下,就这么走了。
可伊叶呐,似乎也越来越不明白自己了。明明小丫头做了这么多她不懂的事,为什么她还是为她感到不舍;更不懂当萧齐锋极力为爹澄清时,脑海里片片段段浮起的,都是她……
那末,自己与小丫头之间,是否会随着武斗而曲终人散,也到了无宁所说的变数之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