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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真假(下) 成岳炀少年 ...

  •   雪山,风盛。盛风刮起山中雪。不过瞬间,已将地上一列深深浅浅的印痕抚平。

      留下印痕的主人是个身穿连帽风氅的女子,底下仅着单薄的系带素袍,不畏寒霜,显见武学有一定修为,方能在冰天雪地里自若行走。女子行来轻松,却极缓慢,似乎心中怀事,偶尔举起左腕若有所思,便又放下。

      女子一路行来,最后停在两峰的交口,只见生锈的铁链远远横越两峰之间,中间并无搭桥,一条铁链竟然成了匪夷所思的通道。那道旁只歪歪斜斜立着一块石碑,写着「一线天」三个字。女子瞥了石碑一眼,知道这就是所寻之处,接着伸出手来扯动铁链,只听一阵哐啷之声悠悠绵绵,不绝于耳。顷刻,对面的山峰顶出现一个人影,来人相隔遥远,但中气充沛,远远喊道:「来人可是伊叶姑娘?」

      「成教主,是我。」话语间,就见伊叶双足轻点铁链,身子腾空飞起,几个纵跃后,已从铁链之上飞掠而过。两峰之间虽是万丈深渊,倒似如履平地轻易。

      「伊叶姑娘,好俊的功夫。」待伊叶飘然落地后,成岳炀忍不住抚掌赞道。一边说来,身子微微一侧,让出后方一条石径,两人并肩而行。

      「成教主谬赞了。」伊叶敛眉,谦虚道。她已有四个月不见成岳炀,见他打扮已与百花总坛那时相去甚远;如今一身朴素,靴上还有些泥土。想来山中生活不易,那修饰爱洁的个性不得不委屈。

      就听成岳炀笑道:「在下这回可是赌输了。伊叶姑娘竟比敝教教众还早寻到这儿来。」

      「敝门伊无宁告诉我白帅与红颜两位老前辈住在这儿,我便猜两位前辈或许是将成教主与曲阁主邀至此处。这儿群山漫漫,若非无宁先行指点,我也是难以找到。」她想起那天白帅与红颜不顾他人惊奇注目,只顾打打闹闹,不禁莞尔。「是白前辈跟成教主打的赌吗?」白帅性格犹如顽童,伊叶于是猜道。

      「不是他们两位老前辈。」成岳炀笑了一笑,见伊叶身形一顿,眼里似有惊奇,想是心里闪过难道是曲流阁不成?忙又解释:「自然也不是流阁跟我打的赌。依她那份傲然的个性,怎肯与人打什么赌。」伊叶听成岳炀由生疏的曲阁主称呼到流阁两个字,不知怎地有些不自在,倒是成岳炀察觉口快了,连忙又道:「咱们在此处住得久了,老是曲阁主、成教主叫着也不习惯。于是我便作主让她唤我一声成大哥,若是伊叶姑娘不弃,成大哥三个字实比什么成教主顺耳得多。」

      「成大哥也称我小叶子就是。」伊叶只笑了笑,又问道:「方才成大哥说跟人打赌,我原以为会是跟白前辈打赌;既然成大哥说不是,难道这山上还有其他人在?」她想起红颜说要带小丫头见一个人,会是这无名之人么?

      「成大哥先卖个关子。」就听成岳炀朗朗一笑道:「不是成大哥不告诉妳,实在是我只奉命到一线天接人,这惊喜嘛……得留到后头。」

      伊叶本就不急,是以来此路上走走停停,便是为许多不懂仍旧不懂而所苦。她已经看过《伊录》了,究竟什么是仇、什么是恨、什么是情、什么又是爱?恍恍惚惚间,似乎什么都解了,却又什么都未解。闻此,当下只微微一笑,并不作声。

      成岳炀与伊叶原就不熟,走了一段路后两人皆无话,伊叶是因心有所思,是以答话也不热络。好在成岳炀交际手腕熟练,忙又开口:「这四个月来,江湖上有什么新鲜事没有?」

      伊叶知成岳炀真正想打听的是百花教的状况,便将从伊芸那听来的江湖变化如实告之。

      听见百花生意一落千丈,成岳炀眉头一皱:「原来我不在的这些日子,江湖出了这么多事。当年我在因缘际会下救了十七兄一命,江湖上不明事理的人甚多,竟造谣说什么百花教与绿林大盗相互勾结,实在可厌。」

      「这种人何曾有少,成大哥也不必介怀。」伊叶还记得第一次遇到十七刀时,就见他不留情面折辱威振镖旗;再次见面,却是为了救小丫头受伤。他血性虽血性,但满口胡说八道什么未过门的娘子、相公,听来极为刺耳,对此人的评价也就生生疏疏。

      「小叶子说得是。既然妳已经上山,此间已无我事,明日我便回总坛,总要好好打理一番。」如今成岳炀已是一教之主,不能再像过去一样江湖快意,当下便盘算回去之后该如何整顿教务,恢复营生。

      成岳炀兀自沉思,一时无语。伊叶却有些忍不住了,忖了忖方开口:「……流阁可好?」她知道小丫头定然还活着,若是惨遭不测,这蚀心蛊必然开解,不会让她折腾如斯。也晓得有当世两大高手护持,曲流阁必定恢复极快,可还是担心。

      成岳炀听了暗暗称奇,这小叶子怎能忍到现在才问?此地与伊谷遥远,明明不远千里而来就是为了流阁,来了之后却又不问她伤势如何,女子幽微心思果真难懂。「蒙两位前辈出手相救,流阁那日所受的内外伤皆已痊愈。」他说时避开伊叶眼神,有些含糊;但伊叶并没发现,只在听了他的话后神情一松。成岳炀见了也只能苦苦一笑,将话转到别的地方去。其实,他并非有意模糊带过,实是他也只是一知半解,根本不知道从何说起才好。

      却说两人拐过一个山弯,眼前豁然开朗,就见大雪之中一排小屋,倒有一番世外桃源的雅趣在。成岳炀一一解释,哪处是两位前辈的居所,哪处是曲流阁的住处,待点到最旁边的一间屋子时,反倒不出声了。

      就见那屋门微开,一人纤手揽着铜盆,腕上一圈同心环,走了出来,不是小丫头还能是谁。伊叶留意到她眉眼间的肃杀狂态已然无影无踪,只一派清丽纯然,不禁微微一笑,自己却无所觉。就见她将盆内的药渣倒在一旁的花丛间,抬眼对伊叶淡淡一笑:「小叶子妳来了。」

      「……小丫头。」伊叶听她唤道,不禁慨然。每回小丫头唤着小叶子三个字时,总又是轻蔑又是嘲讽的,唯独这一次,姿态虽寒清如昔,却带着一丝暖意。她不由想,是不是因为蚀心蛊作用缘故,因此渐渐能感受到她藏在冷酷底下的真正情绪呢?

      「你们三个娃娃是仗着年轻,大雪天了也不愿进到屋子里是不是?」就见红颜站在中间的屋子前,笑眯眯招呼:「婆婆知道妳是小叶子,这几个月天天听妳的名字,听都听熟啰。」

      伊叶含笑点头,却不答话。她只想着,一入江湖后,人人都知道我是小叶子,连瞒也无从瞒起,也不知这是好是坏。

      「小娃娃快快进来,爷爷刚烤了几只山鸡,正香着呢。小叶子妳有口福,爷爷的烤鸡可不是天天都能吃到的。」就见红颜身后冒出一个头,白花花的胡子上沾了些灰渣子,神情很是得意。

      哪知红颜却两眼一翻,双手交叉,口里叨念:「当然不是天天能吃到。上次你差些儿烧掉白胡子,险些从白花花变成白灰灰了。」

      「红通通,好歹在小娃娃面前给我留些面子罢。」白帅恼得不行,一瞬颓了气,见红颜哼了一声,自顾招呼小叶子和小丫头进来,不再理会他。他又换了一番神气,转头对成岳炀吩咐:「小毛头摆摆碗筷后,去扶阿离出来吃饭。」

      ……阿离?伊叶正寻思谁是阿离,那成岳炀与小丫头已将阿离搀至饭桌旁坐下。

      伊叶定睛一瞧,身子颤了颤,险些撑不住。「—唐伯伯?」

      死了十三年的唐离,如今竟活生生就在面前!除了坐在轮椅上不便行走外,苍白依旧,俊朗依旧,连断断续续的咳嗽声,也依旧。

      「要不是小叶子贪睡,总也赶得及早些上山祭拜妳爹爹不是?」就见唐离朝她微微一笑,和蔼亲切。「小叶子,妳这回又贪睡,来晚了是不是?」

      ……十三年,就这么过了。熟悉的问话,熟悉的语气,全是爹忌日那天,唐伯伯对着自己说过的。当时我是怎么答的呢?我说了什么……「我已经十岁了,才不贪睡。」伊叶哽咽一抽,泪就这么流下来。

      十岁了……爹爹的忌日、唐伯伯的忌日,再过几天也成了娘的忌日—然后一切再也不一样了,什么都不一样。

      「小叶子别哭。」唐离推着轮椅行到她面前,轻声道:「唐伯伯心中的小叶子啊,总是十分淘气,可从来不哭的。」

      但伊叶怎么忍得住?连唐伯伯都能死而复活,那么爹爹和娘呢?他们是不是也能回来?她越哭越是停不下来,她总以为她已经学会淡然地看待生生死死,她好盼这一切只是一场娘跟自己开的玩笑,又会笑盈盈掀着帘子走进来。

      伊叶忽地感到一暖,待抬头,就见小丫头掏出一条帕子,轻轻为她拭去泪水。她记得这条帕子,那是小丫头与唐别相逢后,止不住哭时,她为她擦的。

      「好了好了,人都齐了,快快坐着吃饭。」眼看小叶子渐渐止了哭,红颜连忙招呼:「白花花,你和小毛头坐到那边去。现在阿离喝不得酒,别把这酒气薰得满屋子都是。」

      「小叶子,妳喝不喝?」白帅却提着一壶烧刀子,走到小叶子旁挤眉弄眼。

      「小叶子是姑娘家,又不是小毛头,硬要拉人陪你喝酒,你也真不像话。」红颜忍不住道,转过头又对伊叶说:「娃娃,妳别理他。」

      「跟小毛头喝有啥意思啊?」见红颜发话了,白帅只得乖乖坐回位子去。只还是不满,在成岳炀碗里斟了酒后,自顾对着瓮口,咕噜噜灌了一大口。「这小毛头,喝个酒也这么多规矩,一点意思也没有。我说小毛头,喝酒就像做人,好酒就是好酒,不用什么玉杯金盆相衬,也会是好酒!那些什么采天山之木烧酒,取景德之杯满倒,杂七杂八的规矩,只是糟蹋了好酒味。」

      成岳炀听了,一脸苦笑不得模样,连连拱手称是。他自从得到白帅传授武艺后,加以身为百花教主之子,一向过的是称心如意生活。加以往来的皆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自幼养成纨裤习性,从来不觉得不妥。甚至对曲流阁一见倾心,也不过是少年英雄为其美貌吸引多些。

      其实,百花武斗时,他对曲流阁的情意倒还不算重;依成岳炀当时的个性,倘若两人之后无缘再见,曲流阁这人当如过往云烟般,一逝即去,未必会遗憾。然而,自从两位前辈将自己掳来后,因看不惯他那份富家子弟习性,总故意多有刁难,意图磨磨他的锐气。初时他本不满,在两位老人家爱之深、责之切下,竟也渐渐改去那些棱棱角角。人一旦改变,一旁又有倾慕之人朝夕相处,渐渐地满腔心思都转到她身上去了。至此,才真正种下情思。

      一顿饭下来,虽有成岳炀与白帅两人谈笑生风,但伊叶只想知道究竟唐离怎么活了下来?况且,既然还健在,为什么要隐姓埋名过日子?那双腿又怎么残废了?

      曲流阁除了与伊叶针锋相对外,其实一向少言。红颜见小丫头与小叶子各怀心事,各自低着头吃饭不语,也知小叶子必有满腔疑惑。笑呵呵催着白帅与成岳炀快快完饭,别净蹭在这里;那白帅意会,笑了笑,拉着成岳炀与红颜收拾收拾后,将屋子留给唐离三人。

      待几人离去,一时之间,伊叶只觉得千言万语,百感交集,竟不知从何开口。难怪小丫头当日因红颜一句话,决然离开;又难怪两位前辈听到唐别之死与那成岳炀有关,硬拉着他一道走。

      原来一切的一切,都与唐伯伯有关。可如今,真相即将大白了么?

      唐离的脸色很苍白,不断咳着,只听他缓缓道:「十三年前,我以为我解开了蛊毒,便从山崖一跃而下,没想到崖底直通北疆海域。待醒转后,才发觉当时的北崖岛老岛主救了我。那时我才发现,原来我根本没解开消行蛊毒。不知怎地,死过一次后,求死之意倒是缓了。阿衡曾问过我,我要是一死了之,那曲悠该怎么办?我醒来后,阿衡这话一直在我脑中响。」唐离瞥了唐曲悠一眼,握住她的手一叹:「直到那时,我才后悔自己实在自私。倘若云悠还活着,断也不愿我以此回报情意。是我执着其中,迷了心智。我真不是个好父亲。」

      眼见两人父女情深,伊叶好生羡慕,心里又为小丫头总算找到爹爹而开心。「既然如此,唐伯伯为何不回曲流阁去?」

      「消行蛊毒未解,而我只能抑制毒性,勉力使它不再发作,妳不知一旦痛起来,简直苦不堪言。我听说流阁回去后,便将曲悠改了名字,又听说阿衡惨中锦衣蛇毒身亡,便知道她弄清我与云悠间的关系了,更加不愿意回去。我心中对曲悠有愧,便把那日日发作疼痛,当作是流阁与云悠对我的惩罚,罚我孤意妄行外,还赔上阿衡一条命。」

      伊叶听了默然不语,又听他道:「我以北崖客为化名,易容成寻常汉子,平日就随岛众出海捕鱼,不欲人知。哪知因缘际会下,老岛主临死之前将岛主一位托付给我,盼我能助北崖岛夺回海上霸权;我虽万般推辞,可老岛主于我有恩,我只好应下。只那之后,我便忧心有朝一日将被人认出,为求万全,我不得不仿造伙伕头的面容制成人皮面具,终日戴上,以避人耳目。我还钻研出,想要抑制消行蛊毒,就如同针灸治法,只是传统上都是从人体外部向肌肤里扎针;但解消行蛊恰恰相反,必须以唐门秘技从人体之内朝外扎针,加以毒药失心疯辅佐,方能见其功效。」

      由人体之内向外扎针,前所未闻;伊叶听了只觉不可思议,却知唐门毒药一枝独秀,莫怪连解法也奇奇怪怪。

      「银霜绣花细小,眼力难辨,最适合做扎针之用。我重制银霜绣花后,将细针吞入肚中,凭体内真气指引它运行周身大穴。向外扎针乃是唐门不传之法,极为凶险,若是不慎便会全身瘫痪。」唐离语气一缓,望了唐曲悠一眼后,方道:「那一天比武,徐连城一上擂台上,我便察觉他不对劲,数十年前我曾与他交过手,他的武功身手早已熟烂于胸。当日我却见他步伐稳定,可隐隐带咳,还有种种细微迹象,皆显示他中了消行蛊毒。当他提刀那一刻,我才看清这哪是什么杀人招式,他是要自杀。中蛊者挡得了第一次自残,还是会有第二次、第三次,唯有以抑制一途,我见情势所迫,强将银霜绣花与失心疯逼出体外,想送入他体内以抑制蛊毒,不料……最终还是迟了一步,他终究还是死了。」

      「无远当时曾细细检查过,北崖客当时的确是死了。」伊叶听了不解。

      「我身上一失银霜绣花,立时昏死气绝。待有知觉后,已是半夜了。当时我本想向伊无远坦承身分,继而又想,除了曲流阁人外,还有谁擅使消行蛊毒?此事若是扯上曲流阁人,非我所愿;我对曲悠多年有愧,基于父亲之情,便决意把这事隐瞒。我原是扮了伙伕头出现,便以伙伕头的尸体偷天换日,弄出一模一样的伤口来。伊无远带回伊谷的,便是伙伕头的尸体。」

      能将无远瞒过,伊叶也不由佩服。

      「北崖客既死,我在北崖岛的任务也算了了,加上流阁已在多年前亡故;我想了想,便决定回曲流阁偷偷探望曲悠与二弟。哪知行至半路,疼痛复发,原来那日为了救徐连城,急切之下施力不当,蚀心蛊毒漫肆,双腿渐渐不听使唤,难以医治。正巧,我又遇上白红两位老前辈仗义,决意为我延命,甚至还为了替我治病,特意取消那天下第一剑之争。只是我身上的积毒已深,早就时日无多,我只有一个心愿,便是在死前能见见曲悠和二弟……若是二弟在此便好了,他能替我造轮椅。」想起唐别已死,唐离口中无不萧瑟之意,颓然往轮椅内倒去。「如今我见着了曲悠,也见到妳,此生已了无遗憾。」

      他一边说一边咳,可还坚持着讲完。唐曲悠见了不忍,轻拍唐离后背为他顺气,一边劝道:「爹,有什么话明天再说好不好?」

      伊叶从没见过这样的小丫头,即使遇见她的唐二叔也不曾如此柔软,想起她在「断肠鸳鸯阵」中紧紧拽住自己的衣袖,迷迷糊糊间,就是舍不得爹娘离开。其实呐,唐伯伯在她心里的份量根本不言而喻,哪里是像口里说的那样,总一味排斥。果真像唐二叔说过的,小丫头总也心口不一。

      「爹不打紧,先让爹说完。」唐离虚弱一笑,勉强又支起身子,问道:「小叶子,妳看过妳娘的《伊录》吗?」

      伊叶点点头,却不知怎么说。

      「那妳……妳怪不怪唐伯伯?」唐离迟疑道。

      「小叶子唯有四个字。」伊叶瞥眼间小丫头微低着头,发丝垂落掩住形状美好的额眉,轻声道:「造化弄人。」

      就见小丫头身形一颤,似有所感。

      「—造化弄人?哈哈哈,说得真好,造、化、弄、人。」他像是因为终于得到小叶子的谅解而得偿夙愿,又像是终于得到了解脱,又笑又咳,几乎笑出眼泪。「曲悠,妳要怪就怪爹好了,所有的这一切都与小叶子无关。我、我和云悠相爱,可却因为唐门利益娶了流阁……曲悠,我对不起妳娘,她虽对我一往情深,可我真没办法……爱她。大婚之后,我一找到机会就溜去找云悠,携手江湖,快意恩仇。然后,我觉出阿衡爱上云悠,明明知道我俩关系,竟还愿意等待云悠回心转意。接着不知怎地,江湖上开始有些谣言,说我与云悠如何又如何。我本以为这是阿衡不择手段,从中阻挡,几次想找她理论,偏偏却被云悠挡了下来。到后来,云悠竟说他累了,他想娶妻生子,还说他与阿衡之间只剩明媒正娶外,早已是实名夫妻。」

      一口气说到此,唐离喘了一喘,可没打算停下来。他没有太多时间了……他盼一切的恩恩怨怨,就到此为止。「当时我想,既然云悠打算弃我而去,我又何必独自一人活在这世上。我约他夜斗,之前先服下了断肠草,打算杀他后再共赴黄泉。偏偏云悠有意相让,招招手下留情,他既这么做正合我意;于是我断了他的剑,还以浸过断肠草汁的暗器伤他。我知断肠草死时十分痛苦,不忍心他白受苦痛,于是趁他昏迷之时补上一剑,以为他将与我同下九泉。哪里知道……」唐离的眼神痛苦一闭,吃力道:「哪里知道我却醒了过来。原来,他早在相斗之时,就已经替我解开断肠草毒了。连我身上的毒草都能解,他怎么可能无法自救……是我那一剑,生生逼死了他。」

      一时间,满室寂静,唯有唐离的咳嗽声,断断续续,沉沉地压在伊叶心上。她读过了《伊录》,也知道了真相,但见唐离泪流满面,她不忍地别过头去。

      「后来阿衡才对我说,江湖上的谣言越来越不堪,云悠又清楚流阁的爹喜怒无常,他怕对我不利,只好说出要娶阿衡的绝情话。而我却在大怒之下力邀他决斗,如此一来反而能澄清谣言,他因此心甘情愿接受。不料,我竟因此铸……下、铸下大错。当初云悠找上阿衡澄清谣言时,阿衡答应帮忙的唯一条件,就是为他怀个孩子。云悠应了,生下眼眉与他如此相似的小叶子。是我误会……阿衡,果真是造化……造化弄人。曲悠……爹……爹对不起妳。爹……没好好照顾……」

      唐曲悠听了只低下头,双肩轻颤,咬着唇不出声。

      唐离是拼着最后一口气,说清来龙去脉。如今话已完毕,他有如脱了最后一口气,浑身乏力,几乎想阖眼。

      「唐伯伯你歇歇,什么话再说不迟。」眼看唐离神色虚弱,伊叶就要请两位老前辈过来切脉。哪知唐离突然双手微翻,猛地一手拉住小丫头,一手拉住自己,紧紧不放;力道之大,浑不像重病之人。

      「见到小……小叶子,唐伯伯很是开心。曲悠是……苦命孩子,是我……对不住……她,没给她快乐……快乐日子过。小…小叶子……妳照顾她,如今唐伯伯是死……而无憾了……」

      唐离话一完,头突然一歪,双手缓缓垂在轮椅旁。

      「唐伯伯!」「爹!」

      唐离原就撑着一口余气与女儿相晤,现下对伊叶尽吐心事,亲情、爱情、友情,多年情债一了,竟再也支持不住,就此辞世。

      白帅与红颜两人本就担心唐离伤势,是以只在外屋,不敢走远。如今突然听见里头传出哭声,连忙抢入,但两人即使有绝世武功,也救不回已死唐离。

      此刻,红颜轻轻搂着曲流阁,轻拍着她的肩安抚。

      「婆婆,我又成了孤孤单单的小丫头了。」曲流阁哭道。

      「妳还有爷爷和婆婆陪着,小丫头妳不是孤孤单单的。妳爹虽溘然辞世,但心愿已了,妳该为他感到高兴的。」

      伊叶见了,无不神伤。她见到唐离复活是大喜,见到唐离去世是大悲;一日之间又喜又悲,也不知道是不是感受到小丫头哀哀伤恸,还是因为自己感到难过缘故,如今一股戚戚之情充盈五内,萦萦不去。

      成岳炀原要下山,如今事出突然,自告奋勇留下替唐离立冢,葬在唐别身旁。伊叶见小丫头心绪抑郁,也不忍在这当口提要带她回伊谷对质一事,几次想宽慰她几句,只是小丫头却对自己极为疏淡,有意无意间避开。她镇日不是陪在唐离墓冢旁,就是与婆婆静静待在屋内,不许他人打扰。伊叶原以为小丫头是因心境未平,需得婆婆开解陪伴,但看她连与成岳炀说话时,那神情也比对自己熟络些,心下就一股说不出的烦闷。再想,纵然她与小丫头相识在先,有那成岳炀四个月来日日陪伴,就算两人有过同闯「断肠鸳鸯阵」情谊,那又如何?

      伊叶与伊谷众人个个交好,从没遇过像曲流阁这样性格的人,猜不透、摸不着、想不明。往日她与芸儿斗嘴冷战,脑筋一转、语气一软,就能笑嘻嘻求饶,转眼之间两人又呵呵哈哈打闹开来。但现在小丫头却敛起针锋相对的气势,也不再主动挑衅了,她应该感到高兴才是,偏偏她就是不能像待芸儿那样与她说话。

      这日她想起有一物需交给小丫头,信步寻来,绕过一处林子,远远地就见成岳炀正与她并肩站在一块,神情亲密。沉寂多日的蚀心蛊,突然剧痛了起来,她咬着牙扶着身旁的树干略站一会,直待阵痛过去,才深深吸过一口气。一抬头就见小丫头身子一颤,似乎很不舒服,原打算要离开的,但见了她如此,脚步不禁一停,悄悄地欺到两人身旁。心里只觉得奇怪,这小丫头内伤还没好么?那日成岳炀不是说她的身子已然痊愈,怎地她现下看来却毫无血色?

      就听成岳炀焦急道:「我去请红前辈来。」

      「成大哥不用了,我没事。」她顿了一顿才道:「成大哥此次下山,一切保重。」原来是成岳炀正向她辞行。

      「流阁,大哥除了来与妳辞行外,还有一件事想对妳说。」这四个月来,他见到曲流阁一下子骤失两位至亲之人,人生无常莫过于此,他决意在下山前,将它说个清楚。

      斜阳细洒下,曲流阁少见地温柔神态:「大哥请说。」

      「妳可知道小叶子此次上山,是为了带妳回伊门,破解两悬案?」

      曲流阁默然点头,并不答话。

      「江湖都说伊门无情,先不提之前逐出伊衡前辈、又是弄瞎宁分门主什么的,他们连对门下子弟也如此残酷,妳若随她回去,怕是要遭到什么磨难。」成岳炀没说出当日伊芸在听见伊叶陷在「断肠鸳鸯阵」中,眼神如冰凛冽,至今难忘。

      「这是我与小叶子之间的事。」

      听曲流阁淡淡一句隔开你我,成岳炀听了愈是忿忿不平:「妳虽为小叶子着想,但她可曾为妳想过?当日出了『断肠鸳鸯阵』后,妳以一人之力独抗四大高手,那时她在哪里?现在她只等着妳平复心情后,就要带妳回伊谷去,哪有真正关心妳之意?要是妳承认对徐连城与王海达下蛊,想那伊门一向无情,怎么会饶过妳?她满心伊门为重,哪有…哪有……」

      眼看曲流阁眼神一凛,眉间带怒,成岳炀再说不下去,只讪讪然道:「是大哥不是,多说了。只是那天大哥在屋外,听见妳向红前辈哭诉,从今而后这世上只剩妳一人了,大哥听了心里不忍。只是想……只是想等妳下山后,再请爹爹到曲流阁提亲,妳也就不再孤孤单单。」说到最后,饶是成岳炀见过许多大风大浪,此时也如那情窦初开的少年般羞涩。显然这话已经盘旋在他心中许久,又不敢轻举妄动。

      此言一出,伊叶心神一荡,刚那退去的蛊毒似乎又慢慢地回来。她忙凝神震思,只静静藏在树后,等待小丫头如何回应。「家父与家叔新丧,我已决心为他们守丧三年。」

      那成岳炀听了一怔,痴痴道:「那大哥便等妳三年。」

      闻此,伊叶再也忍不住一股恶气陡然从丹田而上,身形禁不住一晃。偏偏小丫头耳力过人,伊叶待要屏气收声已然不及,就见一管蛇箫定定指着自己,冷冷望来:「妳是不是总爱这么躲着?」

      伊叶勉强笑了笑,答道:「我来找妳。」她太熟悉这蛊毒了,她知道接下来会从奇经八脉开始痛起,跟着身体里的血,一处处流过、痛过。

      眼见两人僵持不下,成岳炀知道自己硬要待在此处,于她们说话不便,抱拳向伊叶拱了拱手辞行,自去离开。

      成岳炀一走后,伊叶反而相对无言,那蛊毒似乎又退了下去,不知道伏在何处,又要在什么时候伺机而动。

      倒是小丫头收起了蛇箫,淡淡问:「妳要带我回伊谷去?」

      伊叶点头称是,可今天来此,并不是为了……

      哪知小丫头一敛冷眉,连给她解释的机会也没有,冷笑了一声道:「妳又是为了伊门。不错,就是我給王海达和徐连城下蛊的。」

      「妳是因为徐连城说出的那……那些话?」

      小丫头斜睨着眼前人,神色之间十分倨傲。「他们两个该死。这些不三不四的话传进娘的耳里,当初娘正因二叔失踪而心绪不佳,又因为听见此事,导致练功走火入魔。她死前交代我,务必杀了王海达,还有那造谣之人徐连城。当年我武功未成,一直到现在才能除掉这两人。不过……」小丫头顿了一顿,回头竟是嫣然:「小叶子妳可知道,为什么我要等到两人动手时才催动徐连城的蛊毒?」

      这也是伊叶一直不解的。她早想过武斗当中催动蛊毒,弄得不妥,无疑是给自己惹祸上身。小丫头明明聪明如斯、心思缜密,为什么要这么做?

      就见她踏前一步,一管蛇箫迳自挑向伊叶下颚,眼里又是邪又是魅:「很简单。因为我讨厌妳。」

      「……妳讨厌我?」

      「我讨厌爹爹一天到晚说小叶子如何又如何;我讨厌他宁可受消行蛊折磨,也不愿意告诉娘那一夜究竟发生什么事;我更讨厌你们伊门人,单凭一管笔就想妄定天下事。伊门根本不愿沾染江湖上的恩怨情仇,不愿意沾染,却想救江湖人出来,这不是自以为是,又是什么?」

      伊叶听了哑口无言。要待开口,小丫头却不容她辩驳:「我在武斗之中催蛊,就是要让世人认定妳伊门不公,好让大家看清伊门不是公正绝对!至于妳么,」她笑了一笑,有些不在乎:「我想见见那个从来不出伊谷、为众人所疼爱的小叶子,那个累我家破人亡的伊叶,又是什么模样。」

      许多环节,一丝扣一丝的,都有了解答。「无致和无远当时为疑案所扰,分身不得。至于无宁评天下第一剑早已在江湖上传得沸沸扬扬。妳早知无静需到百花教观礼,而妳除了想要接唐别回曲流阁外,说到底对百花教下生死帖,是为了引我现身记载《伊录》。」

      「不这么安排,妳怎么肯出伊谷?而妳果然如我所料,满心满意都是伊门,偏偏好笑得很,想恨不能恨、想爱不能爱,想有情却只能无情看人世。」

      伊叶越听越是气恼,每一回她似乎走近了小丫头一点、看见了她的脆弱一点,但她总要这样相激才肯罢休。「我不像妳,总是又爱又恨,明明有情有义,偏要装得无情无义!成岳炀少年才俊,愿意等妳三年,妳如此多情,怎么不去嫁给他!」一边说,一边从怀内掏出一物,忿忿掷在地上。「妳的筝弦还给妳!成岳炀要与妳鸳鸯定情,妳不妨筝弦回报!」

      「妳……!」

      伊叶一席话气得曲流阁恶气腾生,她待要回话,脸色倏地一白,一口鲜血呕了出来,此番变化始料未及,伊叶见了也是一惊,连忙上前要搀,曲流阁却不领情,足尖一点,人已拔高远去。

      伊叶万万想不到,不过几句话竟恼得她呕血。此刻她在屋外来来去去,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心里万分后悔,明明不是这么想的,说出来的话却口不择言。偏偏两位前辈迟迟不出来,也不知道小丫头现下情况如何?

      直过两个时辰有余,红颜总算打开门,静静看着伊叶,一副百感交集模样。

      「婆婆,是小叶子做错了。唐伯伯才刚新葬,我没顾虑到她的心情,刚刚还跟她吵了一架,引得她吐血。现下她情况怎么样?」伊叶十分自责,头低低的,不敢看红颜一眼。「我没料到她内伤未好,是我不对。」

      「她永远不会好。」

      「—永远不会好?」伊叶听了一怔。她的伤势有这么严重,永远都不会好?但她方才以蛇箫攻击我时,明明步伐、举止与往日无异,这是怎么一回事?

      「妳还不知道吗?」

      眼看婆婆神情古古怪怪,似乎颇为讶异。伊叶摇头道:「她没跟我提过。」

      「小丫头不会好,那是因为她倒施蚀心蛊,下在自己身上。妳是蛊主,她才是受蛊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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