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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收敛的香味 如果……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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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泠,妳已经见过影最美的样子。」安静的房里,伊叶轻轻开口,她想提醒泠:「当妳爱的人看着妳的时候,不就是最美的样子?结婚照里的她,看的是镜头、是摄影师,不是妳,也不是她的老公。所以有没有见到她的结婚照,一点都不重要。」
「伊叶,妳安慰人的方式很特别。」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房里有暖气,还是盖在身上的被子起了作用,泠觉得现在很温暖。
「泠,我可以问吗?」
「什么?」
「妳爱她,也知道她不喜欢妳的工作,为什么……不换工作?」伊叶晓得这个问题太隐私,也很伤人;只是她不懂既然泠连远距离恋爱都不在意,怎么没想过为影改变呢?
泠将被子拉高了一些,饶富兴味看着她:「如果妳是影,妳会要求我换工作?我要妳很认真回答,不要用白色的谎言骗我。」white lie,善意的谎言。
这是什么答案?伊叶愣了一会,看泠真的很认真,仔细想了想后才说:「会!我会希望妳考虑我的感受。」
「什么样的感受?」泠没忽略伊叶故意含糊其词,继续追问。
伊叶有丝害羞,眼珠子左转右转的,就是不敢看泠。偏偏伊叶越躲,泠越觉得她有趣,一口一声故意闹着她:「说不说、说不说。」扳着她的脸,就要跟自己面对面。
「好啦好啦,我说。」闹了一会,伊叶实在是受不了了,赶紧投降,她没想到泠的手劲还不小,竟将自己两手一扣压在床上,跨在自己身上,一下子成了居高俯瞰的得意。「我不要别人分享我的情人,身体上的、心灵上的都不行。是男是女、小猫小狗小猪小羊都不行。」
泠听了笑得几乎岔了气,一头栽在伊叶身上。「小猫小狗小猪小羊?妳很有趣,真的。」
「我是认真的。」伊叶将趴在自己身上的泠推开,保持一贯伊叶式的思考逻辑。「我不在乎对方是做什么,可是她的身体是我的,我的是她的。」
「那么妳不能忍耐身体是妳的,心里想的是别人?还是身体是别人的,心里想的是妳?」
泠脑筋动得快,一口气问个不停,把伊叶问得哑口无言。老实说,她真的没想过类似的问题。身体跟心灵,是可以分开的吗?如果可以分开,那么身体可以分给很多人,心灵也可以分给很多人?所以泠这样做没有错啰?伊叶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越想把问号抛开,一抬头就看见泠得逞的笑,刚刚抛掉的疑惑,咻地一下,就像回旋镖一样,又钻回脑袋。
「妳真的很单纯。但是我喜欢。」看见伊叶因为一句赞美显得很不自在,泠只好认真解释:「好,回到妳的问题。影,从没有要求我。她不喜欢我的工作,可是没有说。影不像妳这么诚实,妳很单纯但是很直接。直接,很好。」
「听起来我好像是笨蛋。」伊叶叹了口气,声音有些嘶哑。她发现是到了变成笨蛋的时候了,熬夜是件吃力的事,每一次她只要熬夜,声音就会哑得不得了。现在几乎是可以忍受的临界点了。
「作家很聪明吗?」泠开玩笑,看伊叶一脸莫可奈何的样子,忍不住推了推她催促:「作家,妳答应要告诉我写的故事。」
「喔!那个啊。」伊叶提起精神,努力以最浅显的方式描述。这中间好几次她都想打给语涵,好请她解释个清楚。语涵向来口沫横飞,每回审自己的稿子,总能精准地切中她想要表达的概念,甚至还能代替自己跟总编沟通。
幸好泠没有太挑剔伊叶说得断断续续的,她听得很认真很仔细,听见曲悠的名字时,眼眉不易察觉地一动。在听见曲流阁与伊叶针锋相对后,唇边一丝微笑,好像能跟故事里的角色感同身受似的。伊叶越说越是流畅,她很开心有除了语涵外的人分享她正在创作的作品。然后她发现,当讲到两人同奏〈葬心〉时,泠却叹了一口气。
「我也觉得这段写得不错。」伊叶洋洋得意。少了泠老是猫捉耗子似的逗自己玩,她的思绪也不再打结。
「我喜欢。」泠相当坦率,毫不做作。「但是,妳为什么把曲流阁写成这个样子呢?」
「妳听我说就知道为什么。」伊叶仍然兴致勃勃,没听出泠的意思。
「不是,我不是问故事的事件。」泠的表情很困扰,似乎不知道怎么翻译成中文。她从眼角余光看见伊叶窃笑的表情,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忍不住笑道:「我知道中文怎么说,我不会上当。我想问为什么曲流阁不像唐曲悠?」
「因为她被她妈妈改名字,又因为……」
「不是故事里的曲悠。」泠仿佛要加强气势,伸出右手食指在伊叶面前一摇,又指向书桌上的电话。「是刚刚电话里的曲悠。」
「跟她……跟她没有关系,这只是故事。」伊叶吓了一跳。连语涵都没有察觉的心思,为什么泠一下子就能问到重点。
「如果只是故事,为什么要把曲悠放进去呢?」泠陷入沉思,顺着自己的思路说:「妳用曲悠的名字,是主角。但是,又不要她的名字变成主角。妳好矛盾,妳是不是没有想过可以跟她在一起?」
「她有男朋友,又不喜欢女生,她不会跟我在一起的。」伊叶慢慢解释,不知道为什么,她将头偏到一边去,没有看泠。她有一点点慌,有一点点欲振乏力,还有一点点接近棉纸穿透的边缘。
「不是。」泠摇头,专心的表情很美丽,眼神很执着。「伊叶,妳的『那一夜』其实是幻想,妳知道吗?」
「才不是。」伊叶忍不住回过头,提高了音量。突然之间,她觉得心烦气躁,想离开这张有着泠的床,到哪里都好。就像下午语涵在电话里开玩笑,她可以啪地一声关掉手机,将自己隔绝在这世界之外。
泠却抓住伊叶的手,很轻,连一点点重量也没有。但是伊叶停下来了,她不知道为什么停下来,或许是泠的开口成了真正的重量。「妳爱上的是想像中的曲悠,不是真正的她。经过这么多年,曲悠在妳心中的形象变得很坚固。她不会有缺点、不会生病受伤、不会死不会老。如果……如果曲悠下定决心:『好!我们在一起。我爱妳!』伊叶,妳会接受吗?」
伊叶在发抖。泠没有停下来,她的话柔软地像是羽毛,很痒也很残忍:「妳不会接受的对不对?因为妳不敢。妳怕想像中的曲悠会不见,再也回不来。」
一瞬间,伊叶突然好累。她背着泠,藏起自己:「我去洗澡,妳想用MacBook还是看电视,都可以。」
她以为泠会停下来,可是泠没有。「妳是作家,但是妳不能要求别人成为妳创造的人物。」当伤口正在流血时,你该怎么办?有些人选择用纱布覆盖住它,有些人选择闭眼不看。还有些人像泠,直接以消毒水洗净化脓。「妳的人物只有妳能击倒。想像中的曲悠也只有妳能击倒,然后走出来。」
伊叶没有回答。现在她在热水的冲击下,只想让脑子一片空白,可是泠刚刚说的话,却不断在脑海里重复。她自嘲地笑了笑,又将水开得再大一点。
或许,这就是伊叶挣脱不开曲悠的原因吧。将曲悠放在故事中,又用曲流阁覆盖真正的名字。自己果然很矛盾哪。泠看到了矛盾,坦率地点出矛盾在哪里。自己的那一夜,真的很不值得吗?好像听到了砖瓦破碎的声音。一点点、一点点龟裂,成了粉末,再也看不见。
当伊叶洗完澡后,就看见泠百般无聊地转着电视台,刚才的争执有默契地成了界线,谁也不跨越。
「已经很晚了,我想我应该回去。确定妳没事就好。」泠微微一笑。
「泠。」伊叶迟疑了一下,看见泠鼓励的眼神才鼓足勇气:「妳能留下来陪我吗?让我……让我抱着妳睡就好。什么也不做。」泠一点也不讶异,恬然点头。伊叶刚松一口气,可又想起一件事,连忙补充:「那妳可不可以先去洗澡?」
「什么?」这下子泠似笑非笑了,自在的表情总算有了些变化。
「我不习惯跟没洗澡的人睡在一张床。」这是伊叶莫名的坚持。严格要求自己,也严格宣传这样的理念:洗澡,有益身心健康。
泠两手一摊,顺从地从床上爬起来。「妳真的很直接、很单纯。」
伊叶扬起眉不懂,只傻傻一笑:「大概是我想睡了。」
泠将长发俐落地盘起后,摇了摇头:「刚刚我问妳,如果妳是影,会不会要求我换工作,妳说妳会。但是我不确定,不知道妳是不是为了安慰我,一个白色的谎言。原来妳真的是很直接、很单纯的人,跟我印象中看起来很有礼貌的东方人很不一样。就算妳希望我留下来,还是要我先去洗澡,根本不怕我生气。」
「直接不好吗?」伊叶不是很懂,为什么要做拐弯抹角的人?是不是因为影从来不愿意表达心中真正的想法,就像影其实不喜欢泠的工作却不肯直说,这种性格才是造成两个人分手的主要原因?
「不会不好。」关起浴门前,泠轻轻一句话遗留在门外。「我说了,我很喜欢。」
泠出来后,就看见伊叶蜷着身子,一台白色的PSP拿在手上玩得正兴起。听到泠的声音后,不好意思一笑:「妳好了?我怕我睡着,所以玩一下。」
「妳可以先睡,不用等我。」泠自然地钻进被窝里。将伊叶的手轻轻搁在自己的腰上。后颈、后背,全都是伊叶的呼吸。
「妳好香,泠。这不是我放在浴室的沐浴乳。」伊叶不自觉越靠越近,泠身上的香味似乎在招手,要将自己拥入怀抱里。她记得这次明明带了Lemon Verbena,可那散发的味道,不甜,却像清新的阳光。
「Have you ever heard of……pheromone?」
「费洛蒙?当然知道。」
「科学家说,一个人的身体发出香味,是为了吸引喜欢的人。喜欢的人才能闻到,妳相信吗?」
这就是费洛蒙理论吗?伊叶轻轻闭上眼,静静地用嗅觉感受泠的一举一动。
好像,可以不用再跟人群隔这么远。不用了……
置于泠腰上的手微微用了劲。她闷在泠的颈子边,低低笑:「泠,妳刚刚说了英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