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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无情(上) 伊叶妳记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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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寂的更声,巡夜人苍凉:「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眼见天渐露白肚,曲流阁的蛇箫却未曾移动半分。
相较曲流阁此时的威胁姿态,伊叶有若置身事外般,一脸木然。抵在喉间的蛇箫微微刺入肌肤,传来一阵森冷寒意。仿佛回到那一夜,凡是蛇箫拂过之处,翠茂的绿叶如开尽的繁花,一触便落了……
我若记得不错,妳倒是给赶出了伊门,可还回得去?
娘,妳为何被逐出伊门?为了爹爹是不是?
看她吓到说不出话,妳没和她提过谁杀了她父亲么?
爹,你为何丢下我不顾,留娘和我孤孤单单过日子?
是妳带给她江湖血腥!妳若重返伊门,这孩子日后见的、听的,哪椿不是江湖血腥?
不是这样的,娘没将江湖血腥带给我,这是伊门职责。一管笔,一页纸,一语评高下。
妳放心,我曲流阁说了不杀妳便不杀妳。这药能保阿衡十二时辰不死。这样罢,我留一匹马给妳,让妳带她回去见妳舅舅最后一面。
……小叶子是不是不听话,所以娘不愿意理小叶子,再也不愿意同我说话了?
是谁害得我家破人亡?是那个戴着人皮面具假装爹爹的男人、是那个不断催动蛇阵逼死娘的女人,还有眼前,以蛇箫相逼的—曲、流、阁!
霍然,伊叶睁眼,灿星如炬。
「曲阁主好胆量。」伊叶字字清晰,语调甚是平静,不复方才心神激荡。眼眉一敛,冷冷道:「连伊门人也不放在眼里。」
「曲阁主?」曲流阁第一次听伊叶以此相称,竟有些不惯,低低喊了一声似是沉思,可再抬眉却是嫣然:「伊叶,妳的胆子倒也不小。当真不怕我杀了妳?」
「就怕妳杀不了我。」伊叶淡淡道。
「难道妳以为我会手下留情?」曲流阁微一用劲,一管蛇箫轻轻地点入伊叶柔软的喉间,生生陷了一个圆洞,底下的血管似要能跃出般,在白皙的肌肤下显得晶透欲滴。
「伊叶担当不起。曲阁主不是说过,一个人要是不想死,就得把功夫练强些。」这是曲流阁曾经说过的话,闻此不禁一怔,面上却无甚表情。就听伊叶口气一凛,又道:「真要说起来,比起曲阁主,我伊叶更想取妳的命!」话音刚落,身影疾动,伊叶两指一伸迳点曲流阁右腕。她这招如刀犀利,一心只想废了她的经脉,就是要逼曲流阁撤箫自保。
来招虽快,曲流阁却不着急,只轻笑道:「妳又知道我不想杀了妳么?」就见曲流阁拇指与食指微沈,蛇箫以两指指腹为介,滴溜溜地在手中打了个转,但见四面八方蛇信重重,甚是诡异。常人惧怕曲流阁施毒,眼前撩乱影子正似有千百毒蛇不断涌现,不知何时将有暗器毒针偷袭,反倒心生怯意,先避再论。可伊叶不同一般,她因服食九清还魂丹以致百毒不侵,此刻竟是不避也不闪,空手就要夺箫;哪知一管蛇箫在曲流阁手中越转越快,刮出阵阵烈风,直切伊叶门面。
「既然妳知道我爹就是叶云悠,就该晓得十三年前妳娘如何逼迫一对孤儿寡母,害得我娘惨死锦衣蛇毒下。妳爹娘害得我家破人亡,妳竟还想杀了我?」寻常人要是见着面前有千百蛇影,早已眼花撩乱,但伊门人讲究的就是一双利眼,蛇箫幻影纵是骇人,于她也只是轻描淡写容易,说话间已险险避过数招。
伊氏功法,讲求「敏、利、稳、沈、轻、灵、静、黏」八个字。目敏则不盲,耳利则不聋,腕稳则不乱,心沈则不偏,身轻则不重,形灵则不滞,息静则不扰,行黏则不断。目敏、耳利、腕稳、心沈,指的是如何公正记载《伊录》;身轻、形灵、息静与行黏,则是观武论斗时的功夫。
伊氏一门既以记录为职责,理所当然尽管旁观,也因此舍弃那些攻敌伤人的勇猛招式,专走一路飘巧防守。当年伊衡不愿女儿承袭叶云悠留下的剑术,也是因剑法乃伤人之道,不符伊门规定。这八个字中,尤以「心沈则不偏」最为要紧,一旦心意偏颇灵台困守,便难专心致志秉持中正,轻则思虑混杂而记载不公,重则引起内气纷紊,走火入魔。
两人招式不歇,口里未停,竟是以快打快,争锋相对。那伊叶眼神一利,拇指与无名指两两对扣,寻准了蛇箫空隙,便朝曲流阁的腕间一弹,手腕半转沈劲食中二指,一气呵成钳住蛇箫。寻常弹指,皆是以拇指、中指聚起最大气力,此招「谈笑生风」却是「弹」里带笑,意在生风。先以拇指与无名指拂穴,侧以食中二指夺人兵刃,伊叶使来角度奇异姿态潇洒,的确是谈笑生风。只方才她脑海尽是往事历历,几次心神不宁,谈笑生风里生生多了几分萧瑟。
那曲流阁仍是一副气定神闲模样,竟还赞了一声好:「好一招『谈笑生风』,使得这般纯熟。想来妳惯以这招夺人兵器、滥发好心是不?可惜了,妳伊门向来以自守为先,不求伤敌。如今取了我的箫作兵刃,可还用得惯?」说话间,曲流阁双手倏地一翻,一攻心、一取箫,逼得伊叶飘然后退。
这番话夹枪带棍,伊叶听了暗暗心惊:这曲流阁果真对伊门十分了解,连一招「谈笑生风」实是用来遏止武斗,也一清二楚。但曲流阁也确实说对了,就算伊叶报仇心盛,伊氏功法的确是伤不了人。转念之间,她已心生一计,只管将蛇信朝外一递,冷冷又道:「曲阁主何不试试看?」行黏则不断,伊叶一使出黏字诀,一管蛇箫反攀上曲流阁右腕,无论她如何腾挪,就只死死缠着对方的腕间脉不放。
「伊叶,妳果真好胆量。」眼看自己的兵刃在伊叶手中竟十分衬手,尖锐的蛇信刺着血脉一步深一步,曲流阁不免讶异。可她从来不是认输的性子,挽起一抹如花笑靥,缓缓道:「若是伊门伤人传了出去,妳说说,这是不是武林第一大事?」
使着伊门招式却以攻敌为先,伊叶听了底气一弱:「……这是私怨,不为门务。」
「公情私怨都是妳伊门说了算!」不知怎地,曲流阁听了此话陡然一怒,漫撒的招式如乐章连绵,嘈嘈切切错杂弹。「门规不许妳这、不准妳那。伊叶,救人也是妳来求,杀人也是妳要拦,天底下哪有这等便宜事,全是妳一个人作主!」
伊叶原就心思紊乱,这番抢白恰恰说中了她总以无情身分行那有情之事的难堪。此刻话已挑开,更是抑不住自己,竟不管曲流阁攻势凌厉,只管施展开黏字诀,随她如影飘动。一时之间,曲流阁攻势如坠五里雾中,仿佛大珠小珠落入那舖棉玉盘,触盘无声,尽归沉静。而那蛇箫,却已在曲流阁的脉上,渗出一滴滴圆润的血珠子。
两人纵有几日相处,毕竟短暂,曲流阁没瞧出伊叶不对劲,见她一招狠似一招,大有不达目的不善罢干休的狠劲,只以为她翻脸无情更胜自己。望进她那一双眼底,仿佛映出这些天来的点点滴滴:一会儿,见她的瞳里是暖的,诚挚地开口道谢救下外乡汉子;一会儿,她的瞳子是怕的,不肯接近青蛇;一会儿又是怜惜,看不惯虐杀林大爷;再一会儿,眼里是迟疑,不知该不该救威振镖局的人……而这会儿呢,又是静、又是狂、又是苦、又是恨,竟将澄澈眸子搅得愁中带勾,夺人心魂。
曲流阁不禁闭眼一颤,轻声喃道:「……可真像。」她这句话甚是突兀,伊叶还在琢磨她是什么意思。可当曲流阁再睁眼,语气却是一冷:「既然妳我要论私怨,就别怪我饶不了妳。」
突然之间,伊叶感到左腕一紧,赶忙低头察看。就见一条银丝凭空冒出,悄没无声地缠上手腕;原来那银丝竟是乐弦,只质地不同平常,格外坚韧也格外柔软,一下下切着肌肤疼痛,生生地勒出一圈血环。
「伊叶,这下子我看是妳会黏人,还是我套得紧?」曲流阁轻轻一笑,寒霜若雪,只见她沈劲一带,轻易地便将伊叶拉到眼前。
此刻两人不言不语,只静静相望,贴近到好似缠成了一人般。
不知过了多久,伊叶眼神一变,似笑非笑开口:「曲流阁,那就看妳我之间—谁想杀了谁的心还盛些!」
往日伊叶总以讲究平和的伊氏功法压抑住失去双亲的苦楚,就连伊芸也以为她早已不计较父母大仇。谁知今夜因为人皮面具上的毒气所扰,她一身震神凝思的功夫还未复原,接着又发现小丫头竟然就是曲流阁阁主。如今曲流阁一句逼过一句,当年的父母血仇就好像又在眼前发生一样,伊叶猛地狂吼一声,不顾乐弦再要紧一些,经脉将废,伊叶猛一运劲,手中蛇箫疾刺而出,就要痛下杀手。
她已走火入魔,却不自知。
电光火石间,伊叶只感到左腕一凉,那曲流阁竟在生死关头松了乐弦。
「……曲流阁妳做什么?」此番迭变出乎伊叶意料之外,大愕之余手上的蛇箫跟着一缓。「妳不是想杀我?」
「从来我套上的人便逃不掉。」月夜下的曲流阁身影修长,面如雕玉,淡漠的语气,讥嘲的话语:「伊叶,妳既身为伊门人,却又摆脱不了软心肠。我暂且留下妳的命,就让妳像现在这样,日日夜夜为心魔所困,自个儿折磨自个儿,岂不还有趣些?」
「心魔」两字如当头棒喝,伊叶陡地灵台清朗,颠态稍减。举目四望,就见初阳渐升,茫茫间她竟不知方才怎么会如此暴戾,手劲一松,手中的蛇箫颓然滑了下来。
曲流阁顺势接过蛇箫,冷冷一笑。她与伊叶相距极近,一股气息流过伊叶鼻尖,化为一股温暖的寒流,一字一句地,似能透骨:「伊叶妳记着,我要留着妳记载我的每一场武斗。我要妳看着我杀人,却不能出手救人;我要妳看着我受伤,却不能趁机杀了我。我要妳做个有情的伊门人,却只能行那无情的公正事!」
她见伊叶神色犹豫似要张口,却换了个明媚的笑容拦过道:「伊叶妳千万别忘了百花大典。对了小叶子,我还是喜欢听妳叫我小丫头。」
曲流阁就这么走了。独留伊叶一人,伴着残更声声,一下敲过一下。
老半天伊叶猛地鲜血一呕,尽湿前衫,她想哭,却哭不出来。喃喃道:「曲流阁,原来妳恨我就跟我恨妳一样。」
伊叶凄凄一笑,身子虽倚着廊柱,却像失了支撑般,渐渐滑了下去。唐伯伯,要是你晓得我和你女儿彼此间这样相恨,你会怎么想?十三年呐,她已经不是那个七岁的唐曲悠,而我也不是那个才满十岁的小叶子了。
从来我套上的人便逃不掉。
血痕仍在,仿佛一线鲜明的红环,勒着螫心,割着难受。果真,逃不掉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