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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无情(下) 等到伊门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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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露白肚,寒枭渐隐。树林间,纷斓的鸟儿鸣声清脆,安宁平和,只有伊叶的腕上残着昨夜恶斗的痕迹。
不知过了多久,伊叶方从怀内掏出一枚引信,朝空中一放,不多时就见百里远处另有一道引信,划开一夕红光。她在桌前提笔写了几句,强撑着身子拉过马匹,依红光方向一路前行。
那红光正是出自伊门分堂。伊叶才刚来到门口,人已软软倒下,只来得及将怀里的《伊录》交给伊无静,虚弱笑道:「分门主,妳且看看这《伊录》。我,可有资格评武斗了?」
「新月,亥时。曲流阁静候半时辰……以『柳叶裂石』……力扯舌头,『一往无回』…… 震破耳膜,『回钩索』……刺瞎双目。五窍出血,其貌惨然……」伊无静越读越是心惊,怎地伊叶竟会遇上曲流阁?
再往下细读:「白露,子时。……伊门伊叶使『谈笑生风』迳点曲流阁右腕睕穴,夺蛇箫……」饶是伊无静历经大风大浪,此刻也是一震。伊叶竟然与曲流阁动手了?纸上「伊门伊叶」四字,墨深凝滞,伊无静能想见伊叶是下了多大决心,才写下自己触犯门规,与曲流阁动武。
伊无静正凝思间,来人已过来禀告伊叶方刚醒转,她连忙阖上《伊录》,赶至伊叶房里。才刚进房,就听伊叶声息气弱,可浮出一朵笑,淡淡地,没有情绪。「我的《伊录》,可还过得去?」
伊无静见了,只为她感到心疼。眼前伊叶倔强的模样,就跟当年她搀着中毒的伊衡踉踉跄跄回谷,渐渐重叠。她那时还这么小呐,明明眶里都是泪,伊无静见了忙将她抱在怀里轻拍着她的背哄着,可伊叶只睁着大大的两只眼睛,哭不出来。她谁也不认识,颤颤地伸出小小的手,紧紧拽住伊行的衣角,侷促地抬起头问:「舅舅,是不是小叶子做错事了,所以娘不理我?」从此,再也没人见过伊叶掉眼泪,连她娘亲下葬那一天也没有。伊叶总是淡淡地笑,笑里空荡荡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几次伊无静盼她别再这么笑了,可是她没有立场。伊无静有父有母,她不是伊叶。
如今,眼前的伊叶竟异常平静,不哭亦不闹,神情像是她刚尽完伊门职责,持中秉公。要不是伊无静知道她记载的是曲流阁,真要错以为伊叶只是在为一个不认识的武子记录武斗罢了。她勉强一笑道:「妳做得极好,可我不该任妳随曲流阁而去,是我太大意了。」
伊无静一句赞语莫名地抚平了伊叶的心情。她的眉间有些松动,顿了一顿才道:「后天就是百花大典,伊叶定然不负伊门所望。」
伊无静听了一愣。伊叶竟真撇下私情,就事论事?她的心里也是万般矛盾,明知伊叶秉公是最好的,但方才她明明气海翻腾呕血而归,心绪激荡不已。出伊谷之前,伊芸门主担忧伊叶,私底下千交代万嘱咐地得留意伊叶情绪,除了不得以外,千万别让她和那曲流阁有任何牵扯,但现在却是自己将伊叶推向了她。「伊门人不得与人动手,虽说那曲流阁以蛇箫逼迫再先,妳避开就是。」伊无静不禁一叹。伊叶的《伊录》里如实记载两人如何针锋相对、如何想致对方于死地。可她劝归劝,也知一旦沾上报仇啊血恨的,要劝放下实在难。就只苦了伊叶,得秉公将这一切记录下来。
「门主如何惩处,伊叶甘愿受罚。」
「我不是这个意思。」伊无静眉心一挑,见伊叶神情木然,一副不甚在意模样,深吸了口气才道:「妳可晓得,与人动武情节可大可小。」
「严重者,要么废去一对招子,要么永逐伊门。要是废去一双招子……至多就跟无宁一样。」
伊叶妳记着,我要留着妳记载我的每一场武斗。我要妳看着我杀人,却不能出手救人;我要妳看着我受伤,却不能趁机杀了我。我要妳做个有情的伊门人,却只能行那无情的公正事!
伊叶什么也不想,她甚至没留意到自己跟伊无静答了什么。如今的她,满脑子都是曲流阁临走前的一番奚落。
见伊叶大有废去一双招子也算不得什么,一副索然之意。伊无静忙道:「小叶子,无宁当年虽犯门规,但罪实不至此,她是心甘情愿自废双眼的。」
「自废?」伊叶猛地从昏沉沉中清醒过来。
打从进伊谷后,伊叶就听说伊无宁虽是眼盲,但听力无人能出其右,单凭破空声响便能判定武斗结果。那时她还年幼,压根不信这世上真有此等绝技,一次伊无宁回谷,伊叶故意藏着不出声,让众人找都找不到。哪知伊无宁绕过几个弯弯儿,轻易地就将人寻出来。伊叶曾想过,要是伊无宁的眼力尚在,该多叱咤风云呐!却没料到,伊无宁竟然自废双眼。
伊无静方才不过是安慰,但见伊叶神情好奇,似有不信之意。她犹豫了一下,该不该将这事说出来?眼看伊叶殷殷相望,等待答案,伊无静一叹只得道:「小叶子,妳可知道妳娘是犯了哪条门规,以致被永逐伊门?」
「门规明订不许伊门人与江湖中人来往牵连。娘是为了嫁给爹,只得离开伊门。」
「阿衡年纪在我与无宁之间,当年功夫是我们几人中最好。伊门规矩,但凡年满十八者就得出谷一尽职责。」伊无静看着伊叶,那轮廓依稀像是见着当年的伊衡,几个人玩闹在一块儿……她眼神一柔,静静道:「无宁是最早出谷的,她回谷后总会告诉我们江湖上发生哪些稀奇古怪的事儿。阿衡玩心重,明明再三个月就能出谷,却偷偷求无宁带她出去,观人武斗。无宁拿阿衡没办法,只得趁门主不注意时,偷偷带她出去。说巧不巧,她们两人正好赶上医侠叶云悠与蜀中唐门唐离一役,这也是叶唐二人除了死前恶斗那一次外,唯一的一役。」
伊叶幡然醒悟,失声道:「银霜绣花!」原来「暗字部」第七十二卷之三十二册,竟然是出自伊无宁之手!
伊无静看了伊叶一眼,点点头道:「当年蜀中唐门与人结怨,派出唐离千里追杀,那人中毒后侥幸没死,拖着找上妳爹治病,唐离竟寻上门来,力逼妳爹交出此人。妳爹侠义心肠,坚持不肯,两人于是大打出手。唐离便是以银霜绣花伤人于无防,妳爹虽然中毒仍苦口婆心劝唐离手下留情。唐离因之十分感佩,终于慨然允诺,两人还义结金兰,相约死生与共。阿衡回谷之后对妳爹念念不忘,自此倾心。」
伊叶从没听娘提过当年两人如何相识,如今听伊无静一提,心不禁一暖。原来,娘年轻时也这么淘气,会拉着无宁偷偷溜出谷玩。连她自己也未曾察觉,唇边一抹笑意悄悄浮现:「所以,唐伯伯当年千里追杀的那个人,还活着么?」唐伯伯、爹和娘都死了,如果那个人还活着该有多好,是不是能从那人身上,多知道些爹爹当年的侠事。
「本来还活着。」无静顿了顿才道:「不过他在几个月前,已经取刀自缢了。」
……自缢,一股不祥预感油然而生。「……他是谁?」
「那个人就是东冥洞洞主徐连城。」
伊叶一震,怎么这么巧。
「总之,阿衡心心念念都是医侠叶云悠,又不敢让我和无宁以外的人知晓。她偷观武斗已经犯下门规,对妳爹暗生情愫可说是罪上加罪。我当时曾取笑她,不定医侠还不认得这个总跟在无宁身旁的小女孩儿是谁呢。我哪里晓得,她不知如何竟与叶云悠暗地相熟,还为叶唐二人评上最后一场武斗。叶云悠中毒身亡后,阿衡非但坚持叶云悠获胜,又扬言已有身孕,不在乎嫁他做个活寡妇。妳外婆听了自然怒不可遏,认定阿衡违背门规在先、败坏家风在后,就要夺去妳娘双目,逐她出伊门。最后是无宁苦苦相劝,自请惩罪,说出当年是她偷偷带了阿衡出谷观斗,才种下此果。她早已打定主意为阿衡担罪,又怕众人相拦,竟抢一步自废招子。」
往事在伊无静徐徐述来中,惊心动魄。伊叶只感到背脊生凉,一层薄汗密密严严。从来她就晓得伊谷众人因娘缘故,对自己十分疼爱。因为疼爱,她更不愿让大家担心,所以她不哭、不闹,不提报仇。她以为不提了,也就能放下那些愁啊恨的。可曲流阁却炯炯望来,像是能看透她般,清丽一笑。她不了解自己究竟想对曲流阁做什么,她知道就算杀了曲流阁,爹娘也不会活过来,她以为的知道,在爹娘身上却还有这么多的空白。她以为的无宁,脾性和顺平宁,却做过这等刚烈决绝之事,只字不提。
要不是为了开解伊叶,伊无静本也不想提这些往事,徒让伊叶心伤。如今话既已讲开,她神色一正道:「无宁眼盲后下了许多功夫才有今日成就,她的一双眼救了阿衡,也等于救了妳。小叶子,妳以后再也不可说那些傻话,轻易说要受罚,也不能再轻率动武了。」
伊叶心里一股说不出的五味杂陈,默然点头。
见伊叶双眼澄澈,伊无静知她已想开,总算放下心来。突然间又想起一事,忙道:「刚刚说到徐连城,方才我收到消息,如今北疆海域各方势力蠢蠢欲动,一触即发。另外,那王海达的死法尚未定论,因之威振镖局与南天霸萧齐锋的门人嫌隙日盛,已经暗争明斗十来场,双方各有损伤。镖局中一向以威振为大,绿林都卖他面子,不敢太过张狂。如今威振镖局风雨飘摇,不少盗匪趁机兴风作浪,江湖是越来越不平静了。」
「我知道威振镖局的事。」伊叶想起路上曾巧遇十七刀如何奚落威振镖局,将此事述了一遍后,忧心又问:「无远跟无致查出什么没?」
「门主查出妳爹当年除了救过徐连城以外,因缘际会下也曾救过王海达与萧齐锋。第一个救的是徐连城,隔年王海达走镖被打成重伤,适逢妳爹与唐离经过出手相救。再半年,萧齐锋练功走火入魔,门人抬到妳爹的药室前相求医治。妳爹一向侠义心肠,救活的人没有上千至少有百,只就不知这是不是巧合。」
伊叶忖了忖寻思,但无静说得不错,爹生前救过许多人,似乎当不得线索。转又问道:「还有呢?」
「无远还探听出一件怪事。徐连城死前的两个月,每每在日正时分于房内打坐,门窗皆闭至少两时辰。家人皆以为他是为了与北崖客一战,故而潜心修练,不让人打扰。」
「门窗皆闭?」伊叶倏地打断,摇头道:「那徐连城练的是破天刀法。既称破天,便是以开天辟地气势,与天地合而为一。即使是日中打坐,也该寻个空旷处所调整周息,融会天地。怎么会是紧闭门窗呢?」
「他的弟子也曾好奇问过,但徐连城却答,他正潜心苦思创新刀法,用以对付北崖客。徐连城一向威严守旧,如今反其道而行,弟子们就算心有疑虑也不敢再问。倒是贴身伺候他的弟子提过,初时经过徐连城的房间,还能听得房内传出喝喝猛声,接着伴随一阵撞击。到最后那喝喝之声是停了,可是徐连城腹前的衣襟却出现不等裂处。徐连城曾解释,衣上的裂处乃是被带起的刀风所破,越近武斗之日,破裂地方也只剩一处,且十分平整。那名弟子因此估计,徐连城必定是练功有成,使刀沉稳,所以刀风得以精准落在定点上。」
伊叶隐隐觉得哪处不对劲,可又说不清楚,沉思了半刻仍然毫无头绪,只得暂且打住。又问道:「除此之外,还有些什么消息?」
「据说无宁收到红颜与白帅两位前辈飞鸽传书,说要取消天下第一剑决斗。」
吹雪剑与拂风剑同列伊门兵器谱第一,白帅红颜这对神仙眷侣数月前决意一决高下,定夺好坏,如今却说取消就取消,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就见伊无静摇头,显是也不明所以。「无宁信里没提,总之等她到这儿,咱们再细问就是。」
「无宁要来?」方才她才听见无宁当年如何维护娘亲周全,现在她竟要来,语气一喜。继而又觉得以前不知道便罢了,现在再见无宁,似乎又比别人亲近几分,也更亏欠几分。
「门主忧心这一连串怪事,仿佛有些蹊跷;既然白帅与红颜两位老前辈取消武斗,便改让无宁到此,大伙儿一块参详。至于妳与曲流阁武斗一事,我会求门主从轻发落,此事情有可原,我原也有责任,妳不必过虑。」
伊叶听伊无静说得委婉,也知众人担心自己在百花大典上遇上曲流阁。既然伊无宁将来川北,且离行前她曾答应过伊芸尽力守护伊门,忙道:「我受曲流阁影响以致心绪波动,下一回定能将功折罪。不过,妳能不能教教我,如何才能伊门无情?」那次在客栈,林大爷出手伤妻,她险些要为林大爷的老婆抱不平,但伊无静却能平静以待。伊叶实在很想知道,该怎么做才能摆脱有情不得、无情不能,进退两难窘境。
「伊门不是无情,而是不能用错情。」
「用错?」
「不错。」见伊叶不解,伊无静解释道:「伊门第一任门主由于见到江湖上打打杀杀不断,一心想化开各家各派恩怨,可惜她越是劝解,越是迷惘:救了这个人,这个人曾经杀了那个人,又该怎么算?你杀我说是要复仇,我的孩子反过来杀你也说是要复仇……更别说争夺一派之位、武林秘笈、金银财宝等等,到头来恩恩怨怨依旧,善善恶恶难分。至此,她终于冷了心,决意再不涉江湖事,满腔热血化为一管笔。小叶子,妳当牢记,所有的恩怨善恶皆会随着岁月流逝而蒙蔽,只有《伊录》上的真相会越来越明,那些打打杀杀其实都是多余的,十分可笑。」
「但自创门以来,江湖并无改变。」伊叶苦苦一笑。如果真能改变,她怎么会不知道该拿曲流阁怎么办。
「所谓鉴古而知今,伊门所作便是盼江湖中人真正明白过来,杀戮无益、仇恨多余。」伊无静顿了一顿,意有所指道:「可要是伊门人都不能以身作则,反使自己深溺其中不可拔,又如何能让人信服。」
难怪功法讲究心沈则不偏,公正评断江湖事。原来在「无情」背后,竟有这层意思在。伊叶虽不能完全明白与曲流阁之间是否能云淡风轻,心里头那点茫然,毕竟有了些头绪。「无静妳说,作为伊门人傻不傻?只要江湖中人一直勘不破这层深意,咱们的《伊录》就得一直记着、写着。」
「那就一直写到伊门消失为止。」
等到伊门消失那一天,就是所有伊门人能卸下职责的那一天。到时候,再也不用打打杀杀,自然也就不是江湖了。
一旦不再是江湖,是不是那地狱修罗曲流阁、伊门的伊叶,就能恢复成两个无忧无虑的小丫头呢?
腕上的血痕仍在。鲜艳地好似刚染的红线,无可解,亦无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