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画悠梦》嫣雀霖

4、夜遇 农历正月初

　　农历正月初八那日，暖阳高照，但寒冬的气息却无处不在，季怀成和暖晴又是忙碌了一天。暖晴本是约好与雁秋一道参加邱贤林的寿宴，但雁秋那几日感染风寒不便出门，就只让暖晴一人跟着宋全德赴宴。
　　那是暖晴懂事以来第一次走进那么大排场的盛宴。邱府门庭高耸，厢房园阁众多，曲径通幽，迂回难觅；园中建筑虽多，却不见拥塞，山池虽小，却不觉局促，假山虽不高却有峰峦洞谷，与树木山亭相掩映，很有江南园林的精巧。暖晴紧随宋全德，生怕走丢了迷路。她抬头只见正厅四周每根柱子都张灯结彩，与园内几棵老槐树相继绑着的红绸带相映生辉，连成一个“六十”字符，颇具匠心。低头又见脚踏的主通道都是大红色的绒丝布毯，走过每隔几米都有小小的景观灯嵌于假山石园艺中为夜间小径照明。
　　随宋全德与侍从到偏厅与邱老爷会面道贺，送上贺礼后，暖晴则到练琴房调试琴音。
　　天还未黑，来客熙熙攘攘，络绎不绝，好一派繁闹喜气的景致。待到吉时一到，邱府的主管宣布宾客入席，戏班即刻粉墨登场。只见邱老爷身着乌红色绸缎大褂坐在第一排中间，与那些达官显贵、商人文人互相吹嘘寒暄着。照例表演一结束，就是寿星致辞。暖晴坐在正厅右侧的琴师边，自然无心关注这些场面，只是忐忑自己一会弹奏古琴不要出丑才好。邱老爷的发言暖晴只字未听，只听得主管说下面由邱老爷为来宾现场挥墨作画，古琴准备。
　　过去虽在家中断断续续练过古琴几年，但是在这样隆重的场面表演独奏还是第一回。暖晴脱去外套，露出一身翡翠绿的缎子旗袍，映着淡淡的月光非常清雅和谐。她轻轻吸了口气，将手指轻按琴弦上，配合邱老爷的作画节奏，琴音缓急有致，韵味淳厚，柔和饱满，让人心神宁静。
　　人们仿佛还沉浸在暖晴这一曲《良宵引》之中，只见邱老已一气呵成一幅泼墨与写意相结合的山水图，场下更是一片掌声如雷。主管邀请清颐画馆馆长宋全德为邱老的墨宝题词，两位大家携手完成了一副《古松苍郁 延年益寿》的佳作。暖晴也应和着宾客的叫好声，松了一口气，抬头正好见到宋伯伯对自己投来赞赏而欣慰的微笑。
　　形式完成后，便是满席宾客举杯畅饮致贺的时候，暖晴简单用了晚餐，顿觉闷得慌，见邱老爷已酒兴大作，看似七分醉了，便让宋全德转告邱老爷先行离场了。
　　殊不知这邱府像个迷宫，知道进来的路却忘记了出去的方向，暖晴像是绕了几个圈都仍在园子和偏厅附近，想找个丫鬟侍从问路却不见人影，想是都去了寿宴忙活。恍惚间她瞥见花园假山旁有灯光就走了过去，原来是邱老方才酒席前会客附庸风雅的画坊，墙上挂着许多时下文人墨客的书画，还有历代的几幅名作。房间像是丫鬟们刚来打扫过，虽是夜晚但迎着灯光还能看清画笔的风骨。暖晴自小爱花鸟虫卉和人物画，她走到一幅宋人的工笔仕女画旁，见那画中人物的线条和神韵巧夺天工，不禁轻声默念题画诗《听琴》“端居正无绪，那复发秦筝。纤指……”话音未落，只听得门外传进一句“纤指传新意，繁弦起暖情”暖晴循声转头望去，在昏暗的光影下，一位俊朗高挺的少年正走进画坊来，暖晴心里一愣，仿若是在哪见过但却想不起来，生怕是邱府的人要怪罪自己乱走动，连忙解释，“不好意思，我是来参加邱老爷寿宴的，正要走了却没找着出去的路，看这里亮着灯，就走了进来。”看那少年眉目俊秀，身形偏瘦，穿着异常考究，全是上好的面料，全身上下透着股清华之气，暖晴心想应该是上等人家的公子吧。
　　“我在门外站了一小会，看到你一直在看这幅画，觉得这首诗和画协调吗？”他边说边上下打量着暖晴。
　　“这最后一句好像不是原诗的句子。”暖晴看了看画中题画诗说，“可是为什么这画里的诗句也改了一个字。”
　　“这是唐代张九龄的《听琴》，‘端居正无绪，那复发秦筝。纤指传新意，繁弦起怨情。’但是邱老爷去年要为此画题词时觉得这画中人并无怨意，而更多的该是一种憧憬，时值冬日，老爷子就把怨字改成了‘暖’，弦音缭绕，情暖入怀。”
　　“原是如此，不过随意改了古人的诗句总是不太好。”
　　“不过是自己收藏，谈笑风雅的东西，怎么说都有他的理。……我看你不止会弹琴，对国画也很有兴趣嘛！”
　　“我，略微知道一点罢了。弹琴和书画都不精通，刚才一定让内行笑话了。”暖晴说着微微抿着嘴看着墙角。
　　“呵呵，对自己要有信心，虽然我不是内行，但刚才听你的琴远比那些戏班吹拉弹唱舒心多了。”
　　“是吗？”暖晴会心地笑着抬起头来，像是第一次听到陌生人称赞自己暗暗开心着，“我只是喜欢就在家里练练，没想到今天还能派上用场。”说完，她又瞥了一眼眼前这位陌生的少年，正好对方也望着自己微笑，正不知该说什么好想抽身离去时，只见门外跑进个跟班模样的人，气喘吁吁地连声喊道：“少爷，我可找着你了，老爷像是喝得差不多了，您快过去吧，都找您呢。”
　　他转身后脸上的笑容顿时扮成了一脸严肃说道：“知道了，我这就去。”走了一步后，他又回身对暖晴说，“以后弹琴可以多抬头看看听众，有交流繁弦才起暖情。”说完便带着笑音离去，却在暖晴心里流下了一丝淡淡的暖意。
　　暖晴在邱府的院子里荡来荡去，走过假山，绕到湖心亭附近，像是越走越远，虽说一时找不到出去的捷径，不过趁着夜色，月光下在这样精致古雅的花园里散步倒也是一件惬意的事情。不料夜阑风凉，习习冷风拍在身上，也不禁让暖晴时不时打寒颤。正着急找不着出去的路，也遇不到个丫鬟老妈子的时候，忽听身后传来一个似乎熟悉的声音，“你又迷路了吗？”暖晴回头一瞧，不远处站着一位高大挺拔的年轻人，因为湖心亭旁灯光昏暗，一时也不认出是谁，年轻人慢慢走近，在皎洁的月光下，暖晴又看到了那张阳光而俊朗的笑脸，“是你！？”她愣愣地看着他，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原来就是方才画坊遇到的聂二少爷。
　　“你刚才不是说找不着路，才到了邱老先生的画坊吗？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也四处转转差点迷了路。邱老除了字画还酷爱园艺，这里假山林立，枝繁叶茂，别说晚上，就是白天，不熟悉的人没人带着，是很容易迷路的。”
　　“是吗，我是第一次来，那你现在认得出去的路吗？”
　　“呵呵，这有什么难。跟我来吧。”聂二少爷笑着对暖晴说。
　　不知道为什么，虽然素不相识，但是每次见到他，暖晴心里就有一种温暖的感觉，尤其是他和善的笑容，在这样的月色下，就像是一盏带她走出黑暗的明灯，让暖晴放心地跟在他身后走着。
　　“对了，我还不知你叫什么名字？”聂少爷转身对暖晴说道。
　　“哦，暖晴，季暖晴。”她略带羞涩地回答。
　　“哦，暖晴，那你和刚才那首诗还蛮有缘的，是温暖的晴天的意思吧？”他说着突然停下脚步看着身后的她。月光下，她低着头看路，个头大约在聂二少爷肩膀处，身形略显单薄。“你为什么老喜欢低头？”聂二少爷看着暖晴又问道。
　　她抬起头来，有些漠然地看着这位少爷的眼睛，发现他的眼神是那样深邃又真切，一时不知怎么回答，“我，……对了，你为什么老是问我问题？你不是带路吗，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呵呵，你也开始问起我来了。没记错的话，我们应该是第二次见面了吧，是该正式介绍下我自己。”说着他更认真地注视着眼前这个单薄的女孩子，月光的映衬下，暖晴白皙的皮肤显得晶莹光洁，与月色相映衬托了她甜美而宁谧的气质。“我姓聂，单名一个铭字。”
　　“原来是聂少爷。那你不在寿宴，怎么到处乱转呢？还有，我们以前见过吗？”暖晴寻思着问道。
　　“呵呵，上回你在慈善庆典上瞒天过海改了邱老的画作…”
　　“哦，是你！”暖晴恍然，抬头微笑着对聂铭说道，这才觉得难怪总觉得看着眼熟，却一时记不起在哪儿见过。
　　“嗯。其实，像这些酒席我每年陪我爹不知要应酬多少，都是些互相吹捧奉承的场合。我还是喜欢在这样安静的地方散散步，也好散散席上的酒气。看你刚才怯生的样子，料想你一个人一时间也难绕出去，没想到在这湖心亭又碰见了。”说罢，湖边的寒风又呲呲出来，树上飘落不少树叶，掉落在他们身上，暖晴不禁双手抱团，打了寒颤。
　　“这边风大，我们绕过亭子沿前面小径走就到大门了，走吧，别着凉了。”他边说边取下脖子上的深棕色毛线围巾给暖晴披上，暖晴猛的抬起头，拿下要还给聂铭，说道：“聂少爷，不用了，这是你的围巾……”话音未落，聂铭就帮她简单围上了，说：“我没事，喝了点酒还觉得热呢，倒是你这么单薄，夜深风凉，在这逗留久了怕是要受风寒，你就不要客气了。走吧。”说罢就加快步伐往前走去。暖晴轻轻摸着这柔软的围巾，上面还有聂少爷的体温余热，顿觉十分温暖，迎着寒风却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暖流涌入心田。
　　方才在院子里绕了半天觉得时间特别慢，可是有人带路，只是一会功夫就到了来时的大门口了，两人止步在门口，想说什么却一时都有些茫然，“那我就到这吧，回去的路你应该认得吧？”聂二少爷打量着暖晴说道。
　　“嗯，谢谢你了。”暖晴微笑着对他说道，这时耳畔传来仲华的声音，“暖晴，你出来了？”
　　“仲华？你怎么在这里？”暖晴扭过头看到候在邱府门口的仲华，惊讶地问道。
　　仲华走到暖晴身边说：“傍晚去季伯伯那里，他说你已经去给邱老爷贺寿了，我怕你一个女孩子晚上回家不安全就来接你。”
　　“哦，原来有护花使者，那你就不怕再迷路了。呵呵，我先进去了。再见，暖晴。”说完聂铭向暖晴和仲华点头告别径自走回邱府了。暖晴迟疑地望着聂二少爷英俊挺拔的背影，伸手摸着头发才发现，围巾没还给人家，“暖晴，走啦。”仲华看着暖晴问道，“这是谁？看样子像是哪家来贺寿的公子哥。你们认识？”
　　“哦，没有，他是来贺寿的聂家二少爷，晚上黑灯瞎火，我刚才在花园迷路了，刚巧碰到他，是他给我带路的。对了，你在这候了多久了？”
　　“也没多久，反正我也没事，哦，对了，给你。”说着他从口袋取出一包枣泥糕给暖晴，“我猜你肯定在酒席没吃什么，怕你晚上饿着，就在街口给你买了你最爱吃的枣泥糕，只是天冷，都凉了……”
　　“仲华，还是你最了解我，谢谢你。”暖晴开心地拨开纸袋，就开始吃起来，“以前你每次来接我也总会突然拿出我爱吃的小点心，真好。你不说，我倒是饿了呢。”仲华微笑着看着暖晴，与刚才的怯生木然相反，在仲华面前，暖晴总是那么轻松自然，毫无顾忌，而仲华总是为她打点好一切，让她特别安心亲切，两人一路说说笑笑，就像过去小时候一样，似乎根本感觉不到严冬的寒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