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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 喜相逢柳暗 ...

  •   翌日上学,倒是瞧不见湛王,听了那些议论才知道,今日仍是缺席。只这一条,令得莫飏白白里起了一身戒备,徒然又给卸下了,好比虽然是没教人打却还是一身疼。这湛王私底下谋划何等心思,莫飏愈发瞧不清,单说今日这一招,玩的也是个虚的,仍是令莫飏感觉如芒在背。整个上午,他又复如昨日,一身正襟危坐,而神思已是神游太虚。

      转眼至课休,莫飏遣了书童往食肆随意挑些糕饼点心,他自个急急去了昨日那片树荫底下,为的便是等着昨日那人,也不知今日他是否会来。

      早课时下过一场细雨,这时树荫下仍是一片湿意。莫飏倒也不管不顾,掀了袍子便就地坐下,打定主意是要等来那人。待书童送了点心他吃完后,那人依旧没有露面。难不成是下了雨,此处有所不便,是以换了地方,还是昨日那人只作刚巧经过?莫飏心里如是想,可嘴里却不是个味道。及至课休时间将尽,莫飏又将四围瞧了个遍,这才不无遗憾,起身上学去。

      下午又轮到讲军法,老师引经据典,口若悬河,说得激昂酣畅,不啻一副良药,一扫莫飏心底惆怅不说,偏生还带了一种慰藉寄托,将五内翻滚之郁结,升腾不休之猜忌,除得干干净净。

      下学回了将军府,莫姜唤住莫飏,将日间皇帝于朝堂之上一席话与莫飏说了。原来皇帝将于三日之后,往太学院讲学。

      唐熠珩甫登大宝,按古法惯例,于太学院讲学,本无甚特别。唯独莫姜诚惶诚恐,与莫飏反复叨念半饷,大意不过是要他夹紧尾巴做人,切勿与皇上面前失了德行,缺了礼数。莫飏向来知道莫姜愚忠,便觉心里厌烦,又不能当面甩脸色,且佯装听着他训诫,自个只管琢磨起心思。

      皇上前来讲学,劳师动众不说,连着国子学一干学士院办,皆是隆重其事,惟触怒天威引火上身。却见莫飏仍一副轻松做派,兀自想着那日待讲学完毕,早早散了学去,正是玩乐时光,若是再一味研学读书,真是要把人憋闷坏了。既是有了盘算,莫飏心思跟着脑海转,形形色色一轮轮玩乐景象浮想联翩,自然将他爹一番教导,悉数抛掷九霄云外。

      饶湛王接连三日缺席,也无人敢多嘴过问。莫飏虽说对此事做了提防,可也渐渐放缓了戒备。

      这日课休,莫飏又赶去了地方等那人。他见今日日头正盛,那人该是捡着此时来读书罢。若是再还遇不上,便遣了书童一处处找,还怕寻不着你?果然,才等了不过半柱香,那人真是如约而至般信步走来。莫飏见着来人,呼吸不由跟着一紧,吐纳也厚重起来。那人仍是独自一人,一如前日,于在稍远处便止下脚步,冲着莫飏稍稍点了头,便栖身坐下,持卷就看。莫飏远远瞧着,寻思那人倒有几分疏离,倘使此次不上前同他攀谈几句,假若又逢雨期,也不知何时再得相见。

      想及此处,莫飏起了身,向那人走去。

      那人听着声响却也不惊,释卷,缓缓侧过脸来,半仰了头瞧着莫飏。莫飏自觉尴尬,只得朝他扯了扯嘴角,笑得极为干涩,又垂下眼帘仔细思量了会,才抬眼说道:“真巧,又遇见你了。”

      那人将此话于心中想了想,恍然顿悟,笑而不语,点了点头。

      “你。。。也独自一人罢?呃。。。我名作莫飏,于国子学内读书。”

      “在下昀之,学于颛业馆。”昀之声音清亮,若谷中淙淙山泉,谛听之下,教人尤为舒服。

      颛业馆,莫飏倒也耳闻。以小户官宦及庶人为主,一般入学者可习得专门知识或一技长处以作傍身,因其中人员身份不复别馆之尊,是以离着国子学最远。平时颛业馆学生鲜少能随意接近国子学。莫飏对于官场形态倒是见了不少,其中嘴脸不乏趋炎附势者,攀附权贵者,阿谀奉承者,唯独眼下这个少年,很是高洁,并不因为自己出自国子学而献媚巴结,反倒一片平静自然,不由得心下暗生一份亲近。

      昀之见他一径站着,局促拘束,便拍了拍身边,示意莫飏坐下说话,好教他得些自由。莫飏见他和蔼,也不再推脱,挨着昀之便坐下。

      “上回见你时,也是看书,也不知你看的什么?”莫飏稍稍欺身上前,瞧着昀之手中书卷。

      “不过是些羽葵国旧时文书罢了。”

      “羽葵?现世除了角央,独剩从前宫瞿一国。如今宫瞿已经归附角央,怎又无端端生出个羽夔来?”

      “羽葵乃是久远前一方古国,后为宫瞿所纳。现在连同宫瞿也不复存在,不甚知晓自然不足为奇。”

      “昀之果然博闻强学,”莫飏想,不过是一个颛业馆学生,不但通晓古今,还能读懂文字书籍,比之那些同窗,镇日自命清高,目空一切,除却表面光鲜,空有一身显赫身份,肚子里塞的不过是一堆屎。

      “哪里。我于颛业馆所学即是书学,专一研究古代文字及古籍。既是来了颛业馆学习,自然是要选一项于己相宜的来学,断不会误了时间,自个也能有些收获。”

      “如你所言,这门书学岂不真真趣么?借由识古字而通古籍,再循古籍而明辨是非,知晓历史,与政论课上无理无据,空谈一气,哪是有趣了千百倍?”

      “那也算不得空谈。历史说得是往事,既是往事,那便是死物,只能作为例证,而无法篡改变更。而政论课却不同,以引用历史中逐年沉淀,且行之有效之例证,假以借鉴,继而归纳总结,得出更适用于国家治理之良策,如此方能做到长治久安,国富民强。”

      昀之言之有物,莫飏听毕着实一奇,遂将他话语琢磨一二,又挪过身子,挨得昀之愈发近了。“如此说来,所谓上阵杀敌,保家卫国远不是治国之根本?”

      “这也当以时局而论。杀敌保家卫国之于邦国安定固然重要,但作为固本,它不过是一种手段而非目的。治国平天下,不仅仅依靠军事理念,归根到底,少不了成竹在胸的治国抱负与谋略。只有社稷根基稳固,百姓安定生活,四海升平,才是治国之初衷。”

      莫飏听他侃侃而谈,竟有一愣。这回怎也想不到言辞反驳,反观昀之,周身自有一种气度,仿佛一切了然于心,教他心中倒是生出几分敬慕。又见他谈吐文雅,举手投足间,尽是一派湛湛风采,自个难免落了几分俗气,更是钦羡,自不敢再将以往市井习气,鄙陋言行示于人前。

      “此话若给国子学中那些论政先生听去,定会夸你眼光独到,于古法中作新意,在新意中鉴古法,当真有谋有略。相比教育我等这些木讷学生,真是屈才了。”以昀之所有之远见,只留在颛业馆,实在大材小用,若由寻着位好老师,他日才干不可限量明。莫飏直叹可惜,却也无能为力,但终究不吐不快,一气脱口而出。

      “其实古法自有其精髓。一味革新,只会流于急进,只有遵循古法,按部就班,方能形成制度,约束妄念,若是人人僭越古法规条,又何来安宁和乐可言?”昀之说得悠然,毫不在意方才莫飏方才一番夸赞,一派自然大方。

      莫飏随他举动,连连失神,待得二人静了片刻,莫飏才顿有所觉,立即定了心神,偷偷拿了眼儿对他细细瞧了瞧。偏巧昀之也看了看他,微微一笑,那眼波流转间,如湖面粼粼波光,熠熠生辉。

      莫飏心头陡然一窒,如同生生陷入一片沼泽,怎样拉扯也是徒劳,反而越落越沉,越沉越深,堪堪便已失了一颗心。莫飏不禁撇开眼,不敢再瞧,只怕心里沦陷得再深些,自个也一并遗失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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