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八章 心忻然莫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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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飏心中思潮紊乱，哪敢开口再言，万一将心中异样，露了一星半点，直要将昀之吓跑。莫飏猜不准昀之是否看出些端倪，又不想冷了气氛，正是左右为难时，只听昀之开了口。
“其实，你能于国子学读书，教我很是羡慕。”
“羡慕？那是为何？”
昀之轻笑一声，答道：“太学院中，就属国子学在政论与军法上为最佳。听闻王族中多有子弟慕名而来，若是国子学徒有虚名，焉能令他们甘心拜服？”
“王族子弟？那可未必。”莫飏立时想起教人生恨的湛王，续道：“比如那个湛王，只见他来过一回，草草露个脸儿，便一直旷课，他哪是有心向学？”
昀之听了他说，兀自沉吟，过得半刻，仿佛自言自语道：“他不来了么？”
“他那种王爷，天生娇贵惯了，又是生得一副嚣张模样，来是不来且照着自己性子，兴许明日又是来了，不然一直赖着学也不稀奇。”莫飏说得真切，话语中浸透着对皇族之大不敬。不过他那副率真，倒是对着言语里头那点儿禁忌忘得一干二净。
昀之瞧他说话无所顾忌，眉头跟着一紧。转眼再看他，确是一副坦然表情，绝不惨杂一丝做作半分虚假。日光铺展开去，映着莫飏笑颜澄澄一片，如同一张以金丝结成，铺天盖地的网，狠狠对着昀之当头罩下，拢满了疑惑，好奇，戒备，里头甚至于另夹杂的，是带了偏执的一抹真。昀之心里一阵失笑，原来所谓真心真性，竟能源自一个陌生人。如此认知倒是给了他莫大一个惊诧，沉沉压与胸肺气门之上，随着心率一起一伏，相互厮磨，揉穿了皮肉，噬尽了骨血，生生自心间长出一种微瑟的沁甜，汇在一处，酝酿起那无解的毒。待他再瞧那人眉眼时，仿若于不知不觉间，染了心里的毒，越毒越觉着滋味甜美，越瞧越觉着那人总有些不同。
“时辰已然不早，今日就此别过，不知你明日会否再来？”昀之彼时正自凝思，脑中一番混沌，让莫飏一句话猛然敲醒，抬起头来，沉沉静静看向莫飏，瞧得莫飏只觉心头倏然猛跳，仿佛胸口处有一方兀自坍塌似的，散落了一地细细碎碎，藏了各式感触格外纤细。
“明日么？当然。你呢？”
“我自然会来。那你我约定，明天不见不散。”
“好，一言为定！”昀之淡淡一笑，二人并肩出了树荫。
之后那半日，莫飏莫名觉着心境雀跃无比。
傍晚刚回了将军府，莫姜便唤他前来将一套新衣裳穿上瞧瞧，那可是为了皇上讲学当日特地新缝的。莫飏自然乖顺灵巧，尽心配合。待他穿上新装，于镜前查看自己模样，心中得意得很。只说镜中那人，身形挺拔颀长，五官也算深邃，模样儿细细一打量，生得也算俊俏，和昀之摆在一处，也能担得起“相得益彰”。莫飏思及此，忍不住对着铜镜里那人痴痴笑了许久。
次日中午，莫飏依约而至。见昀之已早他一步到了，坐在树荫下，倒也闲适。
今日昀之着了一袭白色锦袍，隐约能见带了银蓝色联珠扭花结草纹，日光下落了一层镏金绮丽之色，映着锦面花纹，细细淌着银沙流光一般，煞是好看。可巧是气儿影儿氤氲时，昀之双颊渐有淡淡飞霞色，仿若花蕊凝着露珠，衬在白袍里头，流光飞霞缱绻清婉，竟若那蜃景中，缭绕云雾里安坐台阁前的出尘姿容，只是弹指一瞥，忽又隐于雾霭，不复再现。
莫飏熏熏然看了半晌，这才平复了心境，整了整衣袍，快步走去昀之身边，挨着昀之坐下，问道：“今日怎么来得恁早？”
“既然你我有约，不如过来用饭。看着此处风和日丽，心情也好。”说罢，昀之打开一只木盒，里头盛着满满一碗白饭并几样简易小菜，勉强也算是他一餐午饭了。
“你这一餐饭怎就这般清淡？”莫飏往他木盒子里看过一眼，果真心有不忍。
“颛业馆自然不比国子学，有米粮果腹，蔬菜增味，已是不错了。”昀之说完，捻过筷子，夹一口饭进嘴里，嚼得不紧不慢。
“这岂不是食来毫无滋味？不如下回我多带些肴菜来，与你同享可好？”莫飏是过惯奢侈日子的，这头一回与寻常人家做朋友，才知其中艰辛，倏然便有些心酸，也不知是为着自己往日的劣行，还是为着眼前的人儿。
昀之听完，手上微作一顿，侧过头来，带了探究看向莫飏，而后不露声色回复平常。“多谢好意，只我平日里吃惯了这些，若是真换了些金贵东西，真是合不了我口味。”
莫飏觉察出昀之有意无意拿着话儿推拒，里头藏了疏间，教他心里一阵烦恼，这便急道：“你莫要误会，我说这些，无非是觉得你吃得不好，对身体无益，绝无其他。。。”
昀之就着莫飏脸面打量半天，直觉得他说话真切，无掺杂半分虚假，倒是自个过于冷淡，辜负他一番好意。于是浅浅一笑，说道：“我明白，多谢。”
莫飏见他算是答应，心中自是一阵忻悦，一双眼儿粘着昀之，怎也舍不得别开眼睛，及至昀察觉了他眼中那股微醺之意，才觉自己失了态，当下一窘。他立时收了眼神，转念就想快些除去狼狈，起了话头问道：“你为何时常一个人？”
“颛业馆人数众多，奈何找不到相挈之人。莫飏，你又是为何？入国子学者，鲜有落单的。”
“我与他们合不来。”
“为何？上回听你说及湛王，甚是不屑，难道原因在此？”
“正是如此！只不过与他闹了些嫌隙，便借故一直赖学。我那一众同窗见我触怒湛王，直将我视作瘟神，生怕与我牵扯关系，惹祸上身。”
莫飏那副无赖模样，把事情往哪里说，都是要遭人嘲骂，只说是他欺负了湛王。可偏偏昀之却待他不同，想是知道些玄机，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自古强者恃强凌弱，弱者明哲保身，自是如此。即使在国子学，各人也有高矮之分，只是愈演愈烈罢了，你也不必太在意。”
“只要不传去我爹耳中，不然真要教他揭了我的皮。”
“呵呵，”昀之朗声一笑，“你爹可真制得住你。”
“那是！我娘走了以后，我爹虽是凶得很，待我却是真好。”莫姜待莫飏很是严厉，这在莫飏幼年时，也是看不明白的。直至长了年岁，他才慢慢对于莫姜爱之深关之切明了大半，让他心里真真一暖。既然起了话头，莫飏便顺着话头，向昀之问道：“昀之家中父母待你可好？”
“我已许久未与我娘相见了。”昀之继而沉默，阖上双眼，良久才睁开：“我自小便与我爹不太亲近，因此平日里我只和我娘一起生活。我另有一个弟弟，因为生得极优秀，自是得了我爹的喜爱，时常与爹一起，方便日常教导。
后来家里遭逢变故，我爹带着我，同娘与弟弟分别。辗转来到离渊，眼见我爹志向难舒，郁郁寡欢，我心有愧疚，只愿学些技量，代弟弟为他筹谋，助他一臂。他日也有颜面再见娘与弟弟。”昀之说得沉重，仿若一项使命，却也坚定，仿若一种荣耀。
莫飏沉吟半饷，仿佛感觉出他话里的悲苦，不敢继续再问，恐怕又勾出更多伤心事。两人这便冷清下来，各自默默吃着饭，也觉不出多少尴尬，时间一长，反倒自然生出一种恬静安好。
待二人吃过饭，昀之收拾了木盒，起身对着莫飏微微一笑，说道：“今日同你一同用饭，只觉胃口甚佳。多谢。”
“若想谢我，不如日后就来此处一同用饭如何？”莫飏感觉昀之话中藏了一抹愉快，心下便鼓出了几分勇气，才敢相问。
“那真是再好不过了。，莫飏，明日再见。”昀之嘴角的笑容一直荡漾开去。
“不见不散。”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八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