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六章 恍然悟静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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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闹罢没多久，自有一位老者踽踽而来。只见他手中夹了几本厚书，泛起一色陈旧模样，倒是页脚还算平整，一看便是仔细保护的。一入得课堂，几个有些见识的子弟恭恭敬敬地起了身，余下的见这形势便知乃是老师，纷纷起身，躬身子作揖，齐齐含了声“先生”。
待着师生一番礼仪后，老者也不支声，拿了眼光对着堂下便是一扫，心里有些数目，便问道：“湛王殿下是否今日抱恙？是以未有上学？”堂下忽地一静，这才有几个好事学生，将之前经历之事一阵渲染，七嘴八舌地于堂下轮番插话，无非含沙射影矛头直指莫飏，谓他如何嚣张放肆，与人挑衅云云，直把莫飏说得十恶不赦，而对那人却是言辞恭敬得很。
莫飏听完，登时心下一跳，才知闯出祸端。原来那人竟是湛王？！
皇上的三弟——唐煜琛！
怪不得如此狂啸跋扈，连得措辞眼神也觉着目空一切。想着方才那出闹剧是非缘由，并非罪责全在于己，但那人终究是个王爷，也怪自己一时按耐不住，又是耍起平日手段，回去教他爹知道，定是一顿好打。
事情如此道完，好事者当是存了幸灾乐祸之心，其借由老师指责莫飏之心，昭然若揭。只不过国子学与那官场，实则并无二致，但凡争斗之事，素来以壁上观者置身事外，才不延及自身。那老者果然深谙此道，只是隐隐拿过目光稍事打量莫飏几下，不提只字，转首专心上课。
这堂是政论课。
所谓政论，无非是研学五经，提倡儒家治国之道。莫飏对于这些不甚兴趣，他心中记挂的，还是方才与湛王的事。
瞧那人行事手法，怕是绝不肯善罢甘休。想了一阵，难免空空落落的，只是面上不能教人小瞧了去，硬是撑起脸面正襟危坐。
一堂课上罢，无非是浑浑噩噩，困顿不堪。堂上老师所言每一字，莫飏旦旦起誓，全数听在耳内，敲击成一段空泛之音，缓慢飘入脑内，几乎完全脱去了原貌，活生生地溺毙在脑海之内。
到了中午课修，莫飏自满眼黏连的一片混沌里，才勉强寻着些许精神。他拖着一身疲惫，在太学院食肆内胡乱吃了点，百无聊赖地和着一群学生，朝着光景正好的太学院懒懒游荡。
正午时分，风和日丽，万里无云，阳光微热而晃眼，如同温温润润涤着金灿之色的一汪柔弱流水，泛在各人身上心间暖暖融融。本是个玩乐的好时节。偌大的太学院，放眼望去，到处都是下学后三两一堆的学生，各色衣衫揉着千姿万色，仿佛处处开了七彩花，甚是动人。这些扎堆的学生，要么是几个官宦子弟巴结着皇族权贵，要么是本身有权有势的几个结成一党。莫飏远远望了会，兀自找处僻静树荫下，凝住心绪，闭目养神。此时他已孓然一身，自己那些同窗很有些见风使舵的本事，知道他得罪了湛王，早早对他避而远之，他也不去计较，留了自己独处倒也清静
。
莫飏靠着树干独自迷糊，却也不知过了多久，且在意念还有未有时，感觉有人自远处慢慢走来，到了离着他稍远些的地方径自一坐。莫飏本能起了戒备，努力撑起眼皮破去睡意，挣扎数回，方才微启眼帘，勉强透去眼光朝来人望去。
眼前一抹身影，朦朦胧胧晃入眼中。伴着莫飏脑子逐渐清醒，那身影也愈发明晰。那人背对着他，背影颀长挺拔，一身月白色暗花挖云锦纹袍，腰束宝蓝色弹金丝大滚边腰封，腰边坠有一枚翠色佩环，一束琥珀色攒花结长穗绕着半边佩环直直垂下。长发捥成发髻束于脑后，单单露出一对耳朵，白白净净。
莫飏自依靠的树干慢慢坐起身来，那人听着身后有了响动，便转过头来看。莫飏只看上一眼，竟教那人模样生生入了眼，哪里还有半分睡意，光顾着将眼前人再看个仔细。颊若凝脂，透出玉泽；眉若群岚，浓淡相宜；双眸耀若白日初出照屋梁，眼波皎若明月当空舒其光；鼻峰秀直挺拔，巧若玲珑却不失丰腴；唇泛桃色，红而不艳，润却不腻。举止轻灵，自持有礼，堪堪增了一份贵气。
莫飏一番直直打量，几近楞住了神。平日里，他眼前不知多少漂亮人儿，就说那个唐煜琛，为人阴冷冷的，倒也算得人中龙凤，实难再找几人能出其右。不过与眼前此人两相比较，那温柔亲厚之感，唐煜琛真是望尘莫及，自然就被比了下去。莫飏幼时丧母之后，父亲待他那是极好的，不过对于温柔一词，能教他心底漾起涟漪，除却眼前之人，却是从未有过的。
那人见他径直看着自己却也不说话，过了半饷，只得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随后便转头去向一边。待莫飏懵懵回过神来，那人已是看起书来。莫飏见与那人境遇相仿，皆是独自一人，有心想上前闲话几句，转念又怕自己唐突，坏了人家读书兴头，且还不说初时相见谈资不济，就怕露了拙相教人看去，反倒不美了。于是踌躇半天，也没敢动身。到了末了，巴巴看那人背影暗自挣扎，将满腹勇气掐断了一回又一回。
不知又经历多久，直到那人合书起身，拂一拂衣袍，莫飏方才察觉时辰不早，眼见课修已尽。他见那人自树荫下而出，映在日头下，剪出一段段人影儿修长修长，随那人步履缀了半身，宛若披上一袭长袍，点了一滩碎金。莫飏望得痴傻，不知不觉跟着那人起身，稍稍落在后头，观望那无边风情拖了一地，挡也挡不住。
那人出了树荫，直直朝着一处去了。那处并不是国子学，待那人走远，他心中顿生悔意，今日缘悭一面，下回若是再见，不知等到何时？只怕去而不返，无缘再见，怎生是好？不由无故透着一股酸凉，一阵失落在心头，压得胸口好似沉出一个洞，覆着满满一层无奈。莫飏频频回首远远眺望，那身影愈走愈远，直至隐在人群中，难以辨识，这才孑孑走向课堂。
下午堂上讲军法军事课。老师不单讲解兵法阵法，另有介绍当今兵器种类，铸造及其原理。堂上备沙池有一，池中以沙石模仿角央整片疆域，每回老师讲解战术实例，便假以模型分析战事导向，所用兵法阵法以及其中利弊关系。
如此教学之法，生动有趣，使莫飏仿佛置身沙场，亲历一场场惊心动魄，见证一桩桩奇谋妙法，而后逐一录入脑中，融汇贯通一气呵成，好比这天下运筹之事，只在他挥袂决断一念间。
待到下学时，莫飏带着书童回了将军府。他今朝惹了湛王，定是传得沸沸扬扬，原本想着领他爹一顿训斥，几记板子在所难免，岂料，莫姜不但只字未提，见他归来甚是喜欢，只是问了些学堂趣事及所学功课，对于湛王之事，似乎一无所知。莫飏瞧了整晚，暗想莫姜当是被蒙在鼓里，庆幸之余，心里却满是疑惑。按说那湛王并不好想与，今确是自己开罪了他，他还不巴巴地找了皇上，当面告上一状，借了皇上之口，好教替他出口闲气。怎么就这么便宜了自己？莫飏想得越深，更是暗暗心惊。这平静底下不知藏了多少暗涌，一不小心便会失了足，跌入其中根本无计可施，无法拆解。为今之计，惟有就见招拆招，随机应变。若是湛王真要发难，他也好拿来当了借口，离开太学院。
不过——莫飏转而又想，倘使离了太学院，岂不是白白与那人错过？忆起午间那人，莫飏不由心里一软，兀自走了神。那人这般和美静好，也不知姓甚名谁，于哪处研学。明日若能相见，定是要问他一问。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六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