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若梦》峰亚

6、第六章

　　我认真地翻看着手中的飞机安全手册，一边研究着救生伞的使用方法，一边努力平静自己过于兴奋的心脏。一个身穿蓝色制服的高挑空姐推着一个装满各种饮料的钢架子，挨个问是否需要和需要什么样的饮料。我眼角悄悄注视着，跟随着她缓缓移动，直到她来到我的身边。“您好先生，请问需要什么饮料？”空姐带着甜美的笑容轻声细语地问我。

　　我抬起头地看了看架子上的那些饮料，有牛奶，咖啡，啤酒，豆浆等等多种选择。“来杯水吧。”我说道，平日里老是听说机场的东西都贵的要命，真心不想当冤大头，可又招架不住人家热情而甜美的服务，只能点了杯想来该是最便宜的东西。空姐用一次性杯子给我倒了杯开水，我小心地接过，有些忐忑地问道：“多少钱啊？”

　　空姐愣了一下，微笑着说：“这是免费的先生。”

　　我有些惊讶地“啊”了一下，讷讷的说不出来话了，只能尴尬地笑了笑。我感觉已经有人朝我投来异样的目光，我故做镇静地喝着水继续看手册，可脸却很不争气地红到了耳根。周涛跟空姐要了罐啤酒，一边打开，一边使劲憋着笑。我等空姐走远之后愤愤不平地埋怨周涛说：“笑你妹！不早跟我说，害我出了这么大的糗。你丫故意的吧。”

　　周涛一副比窦娥还冤的样子，笑笑嘻嘻地辩解着：“我哪知道你连这个都不知道。”

　　我白了他一眼，懒得再去计较，只是有些后悔，如果早知道是免费的话我就直接要啤酒了。我带上耳机，里面传出抑扬顿挫的京剧。我在座位上摸索着寻找调换频道的摁纽，我在左边扶手摸到几个凸点，我试着摁了几下，耳机里的声音还是咿咿呀呀地腔调，然后我听见了周涛促狭的声音：“大哥，你摁的是我这边的耳机，你的在右边扶手。”

　　“我乐意。”我臊红着脸，怒瞪着周涛，恼羞成怒的骂道。

　　周涛撇着嘴耸了耸肩，一副懒得跟我计较的样子。

　　我在右边的扶手上找到调频道的摁纽，调到一个播放轻音乐的频道，然后换了个舒服的坐姿，闭着眼睛准备睡上一觉。机票上显示到乌鲁木齐要6个多钟头，昨天晚上也因为第一次坐飞机激动得半宿都睡不着，现在着实有些困了，正好补个觉。“有什么事叫我啊，我眯一会。”我闭着眼睛说道。我听见周涛恩着答应了一声，然后我就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人常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几天一直在担心陈新的事情，所以在我入睡的几个钟头里，几乎都是在做梦，一个又一个荒诞而错乱的梦境像是旧时的黑白影片在我脑中接连上映，有时我甚至能够隐约的知道自己是在做梦，可也只能像个透明的灵魂一样无助地旁观着虚构的故事天马行空地发展下去。而在几乎大半的梦里面，都有陈新的影子。我梦见我跟他在教室里面上课，梦见自己使着如来神掌打得篮球社的那般肌肉男屁滚尿流，我梦见自己又回到了大学晚上的楼顶聚会，画面一转又变成了跟他们在酒吧跳舞，然后我又梦见了陈新步履踉跄浑身是血地在前面跑，我跟林羽，周涛，明宇还有死去的阳子在后面死死追赶，面目狰狞地对他怒吼。阳子拿着一把刀交到我的手上，对我大喊“子君，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子君！子君！子君……”

　　我是被周涛推醒的，周涛一边推我的手，一边叫着我的名字，然后我很突然地浑身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布满血丝的双眼一下子睁得大大的，空洞的瞳孔能够清晰看到周涛微缩的脸。周涛吓得一个激灵，“呀”的惊叫着往后退。我有些茫然地打量了一下四周，陌生的环境和飞机引擎的震动感让我慢慢回到了现实。我的心脏还在超负荷地猛烈跳动着，像是随时会从胸腔破洞而出，我已经感觉到了从胸口传来的一阵刺痛。我丝毫不怀疑再这么跳动下去不出几分钟我可能就会因为心脏衰竭而猝死。我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不停地揉着胸口，小心地呼吸着，让自己的脑子尽量避免回忆起之前的梦境。我的手能够清楚地感觉到心跳的震动，感觉到它像一辆失去控制的超速行驶的汽车在一阵急刹车之后，才终于又慢慢变得平稳下来。我劫后余生般地长长松了一口气，感觉自己像是从鬼门关走了一圈似的，不住地后怕着。

　　“你到底是做了什么噩梦啊！这么恐怖，我都快被你给吓死了。”周涛不停地拍着自己的心脏，心有余悸地说道。

　　“我，我给忘了，还不是被你给惊醒的，你还有脸说我。刚才我还以为自己快死了呢，妈的，你这是谋杀。”我怒瞪着他，气冲冲的质问道。我是真的生气了，没有谁能够在跟死神如此近距离地接触之后还能够保持心平气和的。虽然这件事情本身是说不出来谁对谁错的，而且他也是好心叫我，可我还是忍不住地跟他发脾气，毕竟如果今天我真的就这么不明不白地交代在这里，那绝对是窝囊到家的一件事情。而对于我所做的那个噩梦，我并没有忘记，甚至现在还在脑海中不停地回放着。可我并不打算跟任何人分享诉说这个荒诞至极的噩梦，它太诡计也太恐怖了，恐怖得我产生了罪恶感，就好象我真的做过，或将要做出这样惨绝人寰的事情一样。浑身是血的陈新，面目狰狞的我们，还有那把冰冷的长刀，还有阳子的那句话。天啊！光是想想就让我觉得毛骨悚然。

　　周涛只当我是在发起床气，很大度地没有去计较我的无礼，也在为他之前的举动解释着说：“用餐时间到了，也是免费的，这次别说我没提醒你了 。”

　　我回头一看，见到还是之前的那个空姐，不过钢架上这回换成了饭盒，正在挨个给人发放着。我对着周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说道：“对不起啊，刚睡醒，头晕晕的，也不知道自己都说了什么胡话”。

　　周涛耸着肩笑了笑，表示没当回事。

　　后面的时间我基本上是在耳机中柔和的轻音乐中半梦半醒地度过。我几次试图想找个话题跟周涛愉快而轻松地谈笑风声，可总是欲言又止，我总是不自主地想到他亲密地挽着一个陌生女人的手满脸幸福的样子，然后我又会想到周涛平时对我客气又彬彬有礼的态度。我并不是说这种态度不好，只是有的时候太客气反而是一种伤害。在生活中我是个大大咧咧的邋遢相，可在情感方面，我却有着过分的敏感。我能从一个人的眼神种读出很多情绪，特别是一些负面情绪，我有着近乎神奇的直觉。我能感觉到周涛跟我一直存在着一层藏得很深的隔阂，不止是跟我，还有林羽和陈新，对于我们，他总是保持一种若即若离的距离，就像他只会跟我们握手，而我们张开双臂想去拥抱的时候，他却微笑着躲开了，他像个有洁癖的孩子，受不了我们身上的污泥。只有在谈到阳子的时候，他波澜不惊的眼神才会有着些许松动，可随即又会湮灭下去，我曾经幸灾乐祸地腹诽着他对阳子是仰慕并自卑着的。有这种感觉不止是我，我记得陈新有一次在暗地里曾意犹所指地对我说过那么一句话“偏见的存在是由来已久的，它并不会因为多年的同桌之谊，就轻易地忘却”。

　　想到陈新，我控制不住地又是一阵痛惜和伤感，在我的所有朋友圈中，除了已经出国深造的清枫，陈新是我最为看中和珍视的一个。可以毫不客气地说，如果要我在陈新和林羽之间做一个选择的话，我会毫不犹豫地选择陈新。这并不代表我对林羽存在偏见，我同样分外珍惜我们之间的情谊，只是在心灵的契合上，我跟陈新配合得更加默契。就像那一句俗套的话一样：人以类聚，物以群分。在本质上，我跟陈新才是一类的，朋友易得，而知音难求。而陈新，就是我的那个知音。虽然他为人木讷，虽然他不善言辞，虽然他的身世比我还要卑贱。

　　陈新的父母在很早的时候就离异了，他归男方养育。他父亲是个典型的败家货，吃喝嫖赌无一不沾，在外打工的钱基本上都不够自己挥霍，他老婆也是受不了他的浪荡，辛苦坚持了三年后毅然提出离婚，他父亲还算个明白人，知道是自己耽误了人家，所以痛快地在离婚协议上签了字，还很善解人意的为女方着想说女人带着个孩子容易让人说闲话，也不容易改嫁，所以主动提出把陈新交给他养大。而那时候的陈新还不满两岁，走路没人扶就会跌倒，嘴里咿呀叫的是妈妈的名字，那时的他还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遭受不幸，还能发出咯咯的清脆而纯真的笑声。而这一切的不幸，仅仅是开始。

　　陈新的父亲在离婚后的第一年里，倒也真的塌实了很多，颇有浪子回头的迹象，能够准时的回家和上班，也时常会给陈新买小零食和新玩具，会笑着亲吻陈新肉乎乎的脸颊，会把陈新高高举到天上，带着他迎风奔跑。那时的陈新会紧紧抓着父亲的头发，开心而刺激地笑着，笑声回荡在简陋的客厅里，然后飘出窗外，消失在空荡荡的天际。然而生活的压力和本性的堕落让陈新的父亲又开始变得放浪形骸起来，他又开始酗酒，开始几天几夜地泡在麻将厅，开始带一个又一个浓妆艳抹的陌生女人回到家里，关上门来发出奇怪的声音。那时的陈新还很小，他什么都不懂，他只会缩在爷爷奶奶的怀里瑟瑟发抖，听着奶奶一个劲底叹气，和从爷爷鼻孔中发出的发情公牛一样的轰隆声。

　　陈新一直跟我说他爷爷奶奶是他这个世界上最敬重的长辈，如果没有他们，他说他决不会活过4岁。后来他爷爷奶奶把陈新带回乡下抚养，教他说话，教他种红薯和水稻，给他买书包和自行车，看着他从小学升到了初中。而在期间的十几年间，他那个称之为父亲的人从没有来看过他一次，就连电话也是寥寥无几，而钱只汇了两次，第一次是8000块，第二次是3000，然后第三次打电话的时候，他开始向家里要钱了，然后他爷爷一下子把电话砸烂，从此不准任何人接他父亲的电话。

　　陈新对于父亲的感情一直是很模糊的，说不出来是爱是恨，也许是因为相处时间太短，也许是因为当时年纪太小，辨别不出什么是爱，什么是恨。陈新曾经跟我说过，他对父亲最为深刻的印象是在一个弥漫着奇怪味道的房间里，喝得酩酊大醉的父亲抱着他嚎啕大哭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