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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陈新父 ...


  •   陈新父亲的一生留给陈新的除了那个破碎不幸的童年外,还有一笔30万的赔偿款。我想这是他父亲唯一对的起陈新的地方,也是唯一一次尽了他做为父亲的责任。

      陈新父亲是在工地上20多层高的楼上摔死的,工地的负责人一直辩称他是自己跳下去的,属于自杀,工地只需出于人道援助出点安葬费即可,是不用赔偿的。可能是他没来得及给法官送礼,没时间结识司法方面的高官领导,所以陈新很是幸运地得到了法院还算公正的判决,得到了从未见过和不敢想象的一笔巨款。那一年,陈新18岁,正在读高二。他刚在前年送别了他亲爱的奶奶,然后在下一年又见到父亲惨不忍睹的尸体。那一年,他身材佝偻,行动不变的爷爷跟他说他有个姑姑想要收养他,问他的想法。然后陈新第一次在爷爷面前骂出了脏话:“让她去死!”

      陈新的爷爷也在之后的不久悄然离世,那时候的陈新已经在大学里跟我们建立起了深厚的友谊。他一直是我们当中学习最努力的一个,可成绩却一直很不理想,我常常会看到陈新对着书本狠挠自己后脑勺的样子。我发现学习有时候真的是需要天赋的,而陈新,恰恰是那没有天赋的一类人。我们决不否认他的勤奋和努力,可我们着实无法苟同他学习的效率。

      有一次,乘着一个同学的生日聚会,在大家都喝得有些晕头的时候,我忍不住对陈新好意开导着说,现在的社会文凭不见得就是万能的通行证,条条大路通罗马之类的话,陈新那时也有些喝高了,像是压抑已久的堤坝突然找到了发泄口一样拉着我喋喋不休地说了好多话,说他的从未见过的母亲,说他又爱又恨的父亲,说他和蔼可亲的奶奶,还有那个顽固又口硬心软的爷爷。他说他这么做只是想让爷爷高兴,他不能辜负爷爷的期望,他用衣袖擦着眼泪和鼻涕,不停地骂自己笨,一个单词别人几遍就记住了,可他十遍,几十遍地背,还是会忘,一道解答题别人轻轻松松就解开了,可他对着台灯熬了一个晚上还是没有头绪。

      那天晚上我们两个像是被上帝抛弃的孩子,互相揭着自己身上的伤疤,同情着对方的痛苦,然后抱着头哭得淅沥哗啦。那个晚上是我珍视无比的一个回忆,并且我也自信地相信着陈新也会如此认为。

      陈新爷爷死的时候,陈新连续请了一个月的假,回到学校的时候消瘦得像个披着人皮的骷髅,人也变得更沉默了,像是个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这让我非常担心却又无能为力着。而这个时候,陈新跟人打了起来,或者更准确的说是陈新被人群殴了。

      打人的其中一个还是陈新的亲戚,陈新的表弟,也是诱发暴力事件的主谋。这是个比较可悲的因果关系,事情的起因可以追溯陈新父亲死的那一年,更精确地说是在陈新收到30万赔偿款的那一瞬间。我们之前已经说到在陈新父亲死后陈新的爷爷曾经问陈新他姑姑想要收养他并被他严词拒绝的事情。当陈新爷爷委婉地转达了陈新的意愿后,在姑姑如意算盘落空的那一个瞬间,怨愤的种子已经悄然埋下。

      陈新的姑姑毫不掩饰地在所有认识或不认识的人面前表达着自己对陈新不知好歹的厌恶和悲愤,连带着办事不利的爷爷也被一同痛恨上了,直接把他们拉到了不知感恩和冷血无情的黑名单,就好象他们偷走了她的30万巨款潜逃了一样。而这是在我们旁观者的眼中的真相,在一个视自己父母为上帝的无辜孩子眼中,却又该换一种思维和角度了。

      在父母潜移默化的抱怨中,张俊飞对陈新和他的爷爷有种刻骨铭心的仇视,虽然他很少跟陈新接触,可他每次只要想到这个名字就会莫名的生气,因为他让自己的母亲难堪,因为他毫不客气地践踏着母亲的关心和亲情。他偷听到邻居在背后说母亲的坏话,听的不是很清楚,但大概的知道是在说陈新拒绝母亲的事情,他并不知道陈新身怀巨款的事情,他的母亲跟人唠叨抱怨的时候自然会很巧妙地忽略了那些敏感的字眼,所以在张俊飞的理解中,母亲热心的为陈新着想着,结果他反而残忍地让母亲成了人人嘲笑的小丑。所以在陈新断然拒绝他母亲的好心收养的那一瞬间,他在一个天真而单纯的孩子眼中已经成了一个不懂得感恩,冷血而无情的坏蛋。他开始讨厌他,甚至恨他,这种恨意并没有随着年龄的增长而有所淡忘,反而愈加的强烈了。

      张俊飞比陈新小一岁,身体却壮得像头熊,他在陈新上大学的第二年,也凭借着优秀的体育成绩保送进了陈新的那个学校,然后第一时间被篮球社招揽了。他在学校混得风生水起,教练宠他,同学崇拜他,有个大三的漂亮学姐死心塌地地爱着他,他感觉这个学校的一切都是那么的美好,除了那个该死的陈新,那个从他入校以来从没跟他打过招呼,说过一句话的混蛋。他是在瞧不起自己吗,难道他不知道真正该被瞧不起的应该是他自己吗,看着陈新那个瘦弱的身板,张俊飞甚至怀疑他经不住自己的一拳。然后他发现自己越来越讨厌陈新了,那个病怏怏的,自大的,冷血的混蛋。

      那天张俊飞叫了几个社里的同学们准备去打打篮球,他们说笑着走在两旁种满梧桐树的柏油路上,叫嚣着要在球场上如何虐对手。然后他看到陈新从前方缓缓走来,他看起来更瘦了,可脸上的表情也更加冷漠了。不过张俊飞那天心情很不错,所以还是决定问候一下他,对着陈新举了举手,说道:“嗨!去哪啊。”

      陈新像是没有听到一样,面无表情地径直走过张俊飞的眼前,从始至终没有看过他一眼。上帝做证,他是真的没听见,他沉浸在回忆中太深了。

      和张俊飞一起的同学都很好奇地看着陈新,张俊飞尴尬地放下自己的手,笑容僵硬在脸上。“没爹的孩子就他妈的没教养。”张俊飞转过身子,对着陈新的背影突然说道。

      陈新停下脚步,转过身子,冷冷地盯着张俊飞,语气冰冷地说道:“你说什么,有种再说一遍!”

      张俊飞像是突然听到一个非常好笑的笑话一样大笑起来,然后突然露出一脸狰狞地表情,用平缓的语气逐字说道:“我说你们全家都死光拉!一脸的衰相。”我们应该相信这只是张俊飞口不遮拦的气话,因为事实上此时的他并不知道陈新的爷爷去世的消息,如果他知道,请我们设身处地地去思考,我们应该相信他决不会说出如此狠毒的话来。

      不过陈新却没有足够的时间去思考和冷静,因为他已经失去控制得像头暴怒的野兽,不自量力地向张俊飞挥舞着那双骨瘦嶙峋的手臂。

      后面的事情就让我们暂且略过不提吧,因为这本身就是个极不对称的战场,张俊飞没有站着挨打的高尚品德,他的朋友们出于友情和一些各自的理由也没有袖手旁观的借口。所以我们就无须去在意战况的走向,本着跳过陈新挨打的过程能够让陈新少受些痛苦的阿Q精神,我们只要知道我们已经预料到的结果即可,总之就是,陈新被揍得很惨。

      当陈新一手扶着墙壁,一手捂着肚子慢吞吞地迈进我们宿舍的时候,我们所有的人都惊呆了,我放下手中的书,周涛摘掉自己的眼镜,林羽的瞠目结舌的呆楞着,阳子合上正打了一半游戏的手提电脑,明宇直接从上铺跳下。我们一瞬间全部围了上去,七嘴八舌地问着怎么回事。可陈新一句话也不肯说,只是在浑身颤抖地强忍着泪水,可眼泪流出来以后,又岂是那么容易止住的,所以他只能用那烂成条状的带血衣袖,不挺地擦着,又流出来,然后又擦了一下。

      不管我们怎么追问,陈新就是不肯说一句话,然后他从自己床铺上找几件干净的衣服,跑到厕所里面,反锁上,哽咽的声音才从门缝传了出来:“不要再问了好吗?我求你们了”。

      他的话让我们更加担心,可又不敢再去刺激他,一个个面面相觑的都有些束手无策。

      不过陈新不说不代表别人不会多嘴,我们很快就从别人的口中知道了事情的经过,也听到了张俊飞骂陈新的那句脏话,我们都知道陈新刚在前不久失去他唯一的亲人,所以我们可以非常清楚的感受到那句话带给陈新多么大的伤害,一时之间,我们都愤怒得几乎头顶冒烟,我们骂骂咧咧地咒骂着,可这丝毫不足以发泄我们的愤怒,然后只见明宇突然从宿舍门后面拿出拖把,取掉上面的布团,挨个看了我们一下,说道:“是男人的,是兄弟的,就跟我走!”然后他拎着木棍率先走出门去,步伐铿锵又果决。

      在那一刻,我只感到热血全部上涌到了脸上,浑身激动地颤抖着,像是吃了菠菜的大力水手一样有着使不完的力气和勇气,恨不得马上就把张俊飞打成猪头加残废,我忍不住紧紧握着拳头,大声吼叫起来:“打死他妈个逼的!”

      林羽他们比我还要激动,已经哇哇乱叫地夺门而出了,让我想起听到冲锋号角的战士,无所畏惧,视死如归!

      我正准备追上他们脚步的时候,我听到有人在叫我,我转过头去,看到陈新正站在厕所门口,双目通红,摇摇欲坠。

      我不知道自己该对他说些什么,只能柔声地安抚他说:“你在这好好休息,我们给你报仇去,□□那个逼孙!”

      “子君你快去找老师,我求你了,我跑不动了,你快去找老师啊。他们会把事情闹大的,弄不好会出人命的,我求你了,快点去找老师啊,我求你了——”陈新哽咽而颤抖地求着我,泪水和鼻涕混在一块,他却顾不上去擦,只是一脸哀伤地乞求我。

      我一脸凝重地看着他,看着那个瘫在地上,伤痕累累的泪人,直到自己的眼泪突然像瞬间爆发的火山一样喷涌而出。我总算回归了一点理智,然后突然不尽的后怕起来,一群热血冲头的人会干出什么疯狂的事情,这是谁都无法预料的,我总算意识到了事情的失控和可怕,我流着泪对陈新坚定地点了点头,撒开步伐,拼命地朝保卫科跑去,一边不停地祈祷着,千万不要出事,千万别出人命,千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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