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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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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的出生像是做了一场有些不真实的梦,那种难以言语的奇妙感受无异于接受类似宗教仪式中神圣而神秘的精神洗礼,我几乎能切身感受到自己灵魂的升华,那个闭着眼睛,脸皱成一团的小生命成了我新的信仰,我激动得几乎要顶礼膜拜。那一刻,他就像散发着醉人光辉神圣不可侵犯的天使,我甘愿去亲吻他的脚丫,我只求能做他最忠诚和坚实的追随者,守护者。感谢上帝,赞美一切神灵,尽管我是个纯粹的无神论者,可我还是忍不住地要去赞美,并送出我最最真诚的感谢。
尽管之前已经做好了迎接新生命的一切准备,绞尽脑汁地张罗着所能用到的一切东西,尿布,奶粉,奶瓶,衣服……可在孩子出生的那一刻,很多繁琐而复杂的琐碎小事上,我还是笨拙得像个朽木难雕的呆蠢的学徒。就单单给孩子喂奶这一小事就让我紧张得像个答不出问卷的考生,满头大汗地焦急着,可却始终不得要领。孩子要每隔十几分钟的定时喂奶,奶粉和开水的比例要严格酌量,期间还要不时搭换葡萄糖。这倒还能靠死记硬背地对付过去,可关键是孩子的不配合。每次盯着奶瓶中都不够自己一口吞的奶水在孩子的嘴中吮吸半天却不见有丝毫的减少,心里急得恨不得掰开他的嘴给他灌进去。
这时候就能充分看出男人和女人,前辈和晚辈之间的差距了。我那身在农村的老母亲专门从老家搭着巴士不辞辛苦地远道而来,农村土特产和一些滋补之物装了满满两大包裹,还在一个劲地抱怨父亲装得不够密实,好多东西都带不上。母亲的到来算是彻底解脱了身处水深火热之中的我。虽然岳母大人和小姨子经常也会过来帮衬照顾一下,可人家也有一大家子的事情,我自然不好厚着脸皮全指望着人家。喂奶,换尿布,测黄疸,带宝宝去做护理和洗澡,一件接着一件的芝麻小事忙得我一个头,两个大。几天的熬夜伺候让我的神经差点歇斯底里地错乱起来。这时候我是多么怀念自己坐在车里,听着音乐,悠哉悠哉地开车上班的日子。
照顾人像是女人生来就有的一种本能,看着在母亲怀中安静而乖巧的儿子,看着母亲有条不紊,秩序井然地打理着一切琐碎之事,我在解脱之余也心怀感激地愧疚着。母亲为我劳累蹉跎了一生,可我竟只在需要她的时候才懂得惦记起来,而通常的时候却只会在心眼里瞧不起,瞧不起她的出身,瞧不起她的打扮,瞧不起她的庸俗,瞧不起她的肤浅。而现在就是这个一直让我瞧不起的女人却还在任劳任怨地为我劳累,担心着我,并真正发自内心地为我高兴祝福着我。我为自己的贪婪自私和忘恩负义无地自容地忏悔。这个人不只是我的母亲,是所有在我们执着于当前而习惯性的忽略的一群头发花白的人们,他们总在我们看不见的角落,无私地为我们奉献和牺牲着。为我们的成功欢欣鼓舞,为我们的挫折担心祈祷,然后当我们有一天蓦然回首的时候,那个冰冷而黑暗的角落却变得空荡荡了。我们所追求的到头来不见得就是我们最宝贵的,可有些我们忽略和漠视东西在失去后却成了我们最为珍惜和追悔莫急的。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
人们常说几家欢喜几家愁,世事无常,在我们正为自己的幸福兴奋不已并满怀感激的时候,这个世界的许多角落却也在同时上演着一幕幕撕心裂肺的悲欢离合。而这次不幸的灾难却落到了陈新的头上。在我还没来得及把自己初为人父的喜讯传达出去的时候,我却收到了陈新出了车祸,生命垂危的消息。
陈新出车祸那天,我正带着孩子去做日常护理,我和一大堆家属站在一块大玻璃墙外面,探着脑袋往里面张望,看着里面的护士给孩子洗完头后给孩子脖子上套一个游泳圈,然后把他放入一个小泳池里面,然后他就会在水里面手拨脚踢地乱摆动,引得旁观者哈哈大笑。我一边跟着呵呵地傻笑,一边东张西望地想找出我的儿子,可里面的婴儿几乎都是一个模样,我又有些荒唐地担心如果到时候张冠李戴地抱错了怎么办,好在每个孩子的手腕上都绑了一块类似标签的东西,上面详细记录了孩子的出生年月,出生体重等信息,想到这,我又不好意思地自嘲了起来。然后我的手机响了起来,我拿起电话看了看,是周涛打过来的。
周涛先是简单地跟我讲了一下陈新出事故的经过,然后问我这两天有没有时间,跟他一起去看望陈新,他说少勇他们公司最近刚接了一个大单,抽不开身。我想着老婆明天就该出院了,家里的一切又都有母亲照料着,很多事情我反而插不上手,就跟他约好后天一起去看望陈新。陈新现在在乌鲁木齐的一家医院里面,我本身是个没有地理概念的人,对于新疆,我脑中只能浮现出那些左右晃着脑袋的民族舞蹈,和一望无际的沙漠。周涛说那他现在就去订机票,我说坐飞机太贵了,改坐火车吧,反正事情都已经发生了,我们急赶慢赶也没什么区别,还能用省下来的路费多给陈新买些补品。周涛笑着说现在是淡季,机票大打折,比火车票贵不了多少,又比火车舒坦上档次得多。我一听觉得很有道理,而且自己到现在还没坐过这么高级的交通工具,就点头同意了。
放下电话后,我等孩子做完护理,推着婴儿车一脸沉重地回到了病房。老婆正坐在床上织毛线,说是想给宝宝织顶帽子。我把孩子交给母亲后习惯性地掏出口袋里的烟,我开始摸着口袋找打火机,老婆抬起头瞪了一下我,发现我低着头没看见,又用脚踢了我一下。我抬起头的时候刚好对上老婆那正冒着火光的眼神,我难看地笑了笑,说道:“不好意思,我给忘了。”我把烟盒又装回口袋,沉默了一会儿,说道:“老婆你还记得我那个叫陈新的朋友吗?”
老婆放下手中的活计,眼球上翻,抬着头回忆了一下,不太确定地问到:“是不是上回帮我们搬家的那个司机啊?”
她不提我倒几乎忘了还有这么一档子事,对于陈新的不幸又多了一份悲痛。我是个记性很差的人,可我老婆却是出了名的好记性。她对每个再次光顾西饼店的顾客都能印象深刻地说出他上次来的时间,和消费了些什么东西。她经常会很突然地就拉着我的手一脸兴奋地说:老公你还记不记得某日某时,某某某做什么事情之类的。然后我会一脸茫然和错愕地问道:你说什么?然后她就兴趣全无地白了我一眼,闭着嘴巴不说话了,一脸很受伤和寂寞的表情,搞得我也郁闷不已。我试图挑起更多老婆对于陈新的回忆,期待地问道:“你觉得他这个人怎么样啊?”
老婆扣了扣鼻孔,朝没人的角落弹了出去,说道:“还行吧,比你那些狐朋狗友塌实多了,我记得那天他很少说话,只知道一个劲地搬东西,我们家里的一大半家具都是他一个人扛进来的呢。我拿毛巾给他擦汗,他还脸红了呢。咯咯咯。”
那是今年年初的事情了,原来的房子因为国家发布的房改新政策让房东急着卖了出去,我找了新房子以后无意中跟陈新唠叨了一下搬家的事,然后陈新二话不说地承诺这事包在他的身上。第二天他就开着他们公司的大货车直接到我们小区楼下。我是从原小区的五楼搬到新小区的六楼,看似不多的东西,可杂七杂八地打包起来竟装了二十多个麻袋,再加上家具和电器,陈新开来的大货车竟只能堪堪装满。那天我们忙活到下午才搬完,我跟老婆都累得几乎连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但其实更累的应该是陈新,我刚开始还能够生龙活虎地拎着麻袋一步三阶地爬楼梯,可后面几乎上一节阶梯就得喘上半天,陈新也是满头大汗的样子,可步伐却依旧稳健而有力。我让他休息一会,他笑着说在库房搬货习惯了,不碍事,反而劝我多休息一下。因为我的不争气,很多笨重的东西都是陈新一个人费劲扛上去的,老婆抱着被子跟在我后头,边喘气边不停地拿眼神鄙视着我,搞得我特别自卑。那天本来要极力邀请陈新晚上出去吃饭的,可他说要回公司还车子,晚上还要出车去外地,就又不了了之了。
我把陈新出车祸的事情跟老婆说了,老婆瞪大着眼睛一副不敢相信的样子,咿呀地乱叫着,母亲也在一旁嗤嗤地吸着冷气,不停地说着“可怜的孩子”。我又把自己后天要去看望他的打算也说了出来,老婆没反对,只是一脸后怕地让我好生安慰他,然后又咿咿呀呀地摇着头叹气。母亲也认为我应该去看望一下的,只是委婉地提醒我意思到了就行,不用太破费。我点着头说自己会掌握分寸。
这天傍晚时分,林羽背着工作用的手提包,提着一篮水果来到病房门口,笑嘻嘻地跟我们道喜,寒暄了一番之后,他用眼神示意我跟他走出病房。我们沉默地走到医院楼前绿化带的一个凉亭中,林羽斜站着依偎在亭中的石柱上,一闪一闪地吸着烟,我坐在一个石凳上,也吞云吐雾着。“陈新的事,周涛跟你讲了没有?”林羽仍掉手中的烟头,用脚踩了踩,开口说道。
“恩”,我轻声应了一下,继续说道:“今天下午周涛给我打电话了,我们决定后天一起去看他。”
“我们公司最近——”林羽有些为难地说道。
“没事,你忙你的吧,工作要紧,我们去看望就行了,总不能为了看陈新而让你丢了工作吧。”我不等他说完就打断着说道。
林羽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弯着腰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说道:“这是我写的一封信和5000块钱,你帮我捎上,你把信给陈新,钱就直接给他老婆吧,陈新那个倔脾气,我怕他不肯收。”
我一脸严肃地接过那个沉甸甸的信封,贴身放好后,张了张嘴,却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最后只能忿忿地骂了句:“这命运,真他妈的操蛋!”
林羽朝着前方的空气狠狠地踢了一下,抬头深吸了一口气,苦笑说道:“谁说不是呢,真他娘的操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