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冬六年记》孤枕一灯秋

22、君山

　　黎望冬有些别扭的将下巴从他的手中移开，表面上看起来虽然还是像从前一样。但在短短的时间他的内脑内却不禁思量到，周予温此言到底是什么意思。故两个人现在的姿势都有些别扭却没有人说话。终于，周予温站了起来低声说到：“起来吧。”而黎望冬还未摸清他到底在想什么，但仍旧闻言站了起来。

　　却说二人已经相识已经有二十年之久了，几乎可以说是从记事起便在一起。小时候在黎府自然是两小无猜，也玩的开心。少年时代更是一同奔走于沙场之间，可谓是荣辱与共。虽然周予温只年长了黎望冬一岁，但是自小时候起便以哥哥自居，那时还有些幼稚但是仍旧处处维护着这位弟弟，等到长大后，似乎关心他已成为一种习惯，甚至隐隐有些不同的感情夹杂了进去。

　　二人一直相处极好，但是自从四年多以前，那场战役之后二人却逐渐疏远了起来。到后来周予温成了当朝皇帝，两个人之间的鸿沟可谓变得更大。也正是在那个时候，周予温才意识到二人只见的关系已经如履薄冰，也正是这个时候他也才发觉，那位大临的丞相自己童年时的好友，自己对他的关心却一分也不曾减少。而自己对他的信任，还更要深于往昔......他同时也能够感受得到，黎望冬的渐行渐远。

　　他叹了一口气，说到“无事了，你走吧......但你要切记那句话。无论何时，朕绝对不会伤你。”

　　黎望冬像他微微行礼，转身离去，身后的周予温慢慢的合上了眼睛思绪飘回了四年多以前。

　　......

　　那时候战争将要进入最后的紧要关头，周国的大军正要攻入前方的一处要塞“君山”。黎望冬与周予温兵分两路呈前后包抄状将君山围了起来。君山因自古以来便是兵家必争之地，故虽然前朝国力虽然衰微但是君山仍旧算是不好打的一处。那场大战持续了很久，葬送了无数人的性命。不但是周国的来兵，就连守城的将领也算得上是当世名将，还在站前立下了城亡人亡的誓。

　　“黎先生，你看这样子，君山什么时候能够被攻下来？”一边的副将问到。他们这几日一直呆在城下，虽然也有过几次正面的交，但是均以不胜不负告终没有得到什么结果，似乎周予温那里也是一样。黎望冬虽然也有些按捺不住，但是他还是等的起的，而且这么多天等了下来他也多少看出来了一点，大战在即。黎望冬回到：“就快了”

　　果然就像他预料的一样，当天傍晚天色刚暗周予温那边就派人传来了信，两边前后夹击一道攻城。带到夜幕完全降临，远处传来了一声战鼓，黎望冬也下令开始攻城。

　　君山城墙不知已经沐浴过了多少次的战火，偏黑的墙面不知混杂了多少人的血液。高高的云梯搭上了城墙，第一批战士背上行囊开始向上攀爬，无惧无畏惧。哪怕所有人都知道他们绝对是有去无回。

　　城上的官兵不断将石块抛下，高处落下的石块重力十分大，直接将一人的头部击中，颅骨在重击之下凹了进去，眼神和表情还停留在上一刻，身体便已经失去控制坠了下来。上一刻还鲜活的生命在这一刻便已经消失。这在战场上再平常不过，生命在这里是最不值钱的东西，所有人的目标只有一个，杀！杀更多的人，只有杀戮只有死亡才能换来心生。

　　城上的石块不知在什么时候换成了火箭，一支支燃着烈火的箭从空中飞来落向了梯子上。不断有人被击中，燃烧。

　　黎望冬站的地方离城墙并不远，他虽然领兵打仗，但是却听从黎孔之生前的意愿并没有身负军职，故而身着一件白衣上套银色盔甲，站在一片的暗红色军服之中显眼无比。

　　突然一个士兵从高出坠了下来，正巧停在了黎望冬脚边。他身上暗红色的衣服很好的掩盖了狰狞的血迹，地上的几圈翻滚将火熄灭，但是一边的身子上的衣服已经被全部烧光，整个左臂成焦炭状，一半脸也被火烧的面目全非，辩不清眉目。饶是在战场上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纵是看过了不知多少如此残状，黎望冬仍旧生出了不忍与呕欲将头转了过去。

　　终于，士兵攀上了城墙，前朝到底还是气数将尽，纵是重镇如君山也兵力算少。一会后攀上城墙的士兵越来越多，这场战争逐渐变成了单方面的屠杀。城墙上不断有残肢断退向下飞来......黎望冬下令墙上的士兵去开城门。

　　厚重的城墙慢慢打开，还在城外的士兵纷纷从中鱼贯而入，黎望冬隐隐有些不安，这次攻城怎么说也太过容易，容易的让人胆战心惊。果真，不知是何时，城中的暗处里突然出现了许多官兵，虽然很多但是却还是在周国大军的抵御能力之下的，黎望冬并没有慌，下令正面抗敌。

　　不料身后的城门中竟然还有机关，此时城门正在快速的合上，还不待做出准备它就已经紧紧的关上了。现在的大周官兵就好似在瓮城中一般......远处传来了不同节奏的鼓声，原来周予温已经顺利的将那边城门攻了下来。黎望冬感觉不妙，命人发出信号叫周予温那边派人过来。

　　刚等信号发出，耳边又传来了机关的轰鸣声，整个城门下都感受到了震动......怪不得都说君山是都城的最后一座堡垒，看这势头君山的城墙里绝对是机关密布！还没等攻破守城官兵的防守，突然间头顶的轰鸣声愈发大了起来，黏稠的液体从头顶城门壁上泼撒了下来......这味道是．．．油！

　　周国的官兵纵然是奋力抵抗，可是还未突破防线就不断有火星落在了队伍中！大火开始在众人身上蔓延，空气中传来了令人做呕的肉焦味。黎望冬不断的大声喊到“撤退！”却因城门已关而无路可走。时间一秒一秒过去，周予温所率的人还没有到来的迹象......

　　一边的副官看到已经即将蔓延过来的火势大声在黎望冬身边说到“黎先生！你快走吧，以你的轻功是绝对可以过去的！”黎望冬看到那漆黑的城墙，从未想过自己人生中竟然会有如此惨烈的失败，这城墙吞噬了如此多与自己朝夕相对的生命，而又有多少的家庭会因此破碎......在副官的催促下，黎望冬提气向城墙上冲去，脚尖似乎隐约踏过了谁的头颅，眼神却死死的盯住天空不敢向下看。

　　终于他越过了那个修罗场......
　　有些失神的立于城外，腿微微颤抖，到最后竟站不住直接瘫坐在了地上，他的一生从未如此狼狈过，白衣染上了黑色那是焦炭的颜色，又或者是凝固了的鲜血......城中困着的全都是从前黎孔之还在的时候就一直跟随着周军的旧部，他们伴随着黎望冬一路成长。

　　甚至还有人的年岁同他差不多但就是因为自己是黎望冬自己姓黎，所以从小有最好的夫子来教授他武艺，教授他兵法，所以自己从城墙上跃了出来，所以自己没有从云梯上坠下......只是因为自己姓黎，黎望冬双目无神死死的定住那漆黑的城墙，心中不断重复着。

　　城内不断透出人肉烧焦的气味，黑烟也缓缓注入空中将云层压薄低沉的气压使人窒息。黎望冬不知在这里等了多久，周予温最终还是没有来，守城的官兵最终还是人数远远不及周兵，幸存的人将城门从内打开，跌跌撞撞的出来，三千人仅剩下了不到四百名......

　　那时周予温已经听到了求助的信号，但是他从抓来的战俘处知道了那边城门中毒辣的机关，贸然派人过去只是会造成更大的死亡......幸好...幸好黎望冬一定出的来。周予温最重要的身份并不是自己而是是大周军队的总领，他明白在这些鲜活的生命面前个人的情绪必须要抛到脑后，哪怕那人是黎望冬。

　　“幸好...幸好他是黎望冬，从小跟随名师习武，他绝对可以逃出来......”周予温喃喃道。

　　后来，黎望冬带着所剩无几的官兵狼狈的走到了周予温的面前，他并没有说话，军中也并没有任何人说话，虽然早有预料但是看到此情此景却无言以对。后来的三个月黎望冬都没有见周予温，这三个月里他想了很多，虽然知道周予温没有前去是最理智的选择，但是心中却依旧放不下这不明知是迁怒的不甘的恨意，那其中更多的是对自己的悔恨。又或许还有隐隐的失望。

　　时过境迁，君山的战火早已熄灭，但是那幽冥之火却永远的燃烧在了每一个参与其中的人心间。烧焦的身体，暗红的血迹，浓稠的油包裹在身体上的感受黎望冬再也忘记不了，而他也再未穿过白衣。

　　那场战争最后被每一个人都藏在了心底，甚至最后连史书上都抹去了这一战，就连君山城也因“怨气”太过沉重而被拆除。但是这段记忆，和它所造成的伤疤与隔阂却难以有消除的那一天。

　　一将功成万骨枯，这代价未免太过惨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