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冬六年记》孤枕一灯秋

16、来客 周

　　周予温眼神有些许的躲闪，一会后才说到“......昨日下午，其它城镇也派人到了朝中，这次汛情不同以往...”气氛有些尴尬。

　　黎望冬注意到二人现在还站在门口，便将门口让了出来，周予温顺势走了进去。
　　周予温接着说到“德坤河从睦饶城以下均有灾情上报，德坤河乃我大临命脉，万万不可有什么闪失。”全湿的衣衫在屋内留下一路水迹，发丝开始滴水，黎望冬皱眉说：“陛下衣裳已经全湿了，可叫随行的人来送几件干衣。”周予温现在已经换上了从前那副笑颜，又佯装忧虑的说冲着黎望冬到“朕的马快些，其他人还未到德泽...”

　　此时的周予温神态像极了多年前，还是少年的时候。那时的他在每一场仗打完后也会像这样甩下随行的军部，一个人先回到驻处。后来少年时的肆意与风流，那时的不管不顾，那时的冲动已经随风而逝，周予温也难逃世事打磨。何为王？称霸一方者为王。何为皇？福泽天下者为皇。何为帝？无真无我唯世者为帝。
　　为帝者得之，亦失之。

　　听到这番话，黎望冬也同从前一般说到：“皇上以后万不可如此，皇上身系江山做事需要三思而行。”虽是一模一样的词句，唯有称谓变了，但那一字的改变却是又一番的天翻地覆。“德泽的局势虽然暂缓，但仍不是万全之策。”黎望冬话音刚落才又回想起刚刚的话题，周予温此时仍旧是一身湿衣。提起一边的茶壶，里面并没有冲泡茶叶，幸好水还很热，将水一边到给周予温一边说到“皇上若不嫌弃，可以先穿臣的衣服，那衣服虽是全新的，但不知陛下是否介意？”周予温一边喝水一边随意的说到“自然是不介意的，有劳黎丞相了。”黎望冬腿上的伤口依旧隐隐做痛，他的行动上虽看不出一丝的病态，但略缓的动作仍旧能够察觉出伤势并不轻缓。
　　周予温开口想要叫住他，话到了嘴边却又吞咽了下去，他太过了解黎望冬。将手中的热水一口气喝完，有些冰冷的胃部才渐渐回暖，他记因两人年岁差不多，身形也很是相似，自己从小便常借故去穿他的衣裳，那时却黎望冬从不会问他这些。

　　黎望冬手中拿着干衣走了过来，看到桌边人像是陷入了深思，便未打断，只等一会后才说到：“陛下，衣物拿过来了。”一件深蓝色的锦袍静静地躺在他的的手中，简单的样式裁剪精致。

　　已将要到中午的时候，周予温随行的其余人才赶了过来，颇有些狼狈之意。看样子他们也是快马加鞭的赶来，却还是远远不及周予温的速度。

　　到了这时德泽的城主才知道大临的皇帝一早便已经来到了他的城中，当下慌乱不已。而黎望冬已经明了当下的局势，目前德坤河流域里有无数的支流泛滥，水全部汇集到了一条河中势头变得更猛，沿河有多座城市遭灾，其中最严重的就是再往上游走些的鹫阁城。鹫阁城虽然不像德泽

　　这般是一方的商业重镇，但是历史悠久，城中人口众多远远不是德泽城所可以比拟。
　　鹫阁城中的建筑虽然不断翻新，但是城中建筑杂乱无序，多私建。遇到了此等暴雨，原本的水便积在城中难以排出，又加之处于德坤河附近，更是有一条绕城而过的支流汇入德坤河之中，此时那条支流已经开始倒灌，德坤河的堤坝也已经有多年没有加固，时刻有全部溃坝的危险。
　　周予温此次亲临便是为了鹫阁城，鹫阁若毁大临将不知有多少人损于河口......

　　二人早上在房中讨论许久，在洪灾减缓之前能做的唯有加固堤坝，分流段水。可是鹫阁附近并无如此得天独厚的条件可供缓冲，倒是小城镇无数，唯有走一步看一步，先到鹫阁去了。
　　鹫阁离此地不远，快马一个时辰就可以到了，周予温此次带的人极多，留下一部分助德泽挖通沙坑外又从附近调来军队一起赶往鹫阁。

　　官道上的状况到还算好，因黎望冬腿上有伤周予温便命他同自己一道坐在马车上。这马车由六匹快马所拉，速度极快而且平稳。

　　车上的两人，相对却无言。车外雨点渐密，敲打着车身听的人焦躁不已。

　　不禁使人了想起年少时那段自长安到周地的路程，那日也是一样的暴雨倾盆。两个少年安静的坐在马车上，没有像从前一般一路玩闹，虽同处一室但是却分坐两边，靠着窗户各怀心事。那时候前方是未知，惊险又充满刺激的未来，他们的命运正在等待着被人决定。时过境迁，依旧是分坐马车两头的二人，前往的却是他人的未来，决定着他人的命运，宛若轮回。
　　忽然马车的速度逐渐缓了下来，掀开窗原是前方到了一处小镇，小镇名曰茶科，只要过了这里便是鹫阁了。小镇的情况还算的上乐观，虽然地势也有些低洼，但所幸没有什么大河经过，有许多鹫阁城中的居民也都暂时避于此处。

　　说来这茶科虽小，却无双的风景而著于天下，茶科城中种满了桃花，每值春季芳菲遍野城中景色如梦似幻。

　　因一行人数众多不变从城中穿过，所以便要换道绕着茶科而行。黎望冬的母亲原本就是茶科人，自幼他便是听着茶科的故事长大，虽然并没有在茶科呆过几日但是这座小镇却早已经矗立与他的心间，一路上他的目光都放在了窗外。不远处便是茶科最引以为傲的桃花山，虽然茶科可以说是桃花满城，但是这山却是最为出名的，不但只因美景而闻名于世，更是因为一段段缠绵悱测的故事，他们不断的在大临的国土上流传，就像是茶科一轮又一轮年年如约而至的桃花一般。

　　桃花山过后就是大片平坦的田地，忽然周予温握紧了拳头，之前一直没有注意到的是，此时正值这一带小麦收割季节，连日大雨小麦的根已经被浸泡于水中，若还不缓解，那么洪灾过后又会是更大的危机。黎望冬顺着周予温的目光看了出去，心中隐约的也不安更加放大，这场雨太过凶险......

　　雨中天色本身偏暗，临近傍晚更甚，雨还是那样大，像是怎么下也下不完，不知是不是谁将天河捅出了窟窿。

　　车轮一寸一寸的从路上碾过，留下深深的车辙。绕了一大圈德坤河又再次出现在了眼前，雨中无数官兵和河工正在向河堤不断加固，河水就如同被煮沸一般翻滚着。

　　一行人远远的就看到了这般景象，却只能瞬间的呆立无言。

　　天祀三年注定是不平常的一年，这一年大临史册第一篇的主角都已粉墨登场，也有人谢幕。这一年大临结束了前三年以来的平顺，一场罕有的暴雨为一切都拉开了序幕，而现在何时停止还不得而知。

　　夜幕里暴雨依旧不停的敲击在每一个人的心间，在谁的梦中，碧水栽桃花又发新枝芽，将锁思意，又闻谁奏琴，一曲歌不尽。落雨思花期，却无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