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冬六年记》孤枕一灯秋

14、风雨 天

　　天祀三年六月十七日，这是大临鸾稚公主出嫁的日子.正午十分正是一天中日头最旺的时候，对于崇尚“光”的大临来说却是举行祭典的绝佳时机.

　　大临素来有女子出嫁前需拜天拜父母的传统，而且这些仪式都要由族中最德高望重的女子进行主持.鸾稚的父兄皆未到场，所以这“长辈”一职自然是有大临的当朝皇帝代替，主持仪式的女子就是长公主.

　　仪式繁琐而复杂，况且现在天气燥热，故黎望冬并没有去观礼，而是去了城外同离照将军一起等待祭典完成后出城的鸾稚公主.

　　入夏的太阳毒辣，离照身着厚重的盔甲，汗不停的从额间渗出，虽然处在阴凉处但他的精神仍旧很是不济.黎望冬有些担心的问答:“离将军身体可有不适”离照像他摆摆手，从一旁接来一张手帕将汗擦掉后说道:“不碍事，哎......我到真是老了，身子有些虚.”黎望冬想到年初离照对自己说的话，这位戎马一生的将军虽在沙场上取得功勋无数，却也同时惹了一身病痛.看到这位年轻时威武无比的长者现在有些狼狈的样子，黎望冬叹了口气说到:“离将军定要多保重身体，按理说这样炎热的天气您应当歇着的.”

　　离照说到:“现在朝中将士青黄不接，老一辈的里面我还算的上身体健康，难不成要让宋老将军去吗那可是万万使不得的啊.”黎望冬换了一个话题，问到“上次有听人说起，您已经像皇上提交了奏章要告老还乡了.”

　　阳光照向城外四处生长着的，葱绿的树木，明明是一派生机却又显颓废.

　　离照抚了抚自己的爱马，说到“是啊，皇上已经允了.话说回来，最近我在城郊看中了一块
　　地，并不大离南山倒是很近，夏天也不会太热.我已经开始物色匠人，过一阵子就建一座别苑.那里离长安也近，若是想你们这些小辈了我也好去看...”

　　早年离照驰骋沙场，最不屑的就是这般看似闲适，实乃无聊的生活.而随着时间的缓慢流逝，从前那个不可一世的离大将军竟然也将要过起了那种，他从前从未想过甚至有些鄙夷的日子.他想，岁月才是最磨人的，它磨平了棱角，磨去了期待，磨去了健康，也将那微不足道的爱恨情仇痴嗔怨全都碾成了粉末.

　　一会后，鸾稚公主一行人就出现在了城外，离照率领着队伍与她们会合，临走时离照忽然又回来对黎望冬说到“此次一走，长安也只有你一个人了，万万要保重，保住黎家!”黎望冬点了点头，隐隐有些不安，却难以言喻......

　　离照已经走了有六日之久了，近来几日天气着实让人难受，整日的暴雨浇灌着低下的这片土地，夜晚更是雷鸣电闪，空气憋闷.

　　天祀三年六月二十三日，这天从子时开始暴雨便作个不休，一向浅眠的黎望冬并没有睡好，萦绕在心间的不安更甚.虽然天气恶劣，但是早朝绝对是不能断了的，幸好黎府离皇宫非常近，应该不会来迟.

　　原本心态还算是乐观的黎望冬一出府门便被道路上的积水退了回来，长安城设计建设于四百年前，是当时有名的静之老先生全盘完成，自修成以来绝对没有出现过如此严重的涝灾!没有料到今年的雨竟然大到了这种地步......

　　马车有些艰难的行驶在路上，在即将到达宫门的时候忽然看到一小队身着戎装的男子冒着雨飞快奔往宫中，显得十分狼狈，而且在宫门口被拦了下来.

　　黎望冬预感到有些不对，便让驾车的人将马车驶了过去.

　　为首的男子认得这是大临丞相的马车，忽然下马跑了过来，没等通报就冲向了黎望冬，大声喊道:“丞相!不好了!德坤河决堤了!”

　　德坤河可以说是整个大临的命脉，航道宽阔大临三分之一的货物往来都要经过德坤河，更加重要的是，德坤和平时水流平缓河边水土丰茂，故大临有许多城市全都是临河而建.

　　黎望冬立刻意识到问题的严重，冲守门的官兵大声说到:“不许挡着!放他们进去!”

　　早朝气氛严肃，今年大临的暴雨仿佛是在一夜之间势头便猛，临水的许多座城市全部遭灾.黎望冬刚刚在宫门口遇到的仅仅只是一个城镇派来的队伍，更不敢想象的是...还有多少城镇遭灾，而派来的人还在路上......

　　周予温平日玩世不恭的笑脸也收了起来，殿外雷电大作，狂风卷着雨点狠狠地砸在地面上.殿内群臣均是闭口不言，将头都要埋了起来.

　　周予温忽然笑道“哦，怎么之前一个个能说会道的，现在全都哑巴了呢”底下的臣子更是敛住了呼吸，唯恐被提到.半晌，周予温冷下了面开口说到“穆惟尧，从今日起大理寺任你差谴，朝中有些'大人'坐的实在是太稳，太久了.黎望冬，你多带着些人马，顺着德坤河每一个城镇都要走过，赈灾防疫，都要给朕做到.你二人可听明白了”

　　这任务虽然很是艰难，但一想到可以不用呆在长安，黎望冬竟然生出了些许庆幸.朝中许多前朝旧部，虽然周予温一直秉着宽厚仁义将他们留在了现在，实则心中早生不满，没有料到这次竟然是接着水灾开始命穆惟尧将他们大肆肃清.

　　一下朝，黎望冬便赶回了家中，换过一身行动便捷的衣裳后便带着人马出了城去.因雨势过大他并没有乘坐马车，而是同其他人一样骑马行动.这一行人里除了黎望冬还有几个人也是朝中官员，虽然对于骑马疾行有些不适但无奈领头的丞相都是自己骑马也不敢有什么怨言.
　　城外的道路更是泥泞不堪，有几次马蹄甚至都要陷入泥沼，几条原本平缓的溪流也都急了起来.一路上没有人说话，气氛极静，只有头顶不断闪起的雷电将有些诡异的安静打断.

　　半日过去，德坤河的影子终于出现在了前方，原本清澈碧绿的河水变得浑浊就像是黑夜里疾行的鬼魅一般，在无声无息间就将人的性命吞噬.

　　一会后，德坤河边的第一个城市终于出现在了前方.

　　黎望冬下马，缓缓的走向了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