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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严家 ...

  •   劫掠严家,是我这辈子干的第一件大坏事,简直是丧尽天良!
      那些城外百姓的尸体还静静地躺在原地,等着食腐肉的乌鸦和秃鹰去消化,城内最大的民宅,也即将沦为屠场。
      高顺这家伙的手段至始至终都是疾如风,兵法上的兵贵神速这一点他一直贯彻的很好。一个百人队就围住了严家大宅的各处入口,其实民宅再大也不比官宅,无非一前一后两个门而已,修在刺史府所在的城里,宅子的规格严家断不敢僭越。因此高顺带人将两个门一堵,分了十名甲士去两侧高墙下持弓设伏,他就开始叫门了。
      严家的人见到城守大人亲自登门也不敢怠慢,就打开了门。高顺也没有二话不说就发难,反而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求见严家家主。
      严家这下子慌了,失去了主心骨的严家这时候犯了个大错,他们推举家主的长子,就是那个弱冠之年的过继儿子上前答话。
      当我们赶到时,高顺还在和那个年轻公子哥说着什么。在我看来双方的态度都还好,既没有骂人也没有动粗。但是眼尖的成廉却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氛,他提醒我们做好准备见血。
      吕奉先笑着叫我们不比担心,他说:“有我在怕这些土鸡瓦狗,成廉欺我乎?”
      成廉笑笑不再言语,吕奉先又道:“你们几个待会见机行事,高将军不会为难我们的,谁要是好东西拿少了,休怪我不客气!”
      “这双方还在交涉,你怎么知道待会一定会见血?”魏越说道,“我还是摸不准姓高的这家伙到底会怎么做。”
      我们都不再言语,只见高顺打断了对方的话,点点头示意他知道了什么,然后拔剑就将对面的公子哥枭首!
      平地一个惊雷啊,我瞪大双眼屏住呼吸地看着这一切,我心里总算知道吕大人为什么一副吃定了高将军的神态模样,原来这两个家伙根本就是一类人啊!
      我们是惊呆了,可是高将军的手下一点反应也没有,他们随着高将军冲进了府内,家丁的惨叫声和打斗声顿时响了起来。有一名士兵吹响了一支号角,片刻,另一扇府门处也响起了厮杀的声音。
      “看来严家也不是一点准备都没有,这事情难办了……”魏越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差。
      “何以见得?”吕奉先问道。、
      “咱们先撤,找个清静地方再说。”魏越朝着一个小巷子走去,边走边道,“快走!”
      我们一行人没有回任何一人的家,而是大摇大摆的走进了一家酒楼,要了个雅间,给了小二一些银子让他将附近清场,给了我们一个相对安全的环境。
      吕奉先趁着酒菜没上来,问魏越道:“刚才为什么离开?凭高顺的本事,收拾掉那些抵抗完全不成问题。”
      魏越摇头道:“我当然不担心高将军,他的手下装备那么精良,甚至不会出现伤亡就能杀掉那些胆敢抵抗的人。不过你们有没有想过,我们也才刚刚入城,九原城虽是并州刺史府的所在地,却不及河内一半繁华,严家财力通天,能在这么短时间内雇佣那么多人手看家护院?”
      我也觉得有些不对了,只听魏越接着说道:“严家早就雇好了人,这些个大家族的家主之位,他娘的人人垂涎,这一趟姓严的趟了浑水,有回不来的可能,因此严家早就等着这么一天了。”
      我们所有人都没说话,因为我们听到了许多士兵踏过街道的声音,那不是一般的捕快差役之流,军靴的声音我们再熟悉不过了。我们从酒楼的窗户望出去,至少有三个百人队围住了严府。我们不担心高顺的一百人杀不过这几百人,单凭他手下的训练和阵型配合,我就知道那绝对算得上是一支劲旅。后来陷阵营的雏形,怎么可能被几百人灭掉,来一千人都不惧。
      但问题就在这,九原城守是高将军,城守的权利是调动地方的全部军队,自己的手下围住自己的上司,这种事断不可能出现,那么只有一种可能,来的人不是高顺的手下。
      “去看看?”曹性试探性的问道。
      “不必。”吕奉先思考了一会才答道,“高顺在九原也是一号人物,不会有人动他。”
      魏越笑了笑道:“我猜来的人九成是刺史大人派来的。”
      我们齐声道:“丁建阳派人来作甚?”
      魏越慢条斯理的说道:“刺史是一州的政务主管,军事不归他管,如果刺史手下有军队,那就是谋逆,可以直接五马分尸。但是这年头,官都可以买,九原天高皇帝远,再加上黄巾党作乱,我想丁建阳这是野心动了,也想打严家的主意。”
      丁原手下满打满算只有五百人的亲卫,这一点他明里不敢僭越,但是暗地里是否有更多的人手听命于他,就难以捉摸了。
      我抱拳道:“吕大人,你身为刺史大人麾下主簿,刺史大人要打严家的主意,你怎么办?”
      吕大人没有回答,小二给我们送来了酒菜,我们腹中早已饥肠辘辘,于是就大口吃喝起来。吃了个七分饱,吕奉先才抹抹嘴说道:“严家,我势在必得,顾不得主仆之分了。”
      我们早已料想到这家伙不是个忠君爱国的好主簿,这么说也不出意料。不过,既然刺史插手,那么至少目前为止就且让高顺这个城守挡他一步,我们好谋定后动。可惜,魏越这家伙虽然聪明,但是也只是鬼点子多点,谋什么的和他没关系不沾边。
      谋定后动,说起来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大气的很,做起来吃瘪啊!
      没办法,我们只能静观其变,至少看看有哪些人是我们必须对付的,哪些人则能成为我们的臂助。
      我们五个人各回各家,我在九原城没有家,也不好住在吕奉先的家,干脆住在一家客栈里,吃喝住都由主簿出面,居然不收钱!因此这几天我在这家客栈的上房白吃白喝,伙计们自然看我不爽,我觉得自己占了便宜不好意思,于是很有自知之明的多上街打探消息。
      成廉教过我,斥候要多听多看,但不能让对方察觉出自己在听在看,因此我只是在街上游走,观察卫兵的巡逻,顺便在饭馆和集市闲逛,探探口风。
      那天严府被高顺杀了不少人,却没伤到严家的筋骨,看来高顺杀的都是些棋子,都是拿钱雇来卖命的。这一点可以看出,严家的那个长子也就是棋子一枚,恰到好处的给了高顺很大的压力,毕竟当街杀人城守也必须接受质询。这几天高顺都没有露面,不过他杀人的动机是一个把柄,毕竟严家私通外族谋取官位这件事没有见光。
      那么严家人里面谁是现在的局势掌控者呢?严府的大门依旧紧闭着,府门前的血迹已经洗净,再无踪迹。但我知道,一定有一名姓严的大人物控制住了严家的财力,否则商贾之家此时早就四分五裂狗咬狗了。
      此人是谁?我多方打探不得,只好作罢。
      时间就这么慢慢的流逝着,这几天我们五个人没少聚会,吃肉喝酒,没事喝个烂醉,自有人将我扶回客栈休息,看来吕奉先这家伙在九原还算有点势力。聚会的内容三句不离严家钱财,谈着谈着喝多了,话题就变成了女人。
      严家大小姐成了吕奉先目前意淫的对象,据说他没事逛窑子居然让那些粉头自称奴家严氏。不过我却看得出他的用心,这严家大门紧闭,根本没有突破口给我们钻,严家大小姐,只要能见到严家大小姐,我们就能了解目前的局势。
      怎么做呢?其实猥琐的办法魏越很快就想出来了——提亲!
      我说这也太假了,这时节去严家提亲,那纯属找茬。一般人这么去那就是找事,搞不好双方会激烈的争斗一番,出一些人命那是必须的。不过我们不一样,俗话说名正则言顺,吕奉先作为最后一个聆听了严家前家主教诲的人,被托付照顾严家大小姐一辈子|——照顾一辈子,那是文化人玩含蓄,一辈子照顾不就是娶吗?
      感谢张角和他的二位弟弟,乱世提亲就没那么矫情的纳雁纳彩纳吉了,直接一行人提着聘礼大大方方的去叫门,递上名帖,求见当家的。
      管家抱着名帖进去了,我们在门外等,成廉说道:“魏越你小子好计策,这一下至少能逼得当家人出来现身。”
      “不急不急,他肯定不会见我们,理由肯定是家主新丧。”魏越说,“这我都想到了,张辽啊,把严家家主的遗物给拿出来,待会儿来发狠的!”
      我道了声是,将装着玉珏和印章的小袋子拿了出来。正巧管家一脸面无表情的回报:“当家的说了,家主新丧,新任家主尚未确立,此事应缓,各位请过些日子再来。”
      我二话没说将小袋子抛了过去,我们所有人都沉默着,吕奉先站在最后面,但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管家,像一头吃人的老虎,管家是见过玉珏印章的,当下不敢怠慢,直接将我们迎进了前厅坐下,再去通报当家人。
      我们一路看着严家的宅院,感觉着那份奢华,每一处每一个角落都做的精致。我们这一票人说句实在话也确实没见过世面,看见了这些装饰和设计,感觉仿佛到了皇宫一样。不过此时我们谁也没心思感叹严家的财富,我们五人一条心:这些东西到时候都得成吕大人的才对!
      “你猜猜严府当家人是谁?”曹性问魏越道,“是青年,中年,还是老头?”
      魏越略一思索,便说:“是中年人,和严家家主是平辈。”
      吕奉先笑笑:“正合我意,要是这个当家人也有女儿,那我就正妻妾室都有了。”
      不一会,一个精神闪烁的老头就被管家引着走了进来。我们不免都略略吃惊,这家伙虽然年过花甲,但精力仍在,似乎老谋深算,一对不大不小的眼中精光四射,不着痕迹的审视着我们五个。
      “在下并州丁刺史麾下主簿,越骑校尉吕良之子吕布,拜见严家当家!”吕奉先站了起来,对着那个老人随随便便的拜了一拜。
      “果然是年轻有为,不知吕主簿和家主是什么交情,手中居然有我们严家的玉珏和印章?”好一个当家人,开口居然没自报家门!果然是个狡猾的老狐狸。
      吕奉先对付这种人还是有所准备,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哀叹道:“当时严大人身中三箭两刀,胸腹已穿,眼看不活了,将这玉珏印章塞到我手里,让我入赘严家。在下不才,仍未婚配,因此今日上门提亲,望大人恩准!”
      “老夫明人不说暗话,吕主簿,老夫的侄子死在谁手上还不一定呢,说到入赘,可有信物?至少得告诉你小姐的闺名吧?”
      我们一听全慌了,这家伙不简单啊,难道当时我们做掉姓严的时有人看见了,难道吕奉先手下的那些亲卫还有的没死在鲜卑部落,回来了走哦漏了风声?我们慌了,但是我们拼命的让自己看上去不慌,而是恼怒。因为如果我们心里没有亏心事,我们现在的正常情绪是恼怒!
      吕奉先淡淡地说道:“严叔叔,你上过战场吗?”
      那老家伙一声不吭,盯着淡定的吕奉先看了一阵,也言简意赅的回道:“未曾!”
      吕奉先又道:“那你见过将死之人吗?”
      那老人道:“这个倒见过。”
      吕奉先柔和地笑了笑,接着说道:“那你见过中了三箭两刀的将死之人吗?”
      老人不说话,沉默了片刻,说道:“没见过。”
      吕奉先点点头,忽然道:“我渴了,能容我喝口水再说么?”
      一旁的管家招呼下人去倒水,一名年轻的仆人走上来给吕奉先递水,只见吕奉先闪电一般的拔刀,令人眼花缭乱的连出两刀,然后那个仆人就中招躺地上了,进气少出气多。只见吕奉先死死地掐住那家伙的后颈,厉声问道:“汝姓甚名谁?家住何方?”
      那家伙满脸恐惧地挣扎着,断断续续地报出了名字,已经说不出话,只是用绝望的眼神望着吕奉先,片刻就失去意识了,又过了片刻就断气了。
      吕奉先没有去看前厅周围密密麻麻的家丁,也不在乎那些家丁手中的兵器,只是问那老家伙道:“还差三箭,不过两刀的部位一模一样。”
      那老人也不是个一般人物,居然面不改色,或者说强撑着面不改色地道:“那就死无对证了,严家的千金是不会嫁给你这种莽夫的。”
      我见吕奉先的脸色很不好看,他和老人间只隔了三步,老人身上没有武器,吕奉先手上已经持刀!这个世界上恐怕无人能逃过吕奉先三步之外的迅雷一击,哪怕是典韦也不行,吕奉先的武艺,不仅讲究实用,最重要的一点是无比的快,快的几乎不给你时间准备。
      那老人道:“莽夫!你就算杀了老夫,怕也走不出这个前厅,不如乖乖束手,我放你离开。”
      我见吕奉先不动,那老家伙也不敢动,但是吕奉先就快要动了,我不想让事情变得不可挽回,于是我赶紧跑到两人中间,缓解了一下必杀的局面。
      我对着那老家伙抱了抱拳,说道:“当时严大人确实已经不能言语,吕大人想问问小姐的芳名,自然焦急,严大人临终前,只是用手指着北方的茫茫雪原,至死都不松手。”
      那老家伙一听,竟然抽了一口气,变色道:“此话当真?”
      吕奉先挥手将我拨到一边,轻声说道:“不错,严大人死前确实做了这么一个动作,我以为他要我们将他面北而葬,因此就照做了。”
      好机变!我不由在心里大赞了几声,这个吕奉先,看来还不傻,知道借力上梯子!
      “严家当家人严雀,拜见恩人!”那老头居然就这么跪了下去。
      我们竭尽全力保持平静,只听吕奉先问道:“老丈,你这是何意?”
      只听那老家伙说道:“来人,去请雪儿出来见一见这位恩人!”
      他娘的,我这是歪打正着神了啊!我露出了笑容看着;吕奉先,他也对我投来了带着笑意的目光,曹性大口地喝着水,成廉一颗接一颗的往嘴里丢着豆子,魏越按着刀柄的手慢慢松弛了下来。
      “这么说,当家的算是同意这门亲事了?”吕奉先问道。
      严雀没有应是,却说:“严家家规,嫁女不得强配,得看小姐自己的意思。”
      我们的目光都冷了下来,照他这么说,拜一拜叫声恩人,小姐不同意,这事就这么算了?曹性将杯子不轻不重的扣在了桌上,站了起来,手按住了腰刀,成廉魏越也忽的站起,刀已出鞘半寸!
      “不得轻动!”吕奉先道,“此事当然得遵从大小姐的意思,我理会。”
      “恩人身手了得,又是刺史府的主簿,小姐定当欢喜。”严雀说道,“来人,备酒席!”
      于是我们被引导了正厅之中,也见到了我们的第一位主母,严雪。
      13 真相
      我们见到了严家大小姐,闺名一个雪字。这个女子只有十六岁,但是看人的眼神已经很成熟了,完全看不出只比我大一岁。在正厅中大家分主仆坐定,严雪上前给我们五人见礼,只听她问候了些吉祥话,自报了身份,又低声说了一句只有我们这五个面前之人才能听到的话:“吕大人杀了我的父亲吗?”
      亏得严家奢华这个正厅很大,这要是厅小一点,我们估计得吓得直接把这姑娘给砍了!
      吕奉先知道自己的脸色剧变出卖了自己,但他也只得撒谎道:“非也,姑娘多虑了。”
      “但愿如此。”严雪退出了正厅,即使是商贾人家,女人也是不能上桌的。
      还好女人不能上桌,要能上桌陪我们吃上这顿宴席,那我们估计都得得胃病。即使没她在场,这顿丰盛程度前所未有的宴席我们吃的也是味同嚼蜡。
      饭后,我们心绪不宁失魂落魄的离开了严府,席间,我们自己说了什么话,自己完全不记得了。严雀这老家伙以为我们是被严雪的容貌惊呆了,一群大老粗被大家闺秀的姿容惊艳到了也不是什么大事,因此也没当真。
      出了严府的大门,我们五个人的腿都是软的,步伐沉重,仿佛心脏都被冻住了。我们灰溜溜地一起进了一家青楼,直接拿钱让妈妈桑将那些缠人的歌妓都弄走,独占了一间大房,成廉曹性去放哨,吕奉先、我和魏越三人则一口气干了三壶酒,惊魂方定,但谁也不知道开口说什么。
      我年纪小,自觉说错了话也没关系,于是我开口道:“吕大人,这事真的败露了吗?”
      吕奉先长吁短叹了一阵,摇了摇头不说话,我知道他肯定也不相信这事情暴露了,但是如果事情没败露,严雪一个养在深闺人未识的大小姐都知道我们杀了姓严的,那严雀绝对知道了。
      “我们……我们刚刚吃的饭菜不会有毒吧?”魏越一脸的苦涩,“你们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他说完这句话,所有人的心都凉了半截。不过时间已经过去这么久,也没有当场在严府发作,下毒应该是不可能了。又坐了片刻,魏越忽然跳起来,大声说道:“老子懂了!”|
      他狠狠的说:“老子懂了!老子懂了!他娘的严家当家的根本就不是那个老头子,咱们全都被骗了,那老家伙有些胆识,身为当家却从未决策,这难道不奇怪吗?”
      吕奉先道:“你的意思是,严雪才是当家的?那老儿只是被推出来应付我们摆迷魂阵的?”
      “正是正是!”魏越说道,“这个严家大小姐不简单啊,她知道了真相,却没有对我们下杀手,你们说这是为什么?”
      我这时也口无遮拦了,这种杀人越货的罪名在九原城内,恐怕高将军也保不了我们,丁刺史只要下令抓捕,我们要么逃跑要么被抓住,我豁出去了,说道:“严家大小姐难道是个疯子?”
      “九成可能,”吕奉先居然附和我的这种胡言乱语,“|杀父之仇不共戴天,这女人小小年纪居然不做表示,脑子有病是唯一解释!”
      “哈哈,原来吕奉先你要娶一个脑子不太好使的女人当正妻,哈哈,怪不得严雀那老家伙见你提亲说要问问严雪的意思,哈哈哈哈,太好笑了。”魏越明白了真心似的狂笑起来。
      我们都笑了,除了吕奉先,他这时的脸色比吃了苍蝇还难看。
      既然严家默认了亲事,我们也知道了严家大小姐脑子不太好使,至少没什么处世观念,和杀父仇人喜结良缘,这不是正常人会做出来的事。
      但这姑娘真的做了,而且我们上门提亲第二天,严家的一小部分嫁妆就送进了磕碜的主簿府。主簿这种随从官那有什么府啊?不过是大一些气派一些的民宅而已,顶多算户富人家,一小部分嫁妆就将院子堆得满满当当的。我寻思这严大小姐还算懂事理,知道一点点的送,一口气都送过来那嫁妆得堆到街上去。
      吕奉先派刺史府的一个小吏请我去他家时,我正在客栈里闲得慌,三步并作两步去了他家,我忽然觉得有事情做了。
      严家的仆役在念着礼单,都是些值钱货,看来这女人铁了心当吕夫人了,真正的嫁妆都搬出来了。什么双凤翡翠,什么各色宝石,什么金丝绫罗缎面被,那都是姑娘家压箱底的陪嫁。
      本应觉得事情成了一半的吕奉先,脸色很苍白,和仇人洞房花烛,这能办正事吗?
      我愣愣地站在一旁,那仆役念完礼单,对吕奉先道:“大小姐大婚前不便见人,特地让小的给姑爷带一句话,天寒多加衣物。”说着,仆役从怀里掏出了一双手工缝制的鹿皮手套,连着一封书信一起交给了吕奉先,随后就告辞走人了。
      整个过程中,吕奉先那一骑当千的功夫仿佛全废了,仆役将手套和信直直塞在他手里,他才如梦方醒一样去拆信,至于送别之词,一句也没说。
      我们也不避讳,一起去看那信,那封信字迹娟秀,写的很短,开头竟然已称吕奉先为夫君,然后倾诉了一番郎情妾意,重点在信尾,一是告诉他这双手套是她昨夜连夜赶制,二是告诉他家父被杀必有因果,她不会追究。
      这他娘的不是她脑子有问题,是我们脑子有问题!
      “如之奈何?如之奈何?”吕奉先双手在空中胡乱挥动,我看得出他很想杀人,其实我们都懵了,谁也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
      吕奉先平静了很久才告诉我们:“婚期定在大年初一。”
      这场婚礼,不过在半月之后了,严家的归宿目前仍未确定,这半个月内有定论的可能也很小。看来一切都得等到洞房花烛夜之后才能明了。
      魏越转头向吕奉先说道:“头儿,挺住!”
      事情到了这一步,我们发现自己无比的被动,婚期仅剩下半个月,可我们连新房和彩礼都没有准备。更何况与严家的姻亲倒在其次,九原城内想吞掉严家的人绝不止我们,丁刺史就算一个。因此,这半个月是我们最后的准备时间,搜集金钱,招兵买马,这些我们没有丝毫准备,若真的争斗起来,武勇是没有用的,官大一级压死人,倘若严家的争夺战被告到了官府,那至少会牵扯到廷尉府,一旦事情到了那个地步我们最好的结局就是流亡草原再也不敢踏入汉朝的土地。
      凡事都讲究名正言顺,说到底,严家人承认严家从此改姓吕,这事不论丁刺史或者别的人怎么用强,我们就是胜券在握。不管严雪对吕奉先是假惺惺也好还是脑子坏掉了真心实意动了心也好,严家在这半个月内是我们已知的唯一盟友。
      对待财力和智慧都比我们强的多的盟友,最正确的选择无疑是狮子大张口,要钱要粮,至少先将手下的部曲给安抚住,能收买的收买不能收买的雇佣,成廉魏越好歹是校尉,每人手下几百人的部下还是有的,笼络起来那至少是一支千人队。丁刺史虽然官大,却输在没有军职,他能调动的军马除了五百亲卫,就只有九原城守麾下的兵马,高将军为了保住兵权与地位势必和姓丁的争夺一番,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许给高将军好处,拉他入伙。
      我们几个在吕奉先堆满陪嫁的家里商量到天黑,说来说去就是这么多,大概就是花严家的钱请高顺这家伙办事。
      “头儿,我看这事有点像那个赵括,纸上谈兵,不顶用啊!”成廉摇摇头叹了口气,才接着说道,“严家的钱咱们怎么花?去抢?”
      魏越苦笑道:“丈夫去抢正妻娘家的钱,你当咱们是高祖陛下?”
      “哼!”吕奉先冷笑道,“高祖陛下当年也没干出这等勾当,吕后家是富商,但是没等高祖抢,吕老太爷就伸手将钱送上了。”
      “伸手送钱?”我一愣,不禁将目光转向了堆满院子和正厅的陪嫁。这些陪嫁有些奇怪,嫁姑娘一般需要陪的东西这份丰盛的陪嫁里也有,但是数量似乎少了些,被子床垫什么的似乎更像是掩人耳目,珠宝玉器首饰也只是不大不小的一个箱子装着,那箱子打开着,仿佛刻意彰显着严家的富贵。
      “他娘的!这些没开的箱子里装的是什么?”曹性骂骂咧咧地一个一个地开箱,开了几个,我们不禁有种穷汉进了皇宫的感觉,妈拉个巴子的,成色十足的银锭,他娘的码放的整整齐齐!这他妈的不是伸手送钱么?这他妈的不是伸手送钱么?有陪嫁陪这么多军饷的?
      “头儿,老师交代,你是不是早和这姑娘有一腿,早就吃到嘴里去了?人家代你可不薄啊,这些银子足够装备一千人的高将军亲卫了!”魏越从未见过这么多钱,他怔怔地对吕奉先说,“这哪是嫁女儿,这是倒贴啊!”
      吕奉先傻子一样的将箱子全部打开,在其中的一个箱子里发现了一串金算珠,金算珠被锦帕半包着,旁边附了片绢布,上面写着这串东西是严家各商铺的信物,拿着它可以在号令九原城内的铁匠铺和裁缝铺,严家的仓库也能随时调动。
      “那姑娘疯了吧?”曹性喃喃地说,“难道她和亲爹有仇,血海深仇?”
      我们没有说话,一下午的谈话仿佛都是在扯淡,人家现在双手将女儿和钱财都送上门了,我们手里有钱有粮心中安定了不少,虽然我们做掉了严雪他亲爹,但是送上来的杀爹费吕奉先这种人拿在手上也算是心安理得。
      钱财这事就这么不动声色的解决了,我们手里的钱很多,可以将一千个衣衫褴褛的流民打扮的比羽林郎还精锐,但是打扮意味着时间,这么多的兵器铠甲,绝不是花钱就能置办的。当年武皇帝杀掉大侠灌夫,也不过扯了个私自收藏兵器铠甲的由头,虽然现在中原大地兵荒马乱民不聊生,但是二十万军队拱卫洛阳,皇帝无论如何还是姓刘,一旦九原城有人去向廷尉府告上一状,估计圣旨就会八百里加急赶到将我们作为乱党全斩了!
      私自打造兵器铠甲是杀头的罪,私自武装流民成军那就不是杀头的罪了,那得灭三族,搞不好还得灭九族!那就相当于举着旗号造反,何进手下的羽林骑估计就会星夜赶来,一万人的羽林骑,战斗力不是个人的武勇就能与之抗衡的,况且倘若如此,我们的手下也会在巨大的舆论压力下众叛亲离,毕竟是造反的罪。
      既然招募部曲和打造兵器铠甲都是死罪,那我们不得不重新考虑该怎么办。
      晚上我们谁也顾不上睡觉了,就这么你语句我一句有一句没一句的聊到了凌晨时分。睡意全无的我们肚子饿了,吕奉先这穷鬼家里又没那么多吃的,五条汉子对着桌上的两壶酒和一只羊后腿狼吞虎咽了片刻就没了,肚子里还觉得空空荡荡。
      吃了羊腿上的几块肉,馋虫被完全勾起的吕奉先拍案而起:“等我以后有了钱有了兵马,我请你们去洛阳吃御膳!”
      “拉倒吧,就你?还御膳!”魏越也没吃好,他舔着手上的羊油说道,“你现在不就有钱吗,赶紧去买些夜宵来。”
      平日里这家伙有些没上没下,吕奉先也不恼,但这一次肚子饥饿,火气也上来了,只听他说:“御膳怎么了?实在不行本主簿花钱去把给天子做饭的庖厨全九原城来……”
      我们干笑几声,不再言语,肚子里却越来越饿,我们无奈去院子里打井水喝。想想院子里的薄薄积雪,我们就知道喝点冷水肠胃就会麻木,就不饿了。
      我是小辈,这种粗活我首当其冲,我刚一出门就看到院门口外的街上有一个人,那人裹着皮毛斗篷,个子不高,面容隐在兜帽里,只见这家伙直直地走进了院子,我这才意识到我们谈话谈得根本就忘了关门!
      十五岁的我,过了年就算十六了,手底下功夫自然还嫩点,反应却不慢,我左手拔出匕首反手钉在正厅大门上,匕首扎入木头的声音算是给屋里人示警,我的右手抽出腰刀,这么晚出现在吕奉先家门口的人,绝对不是什么好鸟!
      我纵身向前,刀也前突,我想挑了他的兜帽,看看这家伙到底是谁。
      我听到身后的四个家伙开门的声音,也看到了身前之人兜帽下不算绝色,却很明艳的脸。那张脸在腊月的夜风里冻得有些红,更趁的她白净。来人正是严大小姐!
      我赶紧收刀赔罪,想也没想膝盖就打弯跪了下去,刀仍在地上。严大小姐见了我也有些惊讶,但她很快就将目光转向了我身后的吕奉先。
      我当时心情复杂,这是我一生中唯一一次向主母下跪,十五年后吕奉先被绞死,我送他的家眷去许都,我看着吕夫人乘的车,她的车帘被她掀开了一条缝,那也是一个寒冬,冷风吹得她脸通红,她眼角带着红肿和泪痕,她在车内朝我拜了下去,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她。再后来在许都,我再也没见过吕奉先的家眷。
      黄巾之乱的那个腊月里,我跪在雪地里,心想这姑娘不但送钱,难道还准备提前送温暖暖被窝不成,姑娘家脸皮薄,没想到这么晚自己的准丈夫还在和部下议事,估计尴尬的要死。
      “见过严家当家人。”吕奉先根本没理我,看得出来他也很震惊。
      严家大小姐什么也没说,自顾自的指了指我们余下的四个人,然后朝门外指了指,做了个送客的手势。我还愣在地上,魏越机灵,他左手拉着成廉右手拉着曹性,顺便轻给了我一脚,于是我们四个就连滚带爬的离开了。那是吕奉先和吕夫人的第一次单独会面。与其担心吕奉先会不会对她动什么歪念提前动用为夫的权力,我更担心他的小命,这女人实在太难以捉摸了。
      腊月的夜里,我们四个吕奉先的手下失魂落魄地走在大街上,完全没空注意四周的情况,这么冷的夜里又能出什么事呢?
      结果我们四个撞见了寻街的卫兵,那是一支十人小队,队正在问了我们的姓名后惊讶了一阵,又问我们吕奉先何在,魏越回答说在家就寝,那队正也不相疑,直接说了句高将军有请。
      我们四人被十人的队伍五五开前后夹住,锋利的矛尖若有若无的贴着我们的背心。看来高将军也不是省油的灯,难道他为了地位和刺史大人展开了合作,准备将我们四个以破坏宵禁的罪名关上十天半月?
      总之,我们来到九原北门城楼的时候,已经是黎明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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