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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结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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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顺这家伙作为城守有个习惯,总是喜欢将城楼变成自己的办公地点。这人少言寡语不怒自威,但和我关系还行,有一次他和我说过,站在城楼上望着城门口进进出出的人,再听着城内的各种喧哗,觉得自己在放牧一个硕大的羊群。
单凭这种论调,我才知道高顺这家伙也不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正人君子。
我们四个走进城楼内,高顺已经坐在了那里,他的面前摆着一柄名贵的佩剑,剑鞘上扎着红绳,他这样坐在一柄剑的后面,气度显得更加森严,隐隐有了些官威。
“各位深夜到此,顺在此给各位陪个不是,其实我的手下一直盯着各位的行踪,只要你们一出主簿大人的宅子,我的人就会把你们带来。”高顺淡淡地说,“把各位叫来,无非是想确认一件事。”
魏越是我们当中最机灵最善辩的人,只见他先对高顺行了礼,才说道:“城守大人有请,我等自然荣幸,只是不知道何事需要深夜相商?”
“忠心。”高顺言简意赅。
我们心里一沉,他娘的这哪是谈事,这分明就是问罪!既然这家伙的手下一直盯着我们,那偷听谈话似乎也不是不可能,难道我们谋取严家的事情败露了?
魏越变了变脸色,想开口又忍住,过了片刻才说道:“城守大人是想确认我等对何人的忠心呢?”
“自然是主簿吕大人。”
“我等都是为吕大人办事,自然都听他调遣。”成廉答道。
“不然。”高顺沉默了一会才开口,“你们四人当中,除了那个小鬼,魏越和成廉是校尉,曹性是军正,手下有自己的人马,虽说不是亲兵能随时指派,却也是军中的要职,上了战场,你们手下的人马已经可以左右一场战斗的胜负。吕主簿虽然官职高于你们,却是文职,手中连卫队都没有,你们凭什么听他的?是想趁机分一些严家的钱财么?”
曹性噌的一声拔刀出鞘,不顾周围逼上来的亲卫,厉声喝道:“尔安敢辱我?老子对吕大人的忠心,天地为证!老子从来没做过半点对不起吕大人的事,倒是你这家伙,这样发问是何居心?”
“无甚居心,就是想看看我今后的同僚到底为什么跟着吕大人。”高顺也没被激怒,他反而挥手撤掉了亲卫。
魏越率先说道:“因为跟着那家伙很有意思,有很多架可以打,有不少好处可以得!”
成廉说道:“因为吕大人武艺勇冠三军,我身乃武人佩服之至,因此跟从!”
曹性笑笑,只听他说道:“因为吕大人教会了我怎么用箭,我为了报恩,仅此而已。”
我不甘落后的说:“因为吕大人救了我很多次,我想跟着他冲锋陷阵,磨练自己的武艺。”
听完了我们的回答,高顺笑了,他说道:“我愿意帮吕大人,不为别的,就因为他是条好汉,却生不逢时,我感同身受,惺惺相惜罢了。”他顿了顿接着说,“本来可以统率一万先锋深入草原的人,却为区区一介刺史看家护院,这和养了条龙当看门狗有什么区别?”
我们四个沉默不语,诚然,吕奉先这家伙确实武艺很好,统率兵马也算有自己的一套方法,是个将才,可惜官职低微不说,连个军职都没有。我们跟随他,更多的是因为看重他的无双勇武,敬仰他的无敌身手,感恩他的救命之恩。以魏越成廉曹性的能力和官职,断不可能听从一位主簿的调遣,正常情况下他们应该看不起吕奉先才对。
“我当这个城守,是先父花了家里的大半积蓄给买来的,在我十九岁那年买来的,至今已经做了六年,我不是一个会管事的人,只是对行军布阵,练兵统兵有些兴趣,什么阵仗也没经历过,顶多去追杀一些强盗马贼,这六年居然也就这么过了。”高顺低声说道,“我的家族覆灭了,在没有钱去买更大的官,升迁也是没影子的事,我很绝望,直到我听到中原内乱的消息,又看到了吕大人的武艺和勇气,我想和他一起共事,也许能完成我的梦想。”
“敢问城守大人的梦想是什么呢?”我问道。
“无他,但求杀敌耳!”高顺站了起来,将佩剑挂在了墙上,只听他一字一字的说道,“诸位,严家的事某已知晓,此事某必然相助!”
“但求杀敌?”魏越疑惑道,“跟了吕奉先就有敌可杀?”
“也许吧。”高顺不漏声色的笑了笑,“诸位的部曲在这半月内可调入城内,我会提供必要的文牒凭证,九原城的铁匠铺和裁缝铺这半个月在干什么,我也不去管,请转告吕大人,高顺手下的一百亲卫和三百私兵,尽数听其调遣,就算是要杀了丁建阳,也就是一句命令的事。”
我们离开了城楼,东方已经一片紫红色,看来黎明已经到来。
事后,我们还是不知道为什么高顺和选择站在我们这边。直到很多年后,吕奉先杀了丁建阳率部进京,我才知道,一个战争狂的脑子里,只要有仗可以打,无论敌人是谁,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享受战场上厮杀之声的快乐。高顺正是这样一个人,他每每身先士卒,戴着森严的铁面杀入敌阵,铁面之下是狂喜的神色,无论打输打赢,杀敌还是被杀,他都很高兴。屠杀平民或者抢劫财物这种事他从来不做,但是只要吕奉先下令,他甚至敢亲自将前朝皇帝的尸体枭首取出口中的珠子,屠杀战俘时,虽然他一脸不忍之色,但是口中吐出的命令却无比残酷,陷阵营杀俘,一般不会活埋。高顺杀人,不把人的脑袋割下来,是不会舒服的,这是一个很不好的习惯,因为很耽误工夫。总之就是这样一个表面严肃有威严内心极度渴望战场和杀戮的人,就这么成为了我们的同伴。也许教同伴不合适,他依然是九原城守,主簿见了他得上前见礼,可是他仍旧愿意和我们一道去对抗并州的行政长官,丁原丁建阳。
第二天,当我们前往吕奉先宅子的时候,严家大小姐已经走了,吕奉先神色不太好,似乎熬夜的疲劳瞬间涌现出来,我们问他发生了什么,他一句话也不说。事实上,那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他至死都没和我们说。
总之,天亮开始,我们便分头行动,调兵的调兵,打铁的打铁,我年纪小,吕奉先却不怕我办事不牢,安排我在铁匠铺监工,之所以让我拿着刀带着高顺的十名亲卫监工,是因为铁匠铺里不是在打造兵器铠甲那么简单。严家送来的那笔巨款刚够购买材料的,我看着奇怪的图纸根本看不明白吕奉先是要打造什么东西如此的沉重而且浪费材料。严雪的表弟,严家的一名颇有武力的管事,因为运输铁矿石太慢甚至被吕奉先一怒之下踹飞了。
我不解为何严雪疯了一样的有什么给什么,就差直接在严府牌匾上改字了。仿佛整个严家不需要争夺,已经绑在了我们的战车之上。那个被吕奉先一脚踹飞的家伙叫魏续,他咳着血在家休养不过五个时辰,严家大小姐就亲自委派他去边关的马市购买马匹。一切都在按照紧迫的计划行事,我们这是在筹备一场别样的婚礼。后来这件事成了我们这些人口中的一个谈资,也算是严氏夫人的一个特别之处,后来曹氏夫人和吕奉先的妾室她们的婚礼更加像是婚礼,而正妻严氏的婚礼则有点像——
一场战争。
接下来的十天,我都呆在铁匠铺里,吃住全在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中进行。九原城一共有七家铁匠铺,都是严家的资产,这十天这些铁匠铺都是昼夜不息地运作着,表面上大门紧闭不做生意,内里其实忙的热火朝天。许多手艺精湛的工匠因为无法代替,甚至都不能去睡个好觉,困极了就在旁边打个盹,有需要他们的地方就得被无条件的叫醒。
有句话说得好,那就是士为知己者死,这些铁匠,尤其是那些上了年纪的好手,平日里也就是打制一些农具和铁器,普通的刀枪剑戟在他们眼里是闭着眼睛信手拈来,不过吕奉先让他们打制的东西令不少两鬓花白的老铁匠们都惊诧不已,那是沉重的铠甲和长枪。
铠甲的铁片足足有三层,很难想象什么东西能刺穿这样的甲片。不过,这样沉重的铠甲对穿着的人也是一种极大的负担,许多复杂的动作根本就无法完成,我看着这些打造而成的铠甲,有一半并不是人穿的式样,奇怪的样式我一时间也想不出来是干什么用的。因此我趁着一天中午吃饭的时候询问那些铁匠,可他们疲累的很,话都不愿多说,我问不出什么,也就只好作罢了。
这些天我一直没有见到吕奉先和其他人,严家大小姐倒是时常谋面,这家伙总是趁着城里华灯将上未上之时亲自带人为铺子送来原料和饭食。她见到我也不害羞也不说话,就当我是隐身人一样擦肩而过,这种距离感一直都在,我感觉严雪并不是一个会和手下打成一片的人,她只擅长发号施令亲力亲为。
托他的福,这些天我吃得好穿得好睡得也还行,听着打铁的声音入眠竟也别有一番滋味,每天好酒好肉好菜的吃着,衣装甲胄焕然一新,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我这边确实清闲,但是我心里明镜似的知晓,其他人那边肯定不轻松。
分别了十天,我再次见到成廉魏越这哥俩时,他们还是共同进退,这次我不仅见到了他们,还见到了他们的部曲。
他们的部曲是典型的边军,不中看却绝对的中用。不中看是因为人靠衣装,中用是因为常年戍边,大小战役经历多了,自有一股气势。来的人有一千二百人上下,我们十天不可能完成这么多铠甲,事实上那种我叫不出来是什么的重铠,七个铺子加起来也就完成了不到一百具,因为费料太多,且工艺复杂,这种速度已经是极限了。
成廉魏越望着我,眼里全是索取财物的贪婪。可我并没有什么能给他们的,这一千二百人在城内根本无法驻扎,寒冬腊月的居然就这么坐在街边,点起一堆堆火取暖。
“怎么回事?没有打造我们的兵器铠甲?吕大人这是在干什么?”成廉有些生气,毕竟看得出来他们也是风尘仆仆地赶到的。
“先别管这么多。”魏越道,“吕大人自有定论,我们等候命令就是。”
过了一会,严家大小姐亲自赶来了,她的轿子后面跟着几辆平板大车,车上盖着棉布,看不出装了些什么,她直接吩咐仆役揭开那些棉布,泛着铜色的五铢钱就露了出来。几个仆役像撒纸钱似的将一把把的五铢钱抛向士兵们,严家大小姐面无表情,却很恭敬的向成廉魏越行了个礼,说道:“严家愿为二位将军犒军。”
成廉早已呆在了当场,他见过发军饷的场面,却没见过这么拿钱不当钱的发。粗略的估计了一下,每人能得到的赏钱足足值三年的军饷!他极力忍住不骂娘,约束着手下早已红了眼的士兵们。看得出来成廉虽然粗鄙了些,脑子还是好使,至少他知道没有头儿的许可,这些钱能不能拿还是两说。我在一旁更是闻到了一丝阴谋的味道,严雪笼络丈夫的手下无可厚非,但是婚事还没办就这么做,不可谓没有分化造成间隙的意思。
只见魏越拱手道:“魏越在此谢过严大小姐,不过,我们现在惟主簿吕大人命令是从,还请严大小姐稍待,我派人前去请命。”
严雪挥挥手阻止了他:“将军莫怕,这全是妾身依从吕大人的命令办事,吕大人现在带仆役去了马市,恐怕离九原城有百里的路程,他特地留了手令,请将军过目。”
魏越拿过手令一看,低声骂了一句什么,挥手下令手下的低阶军官们上来数钱。成廉的部曲也照做了,当中军纪好的出奇,没有哄抢也没有喧哗,仿佛这两支步兵队中根本就不存在边军中常见的兵痞和刺头。
“妾身家族的仓库中有上好铠甲千具,那还是光和六年鲜卑大王檀石槐入侵时前任家主为家丁护院们打造的,一概采用了汉军样式,若二位将军不嫌弃,可随妾身前去领取。”严雪接着说道。
这次魏越也被震住了,这女人到底要倒贴到什么地步?是不是领了铠甲就派几十名严家的女奴过来充当营妓接着劳军啊?
见我们都傻站着不动,严雪也不以为意,上了轿子就离开了。如梦方醒的魏越带了两个百人队跟了上去。
成廉傻乎乎的看着我,我也不知道为何事情会发展的如此顺利,顺利到我们全身起鸡皮疙瘩。这比我们在草原深处只身面对上百鲜卑骑士更加令人心寒。
不多时,魏越的两百人就搬来了铠甲,这些铠甲居然保存在简易的木箱之中,两百人一次搬不完又搬了两次才算是将整整一千一百六十七个箱子全数搬了过来。出人意料的是严家大小姐的轿子也折了回来,看样子她是要亲眼看见士兵们披甲才放心。这一千多具铠甲确实是汉军制式铠甲,保存的十分完好,有些破损的地方已经提前修补好了,该上油打理的地方似乎也都提前弄好了。成廉魏越的部下们穿上这些铠甲,瞬间就从衣衫褴褛装备杂乱的边军变成了九原城内威风堂堂的卫兵。
看到铠甲全部穿在了士兵们身上,严雪转身对仆人说了句什么,这才上前规规矩矩的向我们告退。
我们几个几乎是迷迷糊糊地送走了她,不仅仅是我们,这一千多号士兵更是十分激动,简直就差叫声亲妈了。一进城第一件事就是领了三年的军饷,第二件事就是换装,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谁不想得?更欢乐地事还在后面,严雪离开了没多久,这条街两旁的宅院就全数打开了大门,迎接这些士兵住宿,一千多人挤在十余个院落当中,虽然确实显得空间太小,但总比站在大街上舒服多了。大街上的火堆被严家派来的仆人垒成了炉灶,一口口大锅里面炖着牛羊,远处严家又有仆役送来了一车车大饼和咸菜。整个队伍欢呼起来,不少擦着眼角的士兵纷纷宣誓誓死效忠吕大人。
直到这时,我才意识到严雪做的这一切都是在竭尽所能的倒贴,典型的做好事不留名啊!消耗着严家的物资和金钱,帮着还有五天才能称作丈夫的男人笼络军心,让士兵们承的是他吕奉先的恩。严雪为他的地位殚精竭虑,为他的部曲武装……我不禁想到了一种可能,这姑娘难道真的是爱吕奉先爱到难以自拔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们见面的次数甚至不超过五次。
无论如何,有了这一支力量驻在城内,我们不由得安下心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