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夜奔 ...

  •   “做得好,张辽!”主簿大人递给我了一个鼓励的眼神,他低声说道,“所有人,拿好兵刃,我们从帐后出去。”
      鲜卑人的大帐非常的大,前后是用屏风或者厚帘子隔开的,前面间客起居,后帐基本上就是睡觉的地方。我听说鲜卑王庭的汗帐前所未有的大,而且许多大帐挨着不远搭在一起,就像皇宫一样。这里的后帐很幸运的没人,我们鱼贯走出,四周没什么变化,我们强自镇定的走着,脚步不敢放的太快,还必须得装作喝多了。我发现几个鲜卑少男少女的目光已经好奇的落在了我们身上。
      “马在反方向,我们必须得抢马!”成廉装作步履不稳附在吕大人肩头低声呼喝道。
      “镇定!”曹性笑着拍了拍的他的脑袋,似乎在取笑他。
      魏越也凑了上来假意打闹,只听他道:“再往前五百步,就是马圈。”
      我们强作镇定一步三晃的走了过去,才没走出百步,就听到了大帐那边一阵凄厉的尖叫。然后就传来了卫兵的拔刀之声,几个呼吸间,一声低沉的号角就响彻了整个部落!
      “他娘的,我忘了大帐里的那个大号角!”成廉大声喝道,“怎么办?”
      吕大人怒道:“跑!”
      整个部落都警觉起来,但是谁也不知道大帐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恐怕没有人能想到我们这几个正在疯跑的人会是杀人凶手。所有人都将注意力放在了大帐方向,很多人正在向那边集结。嘈杂声和呜呜的号角声盖住了大帐那边传令的声音!
      “快啊快啊!”曹性见我没他们那么快,一把拉住我,他已经没工夫再说话了。还好我们没穿甲胄,否则根本跑不了这么快。
      等我们望见马圈栅栏的时候,身后响起了一片马蹄声。我本能的回头望去,至少有一个百人队正在向我们疾驰而来!
      待我们砍翻马圈的奴隶跳上战马时,最前面的一排胡人已经靠近马圈木门了!
      如果有弓箭,凭吕大人和三个猛将的功夫,对冲前至少能射下十个人来。可惜我们连长兵器也没有,吕大人的方天画戟也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对方人手一把长兵,我忽然有种恐惧在心头弥漫开来。我想这次逃不出去了。
      吕大人冲在了最前面,他手中拿的还是那把鲜卑卫士的铁刀,只见他一马当先撞入了鲜卑人的百人队。对冲的瞬间身体离鞍而起高高跃起到空中,然后就是纵劈、夺马、夺枪,随后再次从马背上跃起,继续往后面杀!
      我忽然感到一丝不可思议,心想这是假的吧。说实话这对于十五岁的我来说确实太不真实,不过吕大人这一手算是给我开了个眼,后来遇到马超用这一招在骑兵队之内大杀特杀的时候,魏将们都傻了,还就是属我最镇定。马超这样做凭的是人马合一的高超马术,任意一匹战马他都十分熟悉,算是通了马性。而吕奉先玩出这手,单凭对一招一式的预判。马超是在马匹的鞍具上腾挪,而吕奉先则几乎是俯身站在马背上,利用惯性挑人下马。
      成廉魏越将我和曹性护在身后,这哥俩的配合也算得上是天衣无缝,虽然只有两把腰刀,但是一人隔开两把长枪另一人两刀斩杀骑士的戏码看得出炉火纯青。我和曹性左一下右一下格挡护住了五人小队的侧后,转眼之间我们就将一个百人队杀了个对穿!
      一个人的武艺最多只能力敌百人,但是娴熟的配合与一般猛将难以达到的技巧能组合在一起能够创造奇迹,奇迹就是将不可能变成可能。
      “杀出去,向北!”吕大人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我们四人齐声大湖得令,胡人骏马的马速全力之下瞬间就将这个鲜卑部落甩在了身后。天色渐暗,草原上的风很大,我没带手套,握着缰绳的手已经冻得发疼。我回头望去,身后出现了一条火龙,那是打着火把的骑士组成的队伍,他们没有排出队形,人人疯子一般的撵了上来。
      我们没有弓箭,前面的三个人好歹抢了几把长兵器,我和曹性依旧只有腰刀一把,马蹄声踏破了草原的黄昏,飞奔之中,第一颗星星出现在了天穹上,我能清楚的看到前面的人呼出的白气。身后人生鼎沸,我听不懂他们的语言,但我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杀了他们!”
      夜色在帮助我们,但是只是借助夜色的掩护根本甩不掉这些怒的发了狂的鲜卑人。他们的嘶吼和咆哮带着隐隐的悲意,虽然看的不分明,双方的距离也没进入射程。我还是能听到弓被拉断的折音。我想,人在极度愤怒的情况下力量会远远的超过平常,人的体内潜藏的能力会随着愤怒的侵蚀而爆发出来。我不禁想着吕大人至今貌似还没发飙过,真想看看他发飙的样子啊!
      因为,再不发飙,我们的情况就不妙了。
      后面的追兵散得很开,我们如果分头逃跑的话势必会走弯路,这样以直线追迂回被各个击破只是时间问题,我们只能一路向北飞奔,争取用马匹的直线加速甩掉他们。双方比拼的尚不是人力,而是马力。我们什么也没带,只有区区几把武器,对方打着火把,势必要慢一点,但是胜在马多,一人两三匹,可以换着骑。这样相比之下等我们□□的马跑不动时,他们就能追上我们。
      “要是有弓箭就好了。”曹性嘴里碎碎的发着牢骚。
      成廉紧咬牙关一言不发,魏越很罕见的没有说话,我们都望着最前方的吕大人。这次他突然动手砍杀了这个部落的头领,事先根本就没知会我们。因此他们的手下没有带出来,看样子是凶多吉少了。想到那些精锐的亲卫就这样死在炸了锅的敌营中,我忽然有些不忍。
      “再跑下去不是个事!马会撑不住的。我们还要回并州,还得靠这些马!”我不禁开口喝道,我觉得自己的声音因为恐惧而颤抖。
      吕大人回头看了我一眼,喝道:“闭上你的嘴!”
      在这一眼里,我看到的是无可隐藏凶光毕露的,愤怒。吕大人的愤怒似乎并非是战阵之上的血勇,也不是与生俱来的暴躁,而是一团夹杂着仇恨的火焰。这股火也许一直燃烧着,只是平时看不出来也感觉不到温度,现在忽然火冒三丈了而已。
      成廉回头对我笑笑:“父母之仇不共戴天!”
      我这才反应过来,吕大人的父母和家人是死在鲜卑人的手中,怪不得他这么愤怒。不过愤怒的吕奉先,到底能做到什么一个地步呢?
      □□的草原马已经在大口喘气了,虽然尽力驱策它们,可是速度还是减慢了。我的心揪了起来,用不了多久这些马会被跑死的。正在愣神的我冷不防被成廉一把拽落马下,在地上重重的打了个滚我才发现前面的四匹马早已空鞍,成廉反手一刀刺入了我那匹马的股部,受了刺激的草原马一下子又加速飞奔了出去。
      我一下子反应不过来,心想这是要干什么,对方打着火把就是为了防止我们藏匿,这个时节的草不长,根本藏不住人,就算趴在地上,对方人马众多打着火把不可能发觉不了。
      “不要出声,前面都是草窝子,鲜卑人不敢骑马了。”吕大人低声道,“跟我走!”
      转眼间我就看到我刚才骑得那匹马落入了不远处的一个草窝子里,草窝子是草原上一种特殊的地势,草并不是长在了沙土地上,而是长在了沙石地上,薄薄土层下的石层已经风化的厉害,很多地方都有暗坑,马踏上去天知道会摔成什么样。草原民族以放牧为生,他们不敢深入这片吞噬牲畜的草窝子,至少不会骑马深入。而这片地方不知道有多大,派人搜索的话势必分散兵力,我们就有机可乘。
      我们跟着吕大人,他用那杆长枪探路,摸着黑硬是没掉进深浅不知的坑里。我们身后的马蹄声近了,但是疯子一样鞭策战马的鲜卑人没有追上来,他们熟悉这片地形,我听到了身后的发令声和一队队战士得令的喧哗。
      草窝子的地势非常不平坦,深一脚浅一脚走的不快,而且我们没有火把,只能摸黑向北走。我们鱼贯而行,谁也不敢出声,吕大人带路走的很安全,至少没有掉入深坑的事情发生。
      “这是什么鬼地方,到底有多大啊?”我年纪小,还是忍不住第一个开口问道。
      吕大人没有回头,而是直截了当的对我说:“这一带已是鲜卑人过去的王庭所在,我们走的这片窝地,就是那些贼子的祖坟,据说檀石槐死后就葬在这里!”
      祖坟?我楞了一下,吕大人的语气阴森森的。我顿感不妙,这岂止是闯了大祸那么简单?本来就杀了人家一个部落的头领,跑路时有钻了人家大王的祖坟,看来这次很难善了了。
      “别怕!小子,”这回安慰我的换成了曹性,只听他说道,“别让恐惧占据了你的心,待会还得拼命呢!”
      身后的成廉和魏越一人拍了我肩膀一把,我觉得一切似乎没有那么令人不安了。这时一种安定人心的感觉,十五岁的我跟在一群年长的人身后,穿行在黑夜下的草窝子里,却不怎么怕。这件事我之后回想一次就会做一次与之相关的梦,梦里我一个人行走在那个一生只去过一次的地方,四周一片死寂,没有鲜卑人,也没有熟悉的四个同伴。我一个人站在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的草原上,焦急的呼唤着同伴的名字,我知道只有他们才能带我走出这片险地,可是他们都化成白骨了啊。梦里的悲沧会一直延续到惊醒的那一刻,醒来的第一件事我就会去查看一下他们遗留下的兵器,成廉的钩镰刀,曹性的断弓,魏越的长矛,还有吕布的方天画戟。这些同伴死后埋在了哪里呢?鲜卑人的大王檀石槐至少还有那篇草窝子,可惜曾经的猛将们的尸骨只能不知所踪。
      十五岁的我跟着同伴的脚步,被四个人护在中间行走着。我们的身后是大片大片的火把,鲜卑人不乏追踪术出神入化的猎人,我们留下的印记不可能逃得过他们数百年捕猎留下的经验。也就是说我们不太可能遭遇对方的小队,追着我们痕迹的至少是一个百人队,也许四周还会有包抄合围的其他队伍。
      “躲在这!”吕大人指着身前的一块突兀的大石,“躲在石头的背后去,喘口气!”
      我明白,最血腥的战斗就要展开了。我们只有五个人,即使对方下了马陪我们步战,我们能应付多少人?两百人也许就能围死我们,如果吕大人有方天画戟在手也许我们还有机会,可惜那柄奇异的武器没能带走。
      对方越来越近了,显然火光已经照出了这块突兀的大石头,他们不敢大意,两个百人队散成了一个双层的弧形围了上来。我心里一急已经抽出了刀,却被吕大人一把摁了回去。
      “还不到拼命的时候,到时候了你想不拼命都不可能。”吕大人淡定的说,“待会我们三个去挡住追兵,曹性会带你往前走,记住!如果走散了,那么咱们就回雁门关汇合。”
      我当时心想不是吧,如果我和他们四人走散的话,还雁门关?估计边境长什么样就再也看不到了。这时候曹性拉着我走开了,不一会身后就响起了刀剑碰撞的声音,我清楚的听见了兵器劈到盾牌的声音,我不由得为他们三个捏了一把汗。
      曹性看出了我的紧张,他对我笑了笑:“小子,没工夫给你害怕,追兵不止这点人,我们也会碰上。”|
      如果这时我们的上空有一只鹰,那么它将会看到我们的两侧也有循着打斗声而来的追兵,主簿他们先还能占优砍翻一个又一个鲜卑人,后来也只能且战且走了。
      我一边在黑暗中行走一边提放着追兵,忽然身前曹性的步子急停,我没注意一下子撞了上去,这下可闯了大祸,我们两个都掉入了一个大坑之中,都摔得七晕八素,更不妙的是坑外出现了一圈火把,几十个鲜卑汉子用箭指着我们,看样子是要生擒活捉回去活祭了。
      曹性一把拉起我站了起来,尽管摔得浑身疼,但是我不愿失了骨气。我们都拔出战刀,抬头对上了那些泛着锈迹的箭头。我心道不妙,这箭只要射破皮肤就很容易染上败血之症,看来这回我们算是栽了!
      “小子,你可把老哥我害苦了。”曹性和我背靠着背,他无奈的说道,“如果这次还能活着回去,那我老曹的命可就算是匈奴人的昆仑神不收了,你知不知道鲜卑人信得什么神?”
      “管他什么神!”这时我已经看见对方握弦的手松了,我大声喝道:“我不信神!”
      这么近的十几支箭攒射,不可能全部避开的,坑也不大,我横刀拨开三支箭,就感到左臂上被咬了一口,随后又是一支箭射中了我的左大腿,我咬紧牙关挡开了剩下的两支箭。转眼去看曹性,只见这家伙果然通箭性,居然毫发无伤。我心一凉,因为我已经看到对方愤怒的几乎冒火的眼神和再次上弦的弓箭,如果再来一轮攒射,我估计就不比等到毒发了!
      我的心凉了,一种对死亡的恐惧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濒死的瞬间,我的脑海中闪电一样划过了很多东西,无奈而绝望。左臂和左腿的箭伤似乎完全没有痛感了,我整个人纠紧了,随后我几乎是本能的做出了一个我自己都没想到的举动,那就是掷刀。
      手上唯一的兵刃被我用作了最后一击,这个坑单凭我这时的力量是不可鞥爬上去的。两米多深的坑,投掷而出的刀杀伤力明显比羽箭要大,何况这是垂死挣扎,我自己都觉得右臂的肌肉因过度用劲而挫伤了。
      我的刀准确的击中了一名胡人的身体,他被贯穿了,然后一头栽了下来。我接住了他的尸体,正好挡开了一排羽箭。我奋力将这具尸体手中的弓踢给了曹性,我觉察到了我的裤腿一片湿润,我知道那是我自己的血。
      曹性居然再一次挡开了羽箭,不过已经十分狼狈了,当他拿到弓的一瞬间,上面的一圈人第三次拉开了弓弦准备攒射。我只顾着将弓踢给他,却忘了神射手也是需要箭的。我有一面一百多斤的人肉盾牌,敌人这次将箭头全瞄准了曹性!
      我大吼一声,用双手将人肉盾牌推向了曹性。曹性也不愧是灵巧型的精瘦汉子,只见他一滚身就扛住了肉盾,正好挡下了这一波攒射。我松了一口气,我想就算我自己被乱箭穿心这下子也明目了。曹性的刀也投掷了出去,不过他并非取一人,而是将到横着当镖使,趁着这个短暂躲避机会,他左手拿弓,右手扣上了五支箭,看也没看就发了出去,头顶顿时响起一片惨叫,这样的□□已经很难保证精确度了,曹性也只能做到尽可能的造成致命伤。剩下的胡人见情况不对连忙上弦准备再次攒射,可惜曹性的取箭和出手比他们快,他射了十只箭,对方没被射中的人才出手,这时对方只剩下四个人了。
      这四个鲜卑人怕了,他们被恐惧占据的眼睛没有看到其实曹性已经没箭了,我们两个失去了所有武器,就剩一张弓。只有第一个被我杀掉的人掉了下来,其他人都是后倒,不得不说对方对曹性的箭本能的忌讳。
      “小子助我!”曹性吼道,他似乎是想叫我搭人梯帮他一步跃上去。我努力地扎下马步,双手握紧托在腰上,曹性双手将弓撇弯,一步踏在我手上就飞身而起。
      我模模糊糊觉察到他将弓当做了鞭子使撂倒了第一个人,之后我脑袋一晕就只能倒地了。我并没有昏迷过去,但是失血过多让我连抬头都做不到了。如果上面闻讯而来的敌人很多,那么曹性的结局也是死路一条。
      我努力地靠坐在坑壁上,先扯出了左臂上的箭,疼的几乎晕过去,但是手不慢不抖的接拔出了大腿上的箭。随后我觉得眼前一片金星乱冒,喉咙发干,不过我不敢就这么算了,闭眼咬牙死开肩袖处的粗线,用袖子死死绑住了腿上的伤口。再之后我觉得眩晕的感觉瞬间加剧,我哀嚎着倒在地上打滚,但是一丝声音也发不出来,挣扎了片刻我就真正的失去了意识。
      耳边没有风声也没有喊杀声,我睁开眼睛的时候第一感觉就是冷,我几乎怀疑自己被冻死了,整条左臂冻得几乎失去了知觉,似乎低温阻止了进一步的失血,我暂时还活着。
      曹性没有回来,天已经亮了。也许他们都战死了,而我一个人被遗忘了,或者被默认为一具死尸,头顶没有任何声音,我被孤零零的仍在了草窝子里面。
      我不能确定自己是不是已经开始发热,伤口我根本没敢看,瞬间被刀箭杀死不可怕,可怕的是一个人慢慢的等待死亡的降临。
      衣服里什么也没有,我开始羡慕吕大人的几个手下,衣服里总能藏点吃的喝的用的,我掏了半天,就摸到了贴身小衣上的一枚五铢钱。那是我父母留给我的遗物,也许当时他们的尸首上真的找不到什么值得带走的东西,我只取了这枚五铢钱。
      我想我要去陪我的父母了,可惜我还没有他们活得久,也没有给家族传宗接代。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哭了起来,哭的很凶,有点像女人哭,抽抽噎噎的,我满心都是绝望。比起被冻死饿死我更希望被狼群吃掉,可惜我哭了好久也没有听见狼的嗥叫。我被一种巨大的孤独感包围了,仿佛天地间就剩下我一个人,而且就一个人,还要死了。
      我将左臂缩进衣服里,可是寒气又从腰间的漏风处灌进来,我不得已将裤子尽力的往上提,扎住了腰。完成了这一串简单的动作,我甚至喘了一袋烟工夫的气。我知道我上不去了,等倒冬天的第一场雪来临,我就会被白雪覆盖,这样我的尸体一直会保存到明年春天,然后被狼群吃掉。
      我闭上眼睛,就这么沉默的等待死亡。
      眼睛看不见,额头上的温度很烫,全身又感觉被冻僵了,我的脑子几乎无法思考。然而,吕大人的话还是在脑海中响起:
      “没事的!我会带你回五原!”
      看来姓吕的他娘的也就是个说漂亮话的家伙,手底下功夫虽硬,此时此刻估计也没命了。我勉强睁开眼睛,忽然看到了一朵雪花落在我的身旁,草原上的第一场雪来临了。
      我很想就这么睡过去算了,但我不甘心!
      我才十五岁!我没上过战场!没立功升官!没创立家族!更没有做过什么值得夸耀的事!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
      我用尽全身最后的一次力气,尽管嗓子已经肿了,但是我还是发出了最后的咆哮:“贼老天!我不甘心!我不能死!我还有许多梦想!”
      这声全力的嘶吼我自己听起来嘶哑而不连贯,像是野兽垂死的哀嚎,不甘却无奈。
      “小子!”我听到了曹性的声音,“你没死啊!”
      我朦胧间看到了一个身影从上面跳了下来,他身材高大,全身都是黑红色,那是血的颜色!我知道那是吕奉先,真是个不称职的主簿,明明还活着却不管手下的死活。哎?好像主簿是文官吧?
      我一看到这群家伙心忽然定了下来,一直强撑的身体顿时萎靡一截,我感觉主簿把我一把扔到了坑外,摔在地上已经没感觉了,我听到了曹性杀猪一样的大吼:“不要死啊!小子。”
      “他娘的不许叫我小子。”我知道自己的喉咙已经不听使唤了,但是我还是忍不住呵斥。
      成廉和魏越解开了我胡乱包扎的伤口,他们手里貌似有伤药,真佩服那些追兵,居然随身带了伤药。当时我的脑袋不清醒,后来才知道这二位的身上随时都带着一些你觉得他们没带东西。我的伤口被重新处理包扎,我的嘴边凑过来一只水囊,浓烈的酒味扑鼻而来。我听到了吕奉先略带疲惫的声音:
      “张辽,别死了,这次你要是死了,岂不是显得我们四个很没用。”
      我睁眼瞟了他一眼,惊奇的发现这家伙的打扮很奇怪,敌人的盔甲他说穿不上的,穿上了也会露出腹部没有防护,不过现在他却穿戴着一身整齐地战甲,没带头盔,战甲胸前的飞鹰明显是精工细作,十分生动。
      我心想他们难道遇到了一个很高大的鲜卑将领然后抓住杀掉了扒了衣服?
      魏越见我一时半会死不了,冲我一笑:“张辽,咱们这次啊,发啦!”
      我循声望向他的手指处,一堆器皿珠宝堆了一地。
      “你说巧不巧,咱们这回不仅杀了一大票鲜卑人,还把他们祖宗的坟给刨了!哈哈哈,痛快!”成廉在一边解释道,“可惜这夷狄之冢没什么好东西,都是些烂兵器,下次我一定要去天子的祖坟挖挖看。”
      我又喝了几口酒睡了过去,睡前我感到身上被盖上了什么东西,我脑海中满是对坟墓的妄想,终于进入了睡眠。
      8 艰难
      我不愿意醒来,因为昏睡之间身上的伤没有那样钻心的难受。等我睁开眼睛的时候,我发现我趴在一匹马上,成廉魏越两人一左一右护住了我。我们已经出了那片草窝子,看方向似乎是转向东面了,雪下得很小,草原的黄色还没有被完全掩住。我的整个左半边身子都是说不出的难受,发热仍然没有退,我的身上裹着厚厚的皮毛,似乎是鲜卑死尸上扒下来的,淡淡地红色和一股血腥味令我觉得更加的难忍。
      “醒了,终于醒了。”魏越表达了他的关心,递过来了食物和酒。
      看着手里的肉干,馕饼和咸菜,我有一种预感就是这四个家伙难道回去把部落抄了一遍?
      成廉看出了我的疑问,回应道:“吃吧,都是死人身上搜出来的。”
      我有些无语,这些鲜卑人到底为首领的死准备了什么程度的追击啊?然而更令我好奇的还是这四个家伙是怎么活下来的。毕竟追兵的人数多到我不想估计,仅凭四个人对敌,即使配合的天衣无缝,还是会很艰难。
      曹性带马从后面上前,他看了看我的气色,说道:“好小子,死不了!”
      我当然不希望死掉,这么十死无生的绝地我都逃出来了,还有什么地方逃不出去的?也许自从那时我就形成了这样一种思想,那就是这天下还没有能困得住我张辽的地方,只要跟着这几个兄长一样的前辈,天底下我们哪里都去得!
      讽刺的是这些家伙里面我是老天最困不住的人,濮阳困死了成廉魏越,这两位配合默契无比的勇猛之士为了掩护铁骑大队的撤退死在了潮水般的曹军刀下;下邳困死了曹性和吕布,曹性整个躯干几乎被夏侯给斜着劈开,吕布则是战至力竭被俘,最后被绞死。而我,濮阳之战率本部骑兵突围,硬生生地凿开了曹仁的铁壁营;而下邳之战,我则是在形势山崩之时选择了冲向曹军中阵,我知道那里有虎豹骑,但我还是带着本部人马冲了过去,结果我被早已等在那里的关云长给一刀制服。我生平最险的绝地是在合肥,那时孙家的兵马多得像蚁群,甘宁和凌统,太史慈和周泰,孙家两代家主手下的猛将我都遇到了,不过最后的结果却是斩将数员,江东小儿闻我之名不敢夜啼,难道是我的武力比他们更强吗?肯定不是,我从一个又一个绝地逃出生天,无非是战争之神和他们开了个致命的玩笑。
      但是即使是身在逍遥津的我,依旧认为吕奉先是我见过最强的人,关云长的威猛,张翼德的气势,徐仲康的力量,马超的速度,周泰的耐力,这些吕奉先或多或少都具备。而我,也似乎至终都没能看透他的武艺。
      “你们居然都没死啊。”我的这句感叹让他们都有些尴尬。
      吕奉先终于开口了:“死不了,死不了,我们死了你这臭小子就成干尸了。”
      魏越这家伙口才是这几个人里面最好的,他向我叙述了这一战的经过。其实这四个家伙不可谓运气不好,本来已经被追的鸡飞狗跳,却意外发现了一座很大的坟墓,几个人就边打边往墓边靠。这看一眼就知道是鲜卑大王檀石槐的墓地,也只有他作为一个鲜卑人才能修建这么大的墓。草原民族的葬俗和我们有所不同,那座墓是半地下的结构,直接取材于一片很大的草窝子。最大的好消息就是这墓居然没有汉人墓地常见的封石!几个人也不管这坟墓里有什么机关,闷着头就往里冲。据魏越讲,当时的状况是他们四个想保命,可鲜卑人已经红了眼,即使挨上致命的一击也要想办法给你一刀,这种形势十分不利,连吕奉先都不能从容。当他们闯入墓道时,也不敢深入,毕竟担心机关什么的,何况手边也没有火把看不清路。
      鲜卑人一见他们四个如此难缠,追兵的尸体顺着他们逃跑的路线横七竖八躺了一路,其中不乏一些勇士,而且居然胆敢闯入鲜卑大王的墓地,一群人也顾不得这是祖坟了,想都没想就往里冲。
      可惜鲜卑人冲的太急,后面的挤前面的,前面的直直的往这四个杀神刀口上撞。墓道并不宽大,四个人死死守住,两柄枪一把刀外加一张弓,居然硬生生地顶了半个时辰,鲜卑人的尸体好几次堵得墓道都进不去人。后面来送死的鲜卑人不得不拼着伤亡将挡路的尸体拖出去再接着冲,但是无论多少人,多么勇猛的人冲进去,都会多出一具具尸体。四人手底下武艺虽硬,却也架不住这么搏命的打法,倒是往深处退了一段又一段。反正也抢了两个火把,鲜卑人的墓里也没什么诡异的机关。这样四个人且战且退就这样退入了墓室之中,双方又在墓室入口处拼了一阵。最后鲜卑人的尸体直接堵死了墓室,鲜卑人死伤此时已经大半,剩下的人又气又怒之下发了疯,居然准备点燃那些堵在墓室入口的尸体想熏死他们。也亏他们命大,死尸的血迹未干,也不乏动脉被砍的主,墓道的地面上积了一层血,最多点燃几件皮毛没被染红的衣物,至于尸体根本无法点燃。
      四个人看出了鲜卑人的心思,又害怕他们搬来枯草引火,干脆搬开尸体杀了出去。
      他们杀回墓道口的时候,样子被魏越形容的不知是可笑还是可敬——除了吕奉先的衣衫尚完整,其余三人皆是披头散发,衣衫散乱,成廉甚至是赤膊上阵。每个人最引人注目的地方是腰带,上面不知道插了几把刀,都是没刀鞘直接插在腰带内侧。尤其是吕奉先,一脸杀气,一手一杆长枪,腰上插了五把刀,背上还背着三把,胸口吊着三支匕首,寒气森森的像只刺猬。鲜卑人放箭,他们就退,鲜卑人冲锋,他们就进,没完没了的进行着进进退退的移动。墓道里的血液凝固了,踩上去很滑,鲜卑人的靴底没有汉朝军靴式样的纹理,伤亡更加惨重。
      双方就这么一口气杀到天空放亮,最后一个鲜卑人被曹性一箭射死,才歇一口气。
      魏越这家伙当时鄙视地看着另外三人,一手一支火把就回了墓室,进了墓室第一件事便对着棺椁踹了一脚,石棺岿然不动,正好墓室中陪葬了一些作为礼器的青铜钺。魏越在随后而来的三人眼中活脱脱用比强盗更加迅捷的手段撬开了棺材,上去一下就砍下了墓主的首级。据成廉在一旁一脸忠恳的补充,这时的魏越嘴里骂骂咧咧,似乎是在痛骂鲜卑人的祖宗大王,实际上却是在抱怨没什么陪葬。
      口未含珠,棺材里除了兵器和玺印,最值钱的就属一只金冠。四个人将棺材翻了个底朝天,又将墓室搜了几遍,将所有值点钱的东西都拿了出来。
      东西带不了那么多,四个人红着眼睛在一堆陪葬品里各自挑自己想要的东西,还好没有打起来,吕奉先除了身上的这件战甲外什么也没拿,估计他心里装的全是严家的家财,也不在乎这点钱,成廉老实憨厚,手最慢,曹性挑挑拣拣,因此魏越抢的最多。这家伙与其说是一员冲阵的猛将,不如说是一个超一流的强盗。也许正因为这一次盗墓没过足瘾,许多年后他奉命又在洛阳干了一票,之后又在长安干了一票,流浪中原期间劫掠的事情也都是他做。虽然他这人看似人品很烂,不过我们都知道他永远也不会做出什么反水的举动。
      他们说完了这些,我只评价了一句:“打了一夜的仗不累么?”
      吕奉先笑了,他对我笑的很轻蔑:“将来也许要连着打一天一夜的仗呢!”
      很多事情就是一语成谶,我记得下邳水淹,曹军就是死攻了一天一夜,第二天清晨,他们终于将精疲力竭的猛将们生擒活捉了。
      我随后装着随意的问道:“陪葬有我的份吗?”
      “没有没有!”魏越不耐烦的回答,“我们对你可是救命之恩,到时候是你应该给我们送点好东西。”
      我一直没有送他什么,我率兵冲曹仁的铁壁营之前他正好领着亲卫和成廉一起殿后,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同袍了,于是将贴身的短刀塞在了他手里,当时他还笑着说我抠门。之后吕布军就再也没有合格的殿后之人了,我这辈子只适合打前锋。
      “这是东行,我们要去哪?”我问吕大人。
      “绕过鲜卑的势力,从匈奴和乌恒人的地界上穿过,从冀州回中原,再翻山回并州。”吕奉先有些无奈的说道,“我的仇算是报了,整个鲜卑现在都恨我恨得发疯了。”
      “还要走这么远的路?”我估计我们回到九原城恐怕已经是明年了。
      “世事艰难啊。”吕奉先没有回头看我,“我们四个没事,带着你我们无法横穿险地。”
      我心里总算好受一些了,这四个家伙还有点良心。
      良心这东西也就是个挂念,许多年之后,我每年的腊月都要为死去的兄弟们和主公祭祀。那时我还是新附于曹孟德的将领,没立什么功,人缘也好的有限,许多人去新主公面前告我的状。曹孟德听了只是笑笑,后来他对我说了一句话令我动容。
      他说:“文远啊,连你也忘了奉先他们,那他们就真的是一群逆臣贼子了。”
      曹孟德这家伙也念旧,不过杀起人来从不手软。我想,我的性格适合奉他为主,成为他的兵器去替他杀人。因为我也念旧,杀人的技术和指挥杀人的技术都很好。
      十五岁的我,拖着半边身体的伤,骑在一匹马上,随着照顾我的前辈们,顶着细雪行走在茫茫草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夜奔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