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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生死 ...

  •   朦朦胧胧间,我还在思考着战阵之上的事,我心里一遍又一遍的回忆主簿大人教我的那一刀。我的手不时地按住刀柄,我很想完美的复制那一刀的神勇。
      “敌袭敌袭!”猛然间整个营地乱了起来,仿佛是一瞬间的事,到处都是兵器撞击声和惨叫声。
      四面八方全乱了,我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慌忙中我拔刀出鞘,耳边传来了箭鸣声,我循声躲避,堪堪躲开了一支劣质的羽箭。
      马蹄声近了,骑士在马上矮身准备一刀撂倒我。胡人的弯刀在漆黑的夜色中趁着火光分外耀眼。那个骑士很沉默,似乎过马一刀杀死我只是一个动作的事。
      我顾不上害怕了,我将身子一拧,翻身跃起三尺高,良好的身体素质在这一刻帮了我大忙。骑士矮身一刀顿时走空,我抬手一刀直刺捅进了他的面颊。那个胡人无声无息的摔下马去,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他的战马将还在半空中的我撞开,然后隐没在黑夜里。
      我跌落在地,胡人的尸体就在我脚边,这一刀干净利落,血迹已经染红了我身下的草原。
      “这么简单就杀了一个人?”我暗自压下心中的紧张,努力的调整呼吸。
      短促的惨叫声此起彼伏,我根本不知道敌人有多少人马,有些帐篷被点燃了,火光影影绰绰的映出了胡人骑士们魔鬼一样的剪影。
      我毫不犹豫地从刚才的那个胡人尸体上卸下他的弓箭,对准那些剪影我想也不想就是一箭射过去。这么近的距离很容易射中战马,我清晰地听听到了战马中箭的嘶鸣。
      “集中!集中!”我听到头领在不远处高举着旗帜大喊,这样乱打一团明显对我们不利,黑夜里我们根本没有时间上马迎战,步兵对付骑兵伤亡会很大。只有结阵遇敌才能有点胜算。
      连续不断有羽箭射向大旗,首领的声音没有再传来,我心里一紧,心道不好,首领若是中箭,那可如何是好。我满心期待着主簿大人的出现,也许他的武勇能救头领。
      可是主簿大人像是消失了一样,火光中我看不见长戟的冷光。
      “呜呜——”号角声响了起来,那是极远处传来的声音,低低的敲击着每个人的心房。
      我心里莫名的一松,这肯定是鸣金收兵的号角声,胡人夜袭的目的差不多达到了,再打下去对他们不利,趁着我们没有上马胡人们退走了。
      胡人毫不恋战,利用马速迂回撤退,根本就不和我们接触。我徒劳的抛射出羽箭,我知道这么黑根本就看不清目标。
      “成廉!魏越!”主簿大人的声音传了出来,“有多少人能上马?”
      “回大人,弟兄们共十五骑追随大人马后!”一个沉沉的声音说道。
      “众弟兄听令,随我掩杀!”主簿大人的声音短促有力,“杀光他们!”
      随后十几骑得马蹄声整齐地远去了,我仿佛做了一场真实的梦,一切都显得不真实。我的马不在身边,若在,我是愿意随主簿大人掩杀的!
      我向着大旗的方向跑去,远远看见头领靠在大车上,身上扎着几支羽箭。
      也许情况并不太糟,胡人的羽箭粗制滥造,有些就是拿蒿草削的,能破甲就不错了,若是汉朝的羽箭中了那么多,八成会速死。
      头领的身边围了几个路护,羽箭的箭杆很快便被削断了。头领嘴角溢出了血,看来伤的不轻。躯干部分中了五箭,这些胡人的射术果然很强!
      “主簿大人呢?”头领歪着头说道。
      周围马上有人回话:“去追击了。”
      头领苦笑着扯了扯嘴角,他知道自己活不久了,箭头伤了内脏,要是在城里遇到高明的医生还能取箭头服草药,这茫茫草原上这种伤最多拖个几天就会致命。
      “传令,我死之后,尔等皆从属严大人,用兵以主簿大人为尊,莫以我为念!”头领说完了这些话就昏迷过去。
      这次夜袭短的不能再短,我醒来,杀人,射箭,头领举旗,主簿大人掩杀,一环介意环。能有两柱香时间久不错了。
      这一夜谁也没心思再睡,主簿大人迟迟未归,这茫茫草原我们不能去寻他,心里都忐忑。清点人数,这一夜死者有十二人,伤者二十七人,重伤者有六人,在这个地方重伤,能活下来几乎是不可能的,就算暂时死不了,下一次遇敌,这些没有行动能力的重伤者九成是死。
      天色大亮时,主簿大人回来了,他带回来了二十匹马,四十三个人头。
      他沉默地看着冰凉的头领,似乎有点悲伤的样子,但最后他还是没说什么,只是吩咐左右准备早饭。在我眼里,夜战八方斩首四十余是很大的战功了,何况跟随主簿的骑士只折了一个。我看见成廉和魏越二人似乎挺高兴的,但是主簿不喜,他们也不敢有好脸色。
      头领死了,严大人是这次的雇主,听说是并州商会的大佬,商贾气息浓厚的他并不太故作悲伤,他竭尽全力安抚着商队。
      主簿大人看到了我,居然冲我笑了。
      “张辽,你杀人了。”主簿大人这么淡淡地说着。
      不知道为什么,我的流水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主簿大人见我无声的掉泪,也不多话,下了马找了个地方坐下,自顾自的吃喝起来。我这才发觉自己也饿了,于是我坐到主簿大人身侧,询问他夜战的情况。
      谁知主簿大人几句话就把我打发了,说是衔尾追击,并未在途中有接触,而是找到了对方的营地,十几骑杀将进去,来回冲了一次就夜遁了。对方点着火把追击,一路上双方对冲了几次,取得了这么四十余战果。
      主簿大人说话从来都十分的轻描淡写,似乎不畏生死,又似乎勇气过人。我看不懂这个人,明明经历过很多寻常武士难以想象的战阵,有着天生的过人武勇,却少了一个武士的嗜血和残暴。其实也不能说他不嗜血不残暴,但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始终是淡漠而无心的。
      说来好笑,吃早饭的时间似乎都比夜袭的时间长,若非血淋淋的尸首和人头在此,我可能会以为昨晚的夜袭不过是个梦。
      吃了早饭,严大人催促大家尽快赶路,我从管家那里取了一把长弓,足足有五石。我试着拉了拉,果然硬的手酸,至少这把弓不会情急之下断掉了,我这么想着。
      日头还未完全升起,队伍展开行进阵型,才走了没多久,两翼的斥候就吹起了号角。
      这是很罕见的事情,两侧都有敌人,我们就只能分兵防御,草原马快,随便冲杀一阵骑马的路护就会被牵制着远离驼队,此时若是敌人分出一小支精骑就足以对马夫和商贩造成致命的突击。
      严大人已经手忙脚乱了,毕竟他不知兵。
      主簿大人身边集结了他的亲卫部队。也就是昨夜出击的那些精锐骑兵,但他似乎还在观察,并未下任何命令。我向着左翼移动,张弓搭箭准备防御。
      “不可出击!”主簿大人大声喝道,“待敌进入弓箭射程的一半才许进击!”
      众路护一片哗然,我却心道主簿大人高明,胡骑善射,最擅长骑射骚扰,看两翼向我们高速逼近的这些胡人骑手,明显人未披甲马未遮掩,这要是硬冲过来,仅凭着人手一把弯刀,我们靠着长枪据守并不吃亏,骑射的羽箭很难射穿护盾。但如果敌人不直接冲击我们的阵型,而是在进入射程后弧形迂回抛射羽箭,为了防止骆驼的大量受创,我们必须出击驱散他们。这几天打下来明显可以看出我们的人数不占优势,只要精锐被引开,敌人可能出现的小队就有机可乘。
      果然,我在一百步上全力射出第一箭后,胡人骑士开始呈人字型两边弧形迂回开,在四五十步外进行抛射,当路护们举盾试图格挡从上方落下的羽箭时,冲的最靠前的胡人射手就会平射直取他们的空门。
      “听令!”主簿大人喝道,“盈弦!”
      他周围的精锐们纷纷弃了手中兵刃,张弓搭箭拉满了长弓。主簿的弓箭也已经拉满,只见他射出了一支鸣镝,再次大喝:“破虏!”
      十几只箭一齐随着主簿的箭射出,竟恰好覆盖了迂回胡人骑兵的阵型,迂回的胡人们并未拉开一字长蛇,而是聚集在一起试图使羽箭落下的密度更大,十几只箭覆盖了不大的一片地方,至少三个胡人骑士的人马上都中了箭,人马皆翻。摔倒的战马绊倒了身后的同伴,迂回的胡人骑兵开始调整马步,羽箭的密度小了。
      “盈!”主簿大人再次射出一箭,又喝道:“破!”
      再一次的覆盖式齐射,每个人的弓都很硬,羽箭在不到百步的距离内去势强劲,对方调整马步散开队形没有完成,这一次的十几只箭再一次带去了死亡和混乱。
      “自由发射。”主簿大人见对方在损失十人之后散开了队形,不得不停止了齐射。
      我们这边由于主簿的齐射战术暂时压制了对面的胡人,可是另一侧的迂回敌兵使商队的其他部分出现了混乱。我看到主簿大人的脸色很不好看,这在之前是没有的。看来承担一支部队的指挥并不轻松,知兵,武勇这些和统率整军是无关的。
      有好几次我看到主簿大人似乎就要冲出去驱散那些胡人骑兵,可是他绝世的武勇和精锐的亲卫又能怎样呢?敌人从四面迂回骑射骚扰,被射住一面,还剩三面,主簿大人也是人,没有分身术,何况他手下的亲卫是商队唯一的精锐力量,一旦出击,敌人尚未现身的铁骑很可能将我们的队伍对穿几个来回。
      主簿焦急,因为商队里的路护和伙计都在死去。
      我忽然明白了,过人的武勇和丰富的战斗经验在数量悬殊的战斗中是多么重要。虽然主簿束手无策,但是有他在,我们不至于全军崩溃。
      主簿看到了我一脸的面色苍白,他居然又笑了,虽然他对我总是笑,不过这一次他的笑第一次让我觉得这家伙其实没有乱也没有怕。随后他的话彻底打消了我的紧张:
      “没事的张辽,如果事急,我带你冲杀出去!”
      我相信凭着主簿和他精锐的亲卫,情况不可逆转的时候突围出去是很容易的。他们都是一人两匹战马,在这茫茫草原上也许得一支三千人的骑兵队才能困住他们。很多年以后,我才为自己当时的想法感到好笑,三千人困住我们?再加三千人我们都不怕!不过到了那时我们黑马黑甲装备精良,自然不能喝草原上惊慌失措的路护相比。
      “张辽,你带上三个人去死伤最多的地方帮忙。”主簿大人只这几个路护命令我,“记住!你手上已经沾了血,你的功夫得了我的传授,千万别怕啊!”
      听着这些近乎管教的命令,我却笑不出声,跟着我的三个路护只有一个人亲手杀过人,剩下的两个握着弓箭的手明显在抖。
      我不敢往下想,大声回答:“得令!”
      这不是军中,但是我回得令,主簿大人笑了,我转身后听到了他的笑声和嘱咐:“如果有命回去,我保你做我的亲卫。”
      离了主簿大人的身边,抛射下来的羽箭一下子多了起来。伙计们躲在卧下的骆驼身边,惊慌的不知道手脚怎么摆。路护们盲目的射出羽箭,根本是漫无目的的盲射。中箭的人声嘶力竭的哀嚎,死去的人将戈壁染得血红。
      我紧紧的观察着四周,免得中箭,我心想:这就是战场了!
      这就是战场了!
      很多年以后我觉得自己当时的心思很可爱,也很可笑。想着年轻的自己被一群胡人的抛射吓得生死边缘的感觉都迸发了,那之后的黑马黑甲时期,我经历的阵仗岂不是地狱?那个武勇天下不双的大人死后许多年,逍遥津的矮墙下,我穿着主簿大人的战甲,戴着他的头冠,拿着他的武器冲向上万敌军时,又算什么?
      年轻的我那时不懂,以为胡人的抛射就是死地了。
      对对骑射骚扰战术,主簿大人分兵出来也是无奈之举。我们几人的射术和主簿大人的亲卫相差太多,数量也不够。这种分兵无非是让路护们不至于士气崩溃,我们左躲右闪,不时照着显眼的胡人射上一箭。在一片混乱中,我学着主簿大人的样子高声呼喊。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嘴里在喊些什么,无非是不要慌冷静之类的话。
      我集中了周围所以拿弓的人,学着主簿大人的样子用齐射压制胡人的抛射。可惜效果远远不如主簿的亲卫们,胡人骑士只是稍稍远离了一些。
      我射空了一个箭囊,忽然听到了一阵马蹄声。
      马蹄声到处都是,但是越来越近的马蹄声可不是好兆头。
      “敌军冲阵!”有人哭丧着惊叫。
      那里远离主簿他们的射程,而主簿他们那边的敌人一改迂回战术,竟划出巨大的切线靠了上来。这种战阵配合,隐隐有一丝汉军的风格。
      关键是,敌人冲阵直直指向我的方向,马步转瞬就到,我甚至没时间考虑是跑是留。周围的路护们有的转身就逃,有的软到在地,还有的吓傻了一样拼命射箭。
      “射马!”我怒吼,“所有人,射马!”
      这几天相处的时候,主簿大人曾经和我说过骑兵冲阵的事宜。他说,若是精骑冲阵,速度不仅快,马与马之间间距微乎其微,这样的骑兵队不可能用单薄的阵型挡住,洪流一样的力道会瞬间把你踩死。不过若是骑兵冲阵人数不太多,阵型也没有那么密集,那么凭借快速的出招杀掉前排的人马,再应对后排的骑士,也许还有一线生机。
      我没有掉头跑掉是天性使然,我用最快的速度射出羽箭,直取对方第一排骑兵的马腹。我也不知道自己射中了几匹马,一切太快了,我抛下弓拿起长枪的那一刻,我已经闻到了马鼻喷出的气息。
      我的坐骑瞬间被撞飞了,我躲开了飞出去的坐骑,一□□死了一名胡人骑士,然后是第二个。我发现这支骑兵队的间距很有问题,不过我没有主簿大人的武勇,我抢了一匹马,趁第二排骑兵还未杀到,转身就走。
      边走我心里只有一个声音,商队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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