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木偶 队伍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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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在徐州境内前进着，已是两天两夜不眠不休了。
在行到凉州城关隘之时，领头的关玉堂终于高举马鞭，让队伍停下休憩。
蓬头垢面的众人一听这指令，如久旱逢甘霖一般欢呼雀跃，之后全都如散沙一般席地而坐，各自揉搓着发胀发酸的脚踝。
凉州距京城已有千里之远，很靠近众人的流放之地：极北边塞。
许是天高皇帝远，凉州远离皇城，受天子的管束就少了。整座城池虽是以中原文化为主，却也充满着塞外风情。
队伍停在距凉州城城门很近的一片荒地上，中不毛之地的边儿上只有一个小茶肆，很破旧，只有一对夫妻和一个小厮经营着，大概是供远道而来的商队歇歇脚而建的。
整个店面儿只有两张木头桌子，店里也只有些粗茶，馒头，烧酒，牛肉一类的粗食，唯一的好处便是端上的茶和肉都是热腾腾的，很是暖心。当然了，这鄙地的吃食与京城中茶肆的那些精美软糯的吃食是完全不可相较而论的。
关玉堂并着几个押解官兵的头头，点了几斤卤牛肉和烧酒，在长木凳上坐下歇脚。左家的一干犯人则在领完了分配给自己的馒头和清水后，便席地而坐，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施沅在两天两夜的路途中已是饿得两眼冒金星，拿起官兵分配的吃食，就着冰凉的水，咽下了一整个馍，才算是稳住了瘦得皮包骨的身子。
眼前便是凉州城的城门了。
还未到午时，城门未关，只由几位拿着长枪的官兵把守着。
就在队伍歇脚的这一会儿功夫，城门中已是来来往往不少人流。有卖炊饼的商贩，着男装策马扬鞭的彪悍女子，与穿兽皮，系着彩色腰带儿的胡人........各式各样的人物叫人啧啧称齐。原来远离了皇城那地儿，人物也是这般的迥然不同么？
一个挑着扁担儿，用京腔唱着打油诗的做胡人打扮的卖货郎吸引了施沅的目光。
只听那卖货郎吆喝着：
“客官您请歇歇脚，听我王四一番嚷。
我这儿有：
木雕的小人儿嘞，泥捏的生肖咯。
晶亮的糖葫芦哟，黏糊的打糕嗬”
...........
好的卖货郎必须天生一副好嗓子，才能吆喝得亮而不杂，远而不扰。这凉州城的卖货郎操着蹩脚的京腔吆喝着自个儿家中的货物，虽说有些别扭，倒也像模像样。
当卖货郎走过施沅歇息的大树时，风吹开了搭在圆框子上的白麻布，一个个不太精致的，带着粗糙质感的手工雕刻的木人儿映入了施沅的眼帘。
伴着卖货郎那悠扬的叫卖声和多种多样憨态可掬的木偶，施沅似是忆起了什么，眸中一片柔和。
施沅虽是一直留在京中当作大家闺秀养育的将军府嫡系小姐，可是她对于这塞外风情，不仅不陌生，反而十分熟悉和向往。
她记得自己的父亲，镇国将军施朝云每次打仗归来，都会给她和施淇这一对双生子带些新鲜玩意儿。一般都是些买来的或者抢来的昂贵的绫罗绸缎，珠宝首饰，以及一些姑娘家喜欢的胭脂水粉。
施淇性子野，任性跋扈，每次收到这些东西都会不屑的说上一句：“娘儿们喜欢的东西，我倒是见不得。”便把东西都扔在一边儿。长大了一些，施淇随父征战，可以与父亲一起并肩杀敌了，施朝云自然就不会给她送这些个东西，于是这些“娘儿们喜欢的玩儿意”自然也只有施沅自个儿得了。
独自得到赏赐的施沅不是欣喜的，雀跃的，而是孤寂的，落寞的。
只有一次，盛晖国与北塞开战，镇国将军率领的军队吃了败仗。父亲不但没有掠夺回来任何财物，反而败给了北方蛮子许多宝物。
那一夜，高高在上的镇国将军在寂静无人时湿了眼眶。也只有那一刻，镇国将军不再是将军，不再是家主，而只是一位父亲和一个普通的，痛了会哭的男人。
他亲手为施沅雕刻了一个木玩偶。玩偶的原形便是五岁时的施沅，圆嘟嘟得一团。
“阿沅啊，今日为父未能给你掠来宝物，只能给你雕这破娃娃，真是深感惭愧。”施老将军拿着刻刀的手一顿，深深喟叹。
“父亲，阿沅喜欢您亲手制的木偶胜于那些沾满鲜血的宝物。”施沅双手拖着玩偶，眨着亮晶晶的眼睛柔声道：“父亲能允了阿沅一个要求么？”
“但说无妨”
“不论是胜是败，父亲从战场上归来时都要亲手给阿沅雕一个玩偶做礼物。”施沅脸上绽放出花儿一般的微笑，轻轻抚摸着刚雕成的木偶，轻轻地说：“兵家胜败与宅中的女人无关，阿沅只希望父亲平安健在，而这也定当是母亲与姨娘们的念想。”
施朝云的心被自己幼女在如此稚龄却说出如此懂事的话语触得一片柔软，仰天长叹：
“有女若此，实乃我施朝云毕生所幸耶！”
这是第一次，镇国将军在自己女儿的肩上，泣不成声。
也是从那一年开始，施沅就开始收到形态各异木偶娃娃。
雕的有端坐弹筝的施沅，托腮凝思的施沅，翩翩起舞的施沅，研磨作画的施沅。这都是施老将军对于自己幼女的疼爱与珍惜。这些木偶一直到施沅嫁入左府才断掉。
施沅记得很清楚，共有二十三个。
她在琳琅满目的嫁妆箱子中，专门腾出了一个小箱子装这二十三个木偶。在左家做媳妇儿时，也一直小心翼翼的珍藏着，可就在三个多月前那次的抄家中，被朝廷付之一炬。
烧木头可比烧那些古董财财宝任容易多了，不到一刻钟便成了一片灰烬。而那些值不了多少钱的木偶，可能却是施沅二十三年后宅生活中，所得到的唯一温情了。
所以就算施老将军在左家被灭门时与她撇清关系，并不闻不问，施沅也不怪他。因为，他是自己的父亲，用心雕刻了二十三个施沅的父亲。
卖货郎渐渐走远，吆喝声渐渐消散，木偶娃娃也逐渐消失在施沅的视线中。
施沅回忆起这些甜蜜的往事，一双美丽的眸子柔和的能化出水来。
这双含情的眸子醉了在茶寮中喝烧酒的关玉堂，也痴了坐在地上啃白馍的左尚钦。
关玉堂：“此女眸中含情，是忆起了何事？”
左尚钦：“原来你我相处六年，我竟对你一无所知？”
雪花如飞絮一般徐徐飘落，慢慢掩住了凉州城，也缓缓掩住了三人的心事。
队伍进了凉州城后一直北行，到了夜间，关玉堂见众犯因前些天赶路都元气大伤，队中怨声载道，便下令行到在凉州城的荒林中便休息一晚。
犯人们都松了一口气儿，那些年轻女犯们更是对这位风度翩翩，温润如玉的差大人更加志在必得了。
队伍用不了一刻钟便行到了荒林。
施沅和刘妈在一块被截了树干的树根下依偎着坐下。待伺候刘妈入睡后，施沅才起身走到一个没有人歇息的树下，从口袋中拿出了刚才在路上捡的一小块儿木头，拔下头上的铁簪子，坐着一点儿一点儿地细细雕琢了起来。
从没有干过木匠活儿的施沅根本就不得章法，把那块木头弄得是是坑坑洼洼。施沅心下哀叹一声，正准备把木头转一圈儿，雕刻另外一面时，一双温暖而粗糙的大手握住了她的手。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木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