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玉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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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黑漆漆的荒林中，被一双手握住的感觉分外恐怖。
施沅刚才已是走到离队伍有些远的地方，那时犯人们也大都酣睡了。她被这一握吓得脖子的后的汗毛都立了起来，反射性地拿出手中的簪子，向那大手刺去。
那手的主人倒也不避不让，生生就挨下了这一下，发出低低的闷哼声。
施沅感觉着脖子上传来的温热的呼吸，听着在这不大的闷哼，猛地回头。
那人五官俊朗，身形颀长，一身官服，眸子正定定地望着她，却是关玉堂无疑。
气氛突的有些僵。
施沅本以为那人会是哪个想趁着月黑风高轻薄她的官差或囚犯，可她没有想到那人会是是关玉堂。她倒也没有像旁人一般，刺了官老爷就跪地求饶，甚至她根本就不害怕，只不过有些歉疚。关玉堂就是给人一种无害的感觉，让施沅没由来地觉得，他不会伤害自己。
对面的关玉堂讪讪收回自己的流血的右手，挠挠头轻声道：
“姑娘莫要惊慌，在下只是觉得姑娘雕的那木头分外有趣，不想倒是唐突了姑娘。”
关玉堂的耳根那儿有些微微泛红。从午间看见施沅盯着那卖木偶的卖货郎目不转睛的样子，他就一直在心中暗暗猜测，这小姑娘与木偶之间定是有过什么故事，今夜他按例巡查时，意外地看见她正拿着簪子，笨拙又可爱地雕刻一块木头，那微微瞥眉的样子样子竟是像极了家中精灵古怪的小妹。关玉堂不由心生怜爱，生了帮她雕刻的心思。却不想此女并非与自个儿亲近的小妹，反倒是弄巧成拙了。
“奴误伤大人，心下惶恐，大人莫怪才好。”施沅督见关玉堂抓耳挠腮的囧样，面上无限惶恐，心下却轻笑道。
平日里，施沅眼中的关玉堂干练而威风，像青松一般挺拔，令人心生崇敬。而此刻，夜中的关玉堂手足无措的样子又像极了十四五岁时的左尚钦，羞涩而有礼，让她心生亲近，心生留恋。
关玉堂见施沅眼角微微上挑，眸子明亮而动人，不由得痴了。
他生而为官家显贵，各种女子都领教过，其中不泛名媛淑女，妩媚伶人，异域胡姬，甚至还有天家贵女。可是他却从没见过施沅这般的女子。恬淡而温婉，贤淑而纯真，如莲般清华，如菊般淡然。
关玉堂自小家教甚严，且习武之人不得过早亏空身子，便到如今依然没有侍妾通房。只与京中礼部尚书家三小姐纪微澜定有娃娃亲。待到女方年满十四，便可完婚。
纪家小姐如今才年满九岁，与自己相十一个春秋。
这桩老夫少妻的婚事，是京中人们茶余饭后的笑料。他还记得在自己十六那年的生辰宴上，被人打趣道：
“玉堂好福气，夫人这般幼小，洞房那天便可“一枝梨花压海棠”了，岂不快哉？”
“只不过小嫂子现在还在呀呀学语，玉堂可得等上许久咯，哈哈......”
“不然叫你父亲给你先纳上几十个通房，先行练练着闺中之术，到时才可好好调教小媳妇儿啊！大家说是也不是啊........”
关玉堂当时乃一意气风发的少年，哪里经得住这些人的挑逗，可待到要发作时，看看关老尚书黑若关公的脸，只能强忍住要爆发的火苗，静静喝闷酒。
所以这桩婚事，在关玉堂看来就是父辈为了家族利益，而把自己的人生变成闹剧的一场笑话。
且那姑娘年岁过于小，定然心智不熟，不解风情。不能知冷知热，也不会嘘寒问暖。而关玉堂所钟情的是满腹才情，成熟而有风情的女子。这叫他如何与一个小娃娃举案齐眉呢？
家族替自己做主定下的婚事是永远关玉堂心下的一块疤，叫他一忆起来便痛痒难耐。他甚至不敢抬头看施沅，他害怕施沅如旁人一般笑话他的婚事，笑话他的孤寂。
“大人可有不适？”施沅见关玉堂一瞬变得失魂落魄，上前关心道。
施沅如甜糕一般软糯的声音把关玉堂从痛苦的回忆中拉了出来，他这才回神来，摆手道：“无碍，无碍。”
施沅眉梢一挑，也就作罢了。
关玉堂伸手从怀中掏出一物，递给施沅。
施沅接过，定睛一看，原来是一个木偶。雕得是与自己年纪差不多的亭亭站立的女子。
施沅不知关玉堂的用意，有些纳闷，却因着这久违的木偶娃娃，又有些欣喜。只听那一头关玉堂腼腆道：
“今日小生见姑娘对那城门口卖货郎担子中的木偶甚是喜爱，便追上前去问他买了一个。只是街边儿上的小玩意儿做工粗糙，比不得京中的，望姑娘切莫嫌弃。”
施沅眨着明亮的双眸，福了福身，真诚向眼前的人说道：“谢谢公子。”
施沅行礼时，露出了一小截手腕。关玉堂看着那含情的双眸，脑中觉得，佳人的皓腕近在咫尺，真真如霜雪一般美好。本是破坏美感的囚衣，很是邋遢破旧，可是穿在施沅身上，更是衬托出她的美好和出淤泥而不染。
月下美人，当属此女。
关玉堂再也忍耐不住对于施沅的渴望，再也不想控制这几日跋涉途中的寂寞空虚，抓住施沅的皓腕，把她拉到了自己面前。一手扣住了施沅的后脑勺，把她的脸向他靠近。
施沅惊呆了，手中紧紧捏住刚刚得到的木偶娃娃，不敢动弹。
关玉堂见施沅如小鹿一般惊慌失措的样子，也暗骂自己的鲁莽与冲动，却又不舍怀中的月下美人，便用唇蜻蜓点水地碰了碰施沅的脸颊，就放开了她，只轻轻执住了她的手。
施沅呆愣在原地，对于关玉堂的碰触不拒绝也不接受，任由他摆弄。
关玉堂本是初次对待男女情事，本就羞涩，本有万句情话与她细说，却被她此般态度弄得心中一堵，心想：莫非她将我看成了强逼她就范的狗官了？
想到这儿，关玉堂不由气闷。自己的一片真情竟被糟蹋如斯，便恨恨道了声：
“姑娘早日歇息”就跑了回去。
施沅一直身处后宅，加之左尚钦久年冷落，哪里懂得男人的心思？她只当关玉堂的落跑是由于害羞。自己和他之间这么一出，她也颇为娇嗔，反而有些不知所措，这才任他摆弄。
待她低头细看手中的木偶娃娃，不由心下一暖。
她甚至可以想象关玉堂追上那小贩，在一筐木偶中不断挑摘的样子。他在她心中就像最美的晨曦一般，温和，正气，单纯。今日关玉堂这一举。令久违父爱又在夫家遭受欺凌的施沅再一次感受到了男子如阳光一般的关怀。她的心仿佛化成了一汪清泉，缓缓向关玉堂流去。
在林中驻足片刻，施沅便走回了刘妈身边。
望着刘妈慈母一般的面庞，听着刘妈细细的鼾声，施沅陷入沉思之中。
作为经过人事的妇人，施沅当然明白关玉堂是对自己生了旖旎之念。可他是把自己当作下贱的女囚犯一般逢场作戏还是对自己动了真情呢？可就算是动了真情又如何？关玉堂乃兵部尚书嫡子，生于贵胄之家，而自己乃一介发配边疆的囚犯，两人已是天壤之别。再加上关玉堂平日里都是唤自己姑娘，定是认为自己乃清白之身，可自己已嫁作人妇多年，且还流掉过一个孩子。那么关玉堂若是知道了真相，自己和他又该如何了断？
想着想着施沅的眼皮儿就渐渐沉重了起来，繁杂的思绪伴着野外不知是谁吹奏的羌笛，深深入睡了，梦中的她发出几声们微微的梦呓，把置于胸前的木偶紧紧握住.........
接下的几天，关玉堂也许是觉得自己那晚的行事过于荒唐，便没有在单独找过施沅。施沅先是失落又复平静。她本就是不会主动的女人，于是便慢慢把那晚娇俏木偶和如月的男人藏入心底，也只能如此了。
不过就是个寂寞的错误罢。
骑马走在前头的男人和徒步走在后面的女人心中到底是意难平，可这爱本就一刹烟花，他们今后的距离，再也不会如那晚一般近若咫尺了。
有些事，错过便是一辈子。
队伍已是出了凉州城了，再就是抵达极北边塞了。
独孤氏身体已是每况愈下，终是在前几日撒手人寰。贵妇一般的生活了七十多年，享尽荣华，死后不过一块裹尸布。队伍除了停下草草处理了她的尸体，没有做任何停留。
唯一的不同，也就是左尚钥更为成熟了，左尚钦更为落寞了。原本四世同堂的大家左氏，现下只剩他们兄妹俩相依为命了。
而一生为子孙打算的独孤老太太，生前没来得及说的话早已被她写在了一块破布上，在她死后，由左尚钥转交给了施沅。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玉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