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丫鬟同人云在青天》殷彼若

4、第四章、番外·桑采青眼里的沈流云

　　桑采青初到沈府时，给她印象最深的，不是对她关怀备至的沈老爷或者二少爷沈流年，也不是高傲的对她横竖看不顺眼的沈夫人，而是大小姐沈流年。她还记得管家福伯给她介绍沈家大小姐时，她微微下拜，给这位比她大不了几岁的大小姐见礼，沈流云就坐在一旁的椅子上，脊背挺得笔直，微低着头，含首府视她，轻声说：“免礼，起来吧！”她的声音真好像，好像会唱歌的黄莺，又清又脆，后来桑采青跟着沈府的老师学习白居易的《琵琶行》，里面有一句“大珠小珠落玉盘”，她忽然就想到沈流云的声音，“大珠小珠落玉盘”，大概就是那样的声音了吧！当时的她不知为何，就抬起头看了沈大小姐一眼，她知道沈大小姐微低着头在看她，可是目光相对，在沈流云的眼底，却完全没有她桑采青的影子。

　　她记得沈大小姐说话时语调淡淡的，声音也不高，情绪无起无伏，态度不疏不近，让人摸不透。在沈府，桑采青自认为了解每一个人，唯独看不清这位大小姐。

　　沈流云十五岁那年出国了，走的那天，桑采青看着她纤细的背影，满眼的羡慕。她听说那个叫美国的国家离中国很远很远，要坐好长时间的船，要越过宽广的大海，那些船都是有钢铁做的。钢铁怎么能做成船呢，难道不会沉到海里吗？天知道她多想跟着沈大小姐也去那传说中的美国看看，哪怕要给她当一辈子丫鬟。可惜，大小姐谁都没有带，就一个人。桑采青知道，能跟着二少爷学打算盘已经是运气了，跟着大小姐出国留学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哪怕沈老爷再疼她，沈太太也不会同意的。

　　大小姐一走就是五年，这五年里，桑采青跟着沈流年学会了琴棋书画，学会了打算盘，还学会了做生意。别说青城，就是省城里恐怕再也找不出比她更有才能的女人了。这五年里太太虽然总是找她麻烦，但有沈老爷和沈二少爷护着，她并未吃什么亏，反到是梁玉茹生了许多闷气。有时候桑采青会想，如果是那位沈大小姐找她麻烦，恐怕就没这么容易躲过了吧！她偶尔会想起沈流云，也在沈流年那里打听了些消息，知道这位沈家大小姐在美国学习西医，还学会了说美国人的话。大小姐寄来的信里夹了一张照片，照片里她穿着美国人的衣服，梳着美国人的发式，坐在一个奇奇怪怪的东西上面。沈二少爷说那叫汽车，不用马拉着就能走。信里沈大小姐说她在美国学会了开汽车，学会了弹美国人的琴，学会了画美国人的画。想起沈二少爷把照片拿给她看着，照片里沈大小姐那身“伤风败俗”的衣服让桑采青的脸颊发烫，但无可否认，却十分好看。沈二少爷说上海也流行大小姐那样的穿着，上海，这个地方桑采青知道，听铺子里的客商说，上海，是整个中国最繁华的地方，有租界，有黄头发绿眼睛的外国人，比省城还要热闹。

　　一张照片，就把桑采青积蓄了几年的自信通通打破了，在沈流云面前，甚至只是在她的照片面前，桑采青只觉得自己看起来像个土包子，自己学的琴棋书画大小姐都会，但大小姐学的西医、钢琴、汽车、油画、英语她却一点也不会。沈流云，从第一次见面起，就带给她一种自惭形秽的感觉，五年过去了，她还是让她生出这样的感觉。

　　五年后，沈流云回来了！二少爷亲自去省城接回了他唯一的姐姐，桑采青跟着府里的其他丫鬟在门前迎接大小姐。她看着大小姐穿着洋人的衣服，那上衣，收紧了腰身，将女子曼妙的曲线显露无颖，那裙子只到膝盖，露出笔直如玉的小腿，那鞋子带着高高的跟，帽子上装饰着艳丽的羽毛，还带着面纱。这是桑采青第一次看到洋人的服装，确实太暴露了，怎么能把小腿露出来呢？可是，真的很好看啊！大小姐已经长成了难得一见的美人，眉如黛，眸若星，口似桃花，肌肤似雪，躲在人群里的桑采青突然手足无措起来，恨不得钻进地缝去。偏偏二少爷突然把她叫过去，大声的说：“姐，这是采青!”

　　看着沈流年那个没心没肺的笑容，桑采青第一次恨他的烂好心。眼看太太要又发作，却被大丫鬟以眼神阻止了。

　　“采青？长这么大了啊！”桑采青听见沈流云这么说，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沈大小姐挽着沈太太的手，有说有笑的走进府里，连一个眼角都吝啬给她。桑采青知道，五年前沈流云的眼里没有她，五年后她的眼里依然没有她。在沈流云的眼里，桑采青就是个无，不是下人，不是沈老爷和沈流年关心的人，不是沈老爷情人的女人，甚至，她是叫桑采青还是叫别的什么名字，在沈流云眼里都没有任何区别。这就是无，别说是爱，就连别人的憎恨都得不到的无。也就是说，在沈流云眼中，她桑采青，什么都不是。

　　与其说看不起她，不如说不屑，在沈大小姐的眼中，她连被看不起的资格都没有。这个认知让桑采青无比沮丧，同时心中也生起一股不服气来，她沈流云凭什么高人一等，凭什么不屑于看她，她会做得比她更好，等着她仰视她的那一天。

　　桑采青对沈老爷和自己亲娘之间的事，风言风语的也听到一些。沈老爷对她娘到底是愧疚的，利用这份愧疚，桑采青得到了跟着沈老爷和沈流年去铺子里学习的机会，她一心想着在生意上做出些成绩来，让沈夫人和沈流云另眼相看，可惜还没等她把铺子里的事情弄清楚，沈大小姐已经办起了青城第一座新式小学。青城里的人都在传这沈大小姐，不仅人长得美，心地更是善良，还有学问，如今办起了学校，更是造福一方。

　　终于忍不住，桑采青借口给大小姐送点心，跑去青城小学，正好看到沈流云在给学生上课。她没有穿洋人的衣裳，而是和她一样的衣裙，梳着雀尾髻。明明是和她一样的老土的穿着，可不知为何，沈流云看起来还是和她不一样，和这青城，甚至是省城里所有的人不一样。她是那么美，那么与众不同，一举一动都风韵天成，就像闪闪发光的钻石，不管到哪里，都耀人双目。沈流云在数学生数学，那些加减乘除，和沈家请的先生教得完全不一样，却更容易懂，更实用。她给学生们请故事，请道理，那些桑采青听都没听过的理论，还有国外的趣事、风土人情，那又是一个桑采青从不曾见识过的世界。看到这样的沈流云，桑采青忽然就生出一股无力感，可能她这辈子，都没办法超过沈流云了。在她得意洋洋自认为不会有女人比她更出色的时候，沈流云已远远把她甩在了身后。

　　很快桑采青就丢掉了这些负面思想，她倔强的性子给了好许多好处，永不服输就是其中一项。论聪慧，桑采青自认不比沈流云差，论勤奋，从未吃过苦头的沈大小姐怎么能和她这个自幼父母双亡、寄人离下的丫鬟相比！聪慧、勤奋她都有了，所缺得不过就是物质条件而已。若好沈流云不是沈家的大小姐，若沈家不是青城首富，她会有出国留学的机会吗？她会有风光的今天吗？她桑采青比沈流云差的，不过是先天条件而已，她不相信通过自己的努力，她会比她差一辈子。总有一天，她桑采青会比沈流云成为更出色的女子，这辈子除了美貌无法改变，她定不会让沈流云有任何一样才能强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