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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缘起 遇见杜柏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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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见杜柏沁那一年,任自由20岁,港大新闻系一级荣誉毕业,经过重重筛选,才终于进入《虹》杂志社工作。
《虹》杂志是媒体行业一等一的翘楚,员工的待遇更是等级,中级管理人员的职业发展经费就是百万起。作为一个职场新鲜人,当时的任自由满身都是冲劲儿。
从淡氏集团拿完资料汗涔涔赶回来,把文件放桌上,同事小周说:“芳菲姐找你,似乎有大任务,一个小时差秘书问了四次,堪比一级火警。”
“芳菲姐什么时候想起我这个小兵?更何况,我们这里是当红综合性杂志,不是看过之后就用来垫外卖的早晚报,下个月才发新一期,网络版才要赶,急什么。”
“Lily,你这个女孩,就喜欢嚷,道理一套一套,可惜跟我讲有什么用?”小周笑,“芳菲姐找你就是找你。”
Lily是任自由的英文名字,大学英国文学的教授研究透了劳伦斯,笑着说,“Lily是百合花,可我怎么觉得应该是白孔雀呢?”
任自由朝他皱了皱鼻子,惹得老教授一阵笑。
芳菲姐的男秘书John走出来,一副油头粉面的样子,芳菲姐挚爱奶油小生。
芳菲姐是公司老人,年轻的时候是蓉岛十大杰出新闻人,更是将狗仔队引入蓉岛的第一人,和很多社会名流都有不深不浅的交情。只是老了以后越发脾气古怪,大约遭遇了青春期,这也是任自由对公司的唯一一点遗憾。
“Lily,你回来了,芳菲姐找你。”
自由笑,“现在整幢楼都知道芳菲姐找我,可是她找我干什么呢?难道要我帮忙找隐形眼镜?还是太后娘娘需要人打扇子,那样事先通知我准备好道具才好。”
John拉着我的手腕走进芳菲姐办公室,她扶了扶眼镜看自由一眼,她刚刚跑了一趟淡氏集团,脸蛋红扑扑地,又因为肤色白皙,显得容光照人,芳菲姐心里一抽一抽地,觉得自己被对比成了老茄子,深受刺激。
不过到底做了几十年媒体人,她面上却仍然宝相庄严,语气不疾不徐,更容易让人心里七上八下,这也是她的御下手段,“想不到你小小年纪,就被《末代皇帝》洗脑了。”
“不敢当,不敢当。”我低下头,依旧笑嘻嘻,“我们杂志社和恒隆地产都是陆家的,地产行业翘楚,怎么自家的墙壁这么薄,鸡犬相闻真没意思。”
芳菲姐拍桌子,连带粉红色羊绒围巾也一颤一颤的。
任自由腹诽,“我真担心厚厚的粉从她面上落下来,看来make up for ever也没办法拯救干恰恰的老树皮。”
“任自由!你简直就是一个女版韦小宝,泼皮小无赖!”
任自由满脸堆笑,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的道理她还是懂的,“社会版记者当然要深入市民生活。”
“你总有自己的一套歪理邪说,好了,”她板着面孔,法令纹很深,“唐小姐休产假,李叔放年假,王小姐下月结婚,你暂时顶上,出差去盯一件新闻。”
“我不去!我为什么要放着社会民生不报道,我才不去跟狗仔队打交道挖人隐私,顶替娱乐版那群人。”
“非你不可。”她丝毫不让。
“那我引咎辞职。立刻打辞职报告,我还要和淡氏的人谈广告,没办法兼管太多。”自由陈述事实外加变相抗议。
“你不用去淡氏接洽了。”
任自由,面无表情,“那我也不去理那些无聊的明星。”
“Lily,俊男美女有什么不好,追星族年龄从六岁到八十岁。”芳菲姐企图说服我。
“我真的不想去。”自由说:“我对明星没有兴趣,他们都是无用的人。”
“你是记者。”
“我只负责社会版和广告版。”
芳菲姐叹了口气,“当帮帮我。”
任自由甚少看见芳菲姐如此低姿态,前面那一番做作其实也是在合理限度内,并没有真正得罪芳菲姐,任自由察言观色,觉得再下去就要真的惹毛顶头上司了,更何况自由又不是真的不想在《虹》做下去,她是最最普通的小女人,有着最基本的物质要求和虚荣。还想在年底升职加薪换租大一点公寓,至少可以放得下一张king size的床,另外她还要去ralph lauren专卖店置办下一季度的一打正装,还有看中了的valentino的职业裤子。当然,还要换一个鸵鸟皮包。
“那个明星叫什么名字?有什么惊天秘密需要挖掘?先声明,梁朝伟的话就算了,家母是他的影迷。”
“他今年二十八岁,他本来签约NVB,现在只履行片头约,正在跟好莱坞接洽,将要拍摄一部耗资巨大的片子,很可能成为国际巨星。”芳菲姐说起正事难掩兴奋。
“这么厉害?呵,他叫什么名字?现在很受欢迎?”
“Lily,你永远不看电视不看电影不浏览报纸娱乐版是不是?他叫杜柏沁。”
这话倒是真的,任自由不太喜欢关注娱乐热点,自中三之后就不再看狗血肥皂电视剧,有什么好看,韩剧咋咋呼呼,港剧大把狗血,小日本输出次文化,看它们是浪费大好时光,她宁愿去俱乐部攀岩,或者环岛山地车比赛。
谁耐烦那些小明星今天和这个贵公子夜游明天和那个小开午餐,更何况她个人感情方面还有民族主义思想。
任自由真心实意地摇摇头,“我只认识张国荣,林青霞,李嘉欣,梁朝伟,钟楚红……我从未听说过杜柏沁这个人,对不起,我先google一下。”
“你生活如同在上世纪,年龄似有六十岁,完全与社会脱节。”
“谁当红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宁愿回到家,有我妈做的炸薯片吃。”任自由倒不在意芳菲姐的挖苦,“那个杜柏沁电话多少,住址在哪里,此刻是否在本埠?”
“我知道的话还要你?”芳菲姐冷笑,“电话有一个,可是永远都是秘书接听,对不起,杜柏沁不在,请稍后联系,万年不变。”
芳菲姐下通牒,“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一个星期内,拿回采访,要图文并茂。”
杜柏沁,自由第一次咀嚼着这个名字的时候真是茫然无奈。人海茫茫,天大地大,可怜她一个小小女子,如何登天梯,找到如此飘渺人物?
任自由打个阿欠,觉得肩膀上沉甸甸的,想回家睡觉,喝妈妈做的龙虾汤,揉了揉额心问小周,“喂,你有杜柏沁的地址吗?”
小周事不关己高高挂起,“铜墙铁壁,绝对进不去。”
“是五台山还是少林寺?还铜墙铁壁,不过一个小明星而已。”
小周笑,“可不仅仅是小明星,是大明星,更何况他父亲做纺织品生意,身家数十亿,他是正宗的富二代。”
“关我什么事,我又不去占他什么,图他什么。再说为什么让我去,唐小姐连陆青玄的专访都可以拿到,多么神通广大。”
“可惜,唐小姐去年举止失当接到了杜某的律师发来的律师函,从此谈‘杜’色变。”小周拍拍我的肩膀,“兄弟一场,我开车载你去他家,能不能进去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不要说我不帮你。”
任自由愤愤不平,“一个小明星,凭什么我堂堂社会记者要去卑躬屈膝,效仿哈巴狗?”
“这是你的工作。”小周说,“你不是在北大门前游行的爱国青年,也不是针砭时弊的名嘴,更不是颐使气指的千金大小姐,你只是个记者,要做好你的本分。”
“总算父母的掌上明珠,我回去继续念书,一直读到女博士。”
“彻底变成第三性?”小周笑自由,“走吧,别无理取闹了。”
人总是喜欢亲近长得顺眼的人,自由第一次看见小周就挺喜欢他,当然,是纯粹对朋友的那种喜欢。小周眉清目秀,眼角微微下垂,显得干净可靠,当然,自由后来才发现,小周此人和可靠是万万没有什么关系的。
小周曾经和自由说,“Lily,你是我们这些五大三粗的男人中间唯一的一朵花啊。”
任自由喜欢《虹》杂志,当然不仅是因为其地位是行业高端。而是因为工作环境对她的口味,她本人也很受优待。甚至芳菲姐虽然喜欢冷言冷语,可是对自由也隐含期望。
一个新人,受到这样的拥戴,真的可以知足了。
然而,她受拥戴,不是因为长得漂亮。
或者说,不仅仅是因为她长得漂亮。
他们照顾我,关心我,只是因为她是一群五大三粗的男人之中唯二的女孩子。
而另一个呢,就是脸上从来不曾放晴的芳菲姐了。
所以他们表现男子襟怀的对象就只剩下她一个。
很多年后,当自由和钟心怡闲聊时,发现两个人都曾经做个这里“唯二”的两个女孩子的时候,忍不住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