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爱记》汝嘉

4、悸动 付宗平停好

　　付宗平停好车，刚一进门，就遇见了老板卫兰。

　　卫兰理着小平头，细长眼睛，高鼻梁，消瘦的容长脸，因为肤色健康，眼神清亮，因此显得十二分地硬气逼人。卫兰黑色皮风衣，黑色皮手套，似乎要出去“谈生意”，说起来卫氏偷窃集团暗地里倒是帮了他们这些人不少忙，卫兰与他也算的上是老友，故而朝他点了点头，笑道，“一直挂你帐的那位小姐已经到了。”

　　陆晋衡有一句话说的精辟，他说，卫兰，你一个好好的饭店老板，偷窃建团的妙手空空，怎么就那么喜欢做婚姻介绍所中年妇女的工作呢？

　　碰到这样一个特殊属性的神偷，还能怎样？付宗平只能呲牙。

　　这时候天色已经微微暗下来了，廊角的几抹灯光，像是初升的月亮，黄黄的色。

　　任自由一向最喜欢这间里面的大包房，因为十分安静怡人。

　　卫兰一等一的品味，“此岸”的布置全维多利亚风格，自由非常喜欢，廊灯远远的亮着，砖红的墙，红棕的地板，铁质的灯，付宗平第一次请她到这里吃饭的时候就说，“我看着这里的气氛，猜你必定会喜欢。”

　　是很喜欢，推开包厢门，小小的桃木圆桌，桌上一个古董水晶花瓶，插着一束烂漫的粉色茶花，那花瓣似活的一般，所谓“红杏枝头春意闹”，也就只是这等的热烈。有几多深粉落在地上，自由俯身去捡，指尖结结实实碰到了木质地板的光亮表面，才知道那生动的花朵，是手绘在地板上的。

　　那次是什么原因什么由头一起吃饭倒是忘记了，反正自由也不经常看见他，有时候他们一群狐朋狗友一起吃饭，他随手一个电话打过来，自由也就乐得去蹭饭吃，吃完就走，连招呼都不用跟他打。大概也是因为认识了太久，彼此之间太熟了，就没什么值得客套的。

　　自由等他等的有点不耐烦，大吉岭红茶用晶莹剔透地半透明的上等骨瓷杯子盛着，她就用手捧着那杯子，感觉着那氤氲的热气。她本来肤色白皙，被这热气蒸腾地，鼻尖泛着一层浅浅淡淡的粉红，那层粉色好像有生命似的，烘托着她的一张脸，倒添了几分娇花般的颜色。

　　其实这大半年来，任自由瘦了很多，仿佛一朵玫瑰，开到了黄昏，花仍是原来的花，美丽仍旧是原来的美丽，可惜风干了些水分，平白添了几分憔悴。

　　付宗平也曾旁敲侧击地问过，自由放佛没有注意到一般，其实当时心里已经涌上一股酸楚，然而几年职场生涯，恋爱结婚的对象又是万众瞩目的杜柏沁，让她变得比从前更绷得住，面上反倒路数微微惊讶，嘴上毫不在意的说，“是么？我当初一天睡不到几个小时跑到偏远山区跟新闻的时候也没瘦啊，还胖了几斤，那时才知道真的有过劳肥这一说。减肥更是从来没成功过，这怎么清闲下来反倒瘦了呢？”

　　表情更是真诚天真，“瘦了好，我回去一定要称一称体重。”

　　付宗平回想起来这段对话，心情起起落落，也不知道是酸还是苦，又觉得不忍心。

　　她本来一双圆灿灿的眸子，黑如点漆，不经意一转眸，就闪着光彩。她放下杯子，自己都未曾觉察地叹了口气，悠长悠长的，点漆般的眼如同风干的墨迹，黯淡下来，成了燃尽的灰，只余眼角的那一点光彩。

　　付宗平远远的看着，豆大的一个城市，觥筹交错起坐喧哗间总会不留心就听到今天这个公子泡上了那个嫩模，明天这位小姐又要和那位公子订婚，后天则是这位小姐和那位小姐过从甚密。城市这样小，来来往往圈子就这么大，现代男女么，看对了眼，就可以选定今晚的枕边人了，若是恰好是身份相当正当婚龄的公子小姐，就可以进行一场商业联姻了。

　　任自由和杜柏沁的传闻……

　　联想到坊间传闻，他心念一动。

　　任自由这时候看见他，指了指腕间手表，“你迟到了。”

　　付宗平眉峰一挑，浑然不在意地坐下来，“我都扔下俱乐部的牌局。”

　　自由冷嗤，“堂堂上市公司的高层，美国留学的博士，非要在麻将桌上虚掷光阴。”

　　“麻将是中国国粹，博大精深的民间艺术，有何不可？”

　　一见面，又开始唇枪舌剑，付宗平连口水都没喝，就已经和她从桥牌和麻将的地位谈到高尔夫球场的必要与练太极拳的利弊。

　　最后势均力敌，自由才想起初衷，冷着脸说，“守时是最好的美德。”

　　于是付宗平难得地没跟她吵，反倒慢悠悠吃了饭，匆匆往几家相熟的古玩字画店赶。

　　找了几家都没有找到正宗的狼毫笔，自由穿着正装鞋，走得小腿发酸，有些泄气，付宗平耐心倒是好，“哪有那么多狼毫笔，要都是真的，这世上的狼不都被拔光了毛？”

　　结果这一找，直找到华灯初上。

　　坐在路边摊，付宗平局促地可以，自由忍不住嗤笑，他却还要抱怨上菜慢。

　　自由说，“刚刚是谁让我等了那么久？”

　　付宗平语塞，两个人就这样沉默下来。

　　直到服务生风风火火端上了银丝面，他才轻不可闻地咕哝了一句，“咱们认识这么多年，你又何尝知道，我有没有等过你，比这更久？”

　　心里的小人儿就愤恨地哼了一声。

　　以付宗平不断退化的品味，难得送什么东西让自由觉得合心合意，这支笔却偏偏是意外，笔尖上精致的一颗钻石，低调高雅，自由无所事事的时候在光洁的乳白色纸张上写写画画，用起来并不合手，偏偏就喜欢的紧。

　　那一天小店喧嚣，自由在咖喱鱼蛋的鲜香Q弹里抬起头来，问付宗平，“你嘀嘀咕咕说了句什么？”

　　付宗平白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其实他咕哝完了就后悔了，平白显得自己幼稚又小家子气。

　　自由不知道他那些弯弯绕绕，也只能腹诽，此人真是反复无常。

　　不过倒是来得及在上飞机之前找来明代的陈墨，一笔一划悬腕蘸墨，在雪白的宣纸上写了一幅《洛神赋》。

　　上海的一个财经论坛，科斯笑容和蔼身边挤满了人，自由心里十分认同科斯的很多理念以及学术态度，当年科斯在香港时曾和她的一个大伯父一起做过制度经济学方面的研究，大伯父把科斯的著作翻译成了中文，科斯还特意为他写了序言。只是此时此刻，老先生大概也已经认不出她了。国内的学术大家到了散场的时候充分暴露了童真的一面，三十几岁的副教授蹦蹦跳跳到台上要签名。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自由坐在场边，饮了口水，不知道怎么了，脑中浮现出这样一句话，随即自嘲一笑，低下头的时候才发现，会场发的册子上，扉页上墨黑的字迹，顶级的笔墨写出的弯弯绕绕，一个两个三个四个，全部都是杜柏沁的名字。

　　或许不经意之间的小动作，才会泄露最真实的心绪，原来她平日里刻意忽略，心里还是印满了这个名字。

　　笔划纠结，缠缠绵绵连在一起，就仿佛是相思人的思绪。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只是这相思，却让自由恨不得斩断过去的记忆，才能补情天填恨海。

　　后来钟心怡问，“你这样骄傲到几乎锋芒毕露的人，怎么会和杜柏沁扯到一起？”

　　自由淡淡一笑，“无非天时地利人和。

　　是的，若非天时地利人和，她怎么都不会和杜柏沁沾染上丝毫的关系。

　　自由妈妈却有些为难，她也知道青春期的小少女最最有逆反心理，你说东她偏往西，你说难她偏去北，可是堵在喉咙这件事实在事关重大，她是过来人，更知道女孩子一生之中哪怕有一步行差就错，就再难挽回，自由妈妈斟酌着开口，“还记得小时候我给你讲过的故事么？齐国的两个公主，容貌清丽非常，时人都说，婚姻嫁娶，必齐之姜。意思是一定要取齐国的两位公主做妻子。”

　　“可是这样的公主，还是被拒婚了。”

　　“原因只有一个，齐大非偶。齐国太强大了……”

　　故事讲到这里，再加上妈妈脸上的表情，任自由再猜不出来个大概，她也就不是任自由了。她觉得好笑，端详着妈妈的神色又不忍心笑，反而正了正颜色。

　　“我明白，”自由打断她，“妈妈，你说的我都明白。”

　　自由付之一笑，她又怎么可能对付宗平抱有幻想？又怎么敢？

　　人生若只如初见，她满脸的青春洋溢走进来，而他抬起头来，青年才俊，精致的袖扣闪着珐琅特有的低调哑光，眸光闪亮，定定的看着她，哑着嗓子哄，叫她自由侄女。

　　那一刻，情窦初开的小女孩，心跳难免快了几许。

　　时光的长河缓缓漫过心中的原野，小女孩渐渐在红尘中绽放芬芳，蓦然回首，记忆里依然清晰地存放着付宗平与她初次相见时的笑容，艳若桃李，灿若桃花。

　　只是她也知道，他永永远远都不可能是她的白马王子。

　　王子太过抢手。

　　这世上有多少个灰姑娘在勤勤拂尘埃等着魔法降临能和王子共舞。

　　这世上有多少个人鱼公主做好了牺牲的准备，渴盼搭救一个落难的王子。

　　这世上又有多少真正的公主，正在左右顾盼，等待一个牵起她的手的王子殿下。

　　竞争对手太多了，她无心恋战。

　　专注学业，像一朵太阳花一般，朝着太阳自由自在地生活。

　　她是任自由，骄傲，勤奋，向上，坚强的任自由。

　　十六岁上大学，门门功课GPA都是3.5以上，网球，游泳，自行车，一样都没有落下，做了就做到最好。

　　也就这样把付宗平摆在朋友的位置，打打闹闹，倒也是酒肉一场的开心。

　　不敢对付宗平心怀憧憬，又怎么会愿意将一颗真心交给杜柏沁？

　　遇上杜柏沁真是纯属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