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的记忆》福小宝宝

25、礼物 掌灯十分，

　　掌灯十分，载湉仍然没有回养心殿。
　　我坐在燕喜堂院落的杌子上整整呆了一个下午。
　　听小春子说他正在体和殿陪慈禧用膳。
　　如我所料，小德子口中的二格格以及世子爷是慈禧的侄儿侄女。

　　我是后来才知道，那二格格正是未来的隆裕皇后叶赫那拉.静芬，世子并非桂祥所出，而是慈禧已故的弟弟照祥的长子叶赫那拉.睿朗。

　　隆裕皇后，光绪十四年册封进宫.....

　　也就是公元一八八八年....

　　皇帝大婚也就意味着亲政，我应该替他高兴才是。

　　前一世的经历难道还没吸取教训吗？红尘中的恩怨情仇我自认为已经看的很透彻，为何还要在犯同样的错误？

　　我站在乌漆墨黑的院落中，随手掸掸衣袂毅然走出了养心殿....

　　二日一早，我当值时看见了翁同和，翁同和每次看见我都要找个理由将我支开，一如往常，他让我出去守着，我若不走，他就像是见到瘟神一样避开我。

　　这个时候，我手疾眼快拦住了他，他很不悦，皱着眉没好气瞪我一眼。

　　我福身，客气问：“翁大人是要去毓庆宫吗？”

　　他哼一声：“老夫未曾上朝岂敢擅自去毓庆宫？皇上都没发话你这宫女倒先越俎代庖了！”

　　每日授课时辰规定在皇帝下朝之后。

　　我笑笑，懒得和他费口舌之争，于是便直接进入主题：“翁大人的十万两何时兑现？”

　　翁同和恼瞪我一眼，从袖口掏出一张打银票，递给我:“拿着这钱，立刻离开老夫的视线，老夫再也不想看见你！”

　　我收起银票，并不打算离开:“翁大人以前调查过我吗？”

　　他闻言大惊失色，又不可置信的看着我：“没凭没据你何故来此一问？”

　　我又一福身：“翁大人息怒，我只是想了解一些事实。翁大人若知道可否愿意告知一二？媛琪在这儿谢过大人了。”

　　他捋捋胡须，冷哼一声：“自己什么身份自己最清楚，又何必跑来多此一问？”

　　“实不相瞒，进宫之前我生了一场大病，自己什么时候被选成了秀女都还是糊涂的。前些日子我托人给阿玛捎去了银子，他却退了回来。至今我都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翁同和神色有些凝重：“内宫之事老夫向来不敢妄自揣测，你若有疑问不妨叫家人进宫与你见上一面。”

　　“那就有劳翁大人了。”我放低姿态，语气殷勤。

　　“别忙着客套，老夫可没答应你什么。”他依旧冷言冷语。

　　我道：“进宫还得请旨，何况皇上如果允了我家人前来探望，旁的人就会谬种流传，说我仰仗皇上摆大谱，那我岂不是抹黑了皇上？翁大人何不托人去苏布克府上捎个话，就说明日午时我会在神武门外与家人会合。”

　　翁同和思忖半晌也没做出决定，眼见载湉穿着明黄龙袍负手走了过来，我只好小声说：“拜托翁大人了，事成之后感激不尽。”

　　翁同和冷笑:“你别在讹诈老夫，老夫就烧高香了。”

　　我不动声色退到了一旁，载湉已然接近：“朕回来在收拾你。”

　　语气略带戏谑。

　　许是我昨晚没等到他回来就已离开，他心中不满吧。

　　下了早朝，他顾不得脱换朝服，跑去西暖阁，在陈列架上翻找着那些西洋贡品。

　　两个小太监见状，心照不宣的走过去。

　　“都下去，朕自己找。”

　　我犹豫一下，后退几步转身。

　　“媛琪留下。”

　　两个太监面面相觑均站在那儿无动于衷。

　　我抬高声音冲他们说：“你们两个刚来没多久，手又生疏，万岁爷还不太习惯。先去外头守着，叫杨昌锐和小春子过来。”

　　他们这才肯退出去。

　　若非没有慈禧的指使，他们哪敢冒然对圣命充耳不闻？至始至终，慈禧都没有放松对载湉的监督。

　　看着载湉忙碌的背影，伤感蓦然倍增。

　　“万岁爷想找什么？”我上前劝他歇息，他固执不肯。直到从顶部找到一个鎏金边的方匣子，他才露出孩子一样天真的笑容。

　　“朕昨晚就想送给你，可你这淘气鬼却提前开溜了，害的杨昌锐把它藏到了顶端。瞧瞧，这里面有一对小人还会转圈呢。”说时，盒子已被他打开。

　　呈现出一个雕塑精致的八音盒，上面嵌着优美的西洋彩景，欧洲样式的一对男女在精巧的盒盖上伴随轻音乐旋转而舞。

　　我抿嘴一笑：“万岁爷，他们是在跳舞，不是转圈。”

　　他偏着脑袋仔细观察着，脸色微红：“这样搂着实在有失仪态，外国人从不忌讳男女私相授受吗？”

　　我解释道：“这叫双人舞，在西方的上流社会中，所有的贵族绅士和小姐们都喜欢用这种方式与人交际，中国后来的交际舞就是由此而来。”

　　他看着我，神色微变。我捂着嘴顿觉自己失言。

　　“奴才说错话了...”我忙纠正。

　　他一笑带过，问我：“你去过西方？”

　　我摇头，他盯视着我，如芒刺在身，半晌他说：“看书上说，这绅士就是相当于中国的文人墨客。”

　　我点头附和：“是的，但是我还是觉得中国彬彬有礼温文尔雅的君子略胜一筹。”

　　他见我拘谨，笑拉着我的手，将那八音盒放在我手中：“朕本来想给你个惊喜，没想到你却给朕这么大的意外，朕真的孤陋寡闻了。”

　　我连忙推迟：“万岁爷不能..这是贡品，奴才消受不起。”

　　“跟朕还要这么见外吗？朕是特意叫载沣从德国捎来的。”他侧着身，有些不悦：“没旁人别在自称奴才了，朕不喜欢听。”

　　我尴尬附和，手托着那个八音盒，艰难启齿：“媛琪谢过万岁爷，只是..这物品贵重不宜带在身上，不如先寄放在您这儿，等媛琪出宫在来领如何？”

　　他回望着我，声音显得失落：“也对，朕只顾想着送礼物给你，却没想过你的难处，是朕疏忽大意了。”

　　“万岁爷千万别这么说....”我不敢去看他，低头去了燕喜堂准备沏茶。

　　几位身袭石青补服的官员陆续而至养心殿。除了翁同和，还有两个面相清稚的少年，一下认出了身高显眼的载涛。

　　那两个太监要进去被杨昌锐和小春子挡在了殿外。

　　想是又在商议政事，我便端着茶又打道回府去了燕喜堂。
　　到了午时，几人才出来。我又重新沏泡一副茶送去了养心殿。

　　迎面看见载涛，我下意识低着头，未曾想还是逃不过载涛那双眼睛，他大咧咧走过来，诡秘说：“除夕那晚知道是谁救的你吗？”

　　我惊讶抬眼看着他。

　　他鼻子哼哼，乜眼看着我：“你也太忘恩负义了，好歹道声谢吧？你可害惨了他！”

　　我竭力在脑海回放着当时的情景，印象中那张面孔比载涛城府几分，相比之下该要年长些。当时我冻的浑身抽搐哪有心顾及？现在想来的确是该去给人道声谢。

　　回过神，正要开口向载涛询问那人的底细，再一看哪还有他的踪影？早和那几个官员出了遵义门。

　　“修缮昆明湖是为了操练水军，可清漪园若也加入修缮的行列，朕担心财政经不起虚耗。李鸿章那边又急需一批购轮的经费，这样下去户部怕是支撑不住。他在这节骨眼提出来不是叫朕为难吗？”

　　“名义是以重修昆明沿湖旁的建设为由，王爷的奏请可谓有理有据，皇上不可回驳，一旦惹得太后动怒只怕很难收场。”

　　“办海军和修缮清漪园，孰轻孰重，亲爸爸不会不知道，朕已将醇亲王的折子转呈给了她，接下来只有看她如何批了。哎，亲王的用意朕明白。朕同意，可国库拮据；不同意又落个不孝的罪名。”

　　清漪园是后来的颐和园。奕譞为的是给载湉铺路，他以为只要给慈禧修个园子，慈禧就会乖乖老实去颐养天年。可要是那样她就不是慈禧了。

　　总而言之，这对叔嫂为了各自目的而不谋而合走到了一块，这也给日后的甲午战争埋下祸根。

　　我走进去将茶水奉上，翁同和起身告辞。

　　载湉呷一口茶问我：“对这件事你怎么看？”

　　我装作不知：“什么事？”

　　他笑了笑：“行啦，别装了，也不知刚才是谁在那儿猫着偷听。”

　　我微笑：“媛琪是听了些，可妇人之见实在难以启齿。”

　　他挥手：“行啦，朕不反对各抒己见。”

　　想了想便答：“万岁爷还是多充裕些银子留着以备不时之需。修园子的事能省则省，太后那边大致过得去就行。北洋海军才是主心，海军需要随时添船购炮，精心修缮，以后要是海上作战，随时都能用的上，不能让它生锈，若一没洋枪二没炮弹轮船，到时候拿什么去击退那些侵略者？”

　　一八九四年，慈禧六十大寿挪用公款修缮颐和园，又加上朝臣之上而下的腐败，导致甲午战争以惨败告终，并签订了不平等的《马关条约》。

　　载湉缓缓点头，眼睛似乎明亮几分。

　　见他思绪飘远便识趣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