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子桥捉鬼录》李厌骨

8、血石貔貅

　　我走到电梯的最角落，眼神有意无意扫到金属墙壁模糊的镜像里，从衬衣领口露出的一截红绳。
　　是早上宋家煜拴上去的，一只血石貔貅。他说他这段时间暂时不回学校住了，他身上有腥气，对我没什么好处。
　　我一个人从宋家煜家走回学校，刚开始走在路上整个人都还是蒙的，被冻得不行了脑子才清醒过来。冬日的清晨，靠着校门的荷花池的水面上浮着一层雾气，笼罩着满池枯萎的荷叶，有一种病态的美。池边的石凳坐着晨读的学霸，大煞风景。
　　我看着镜像里真的自己觉得有些可悲，我活了这么多年，却从来没有认清自己到底是谁。想起昨天夜里妈妈在电话里哭，忽然很想回家去看看。
　　“嘿，李潇！”电梯还在上人，最后走进来的是余筝，身边跟着她的好朋友李盛雯，也是我们班的姑娘，不过较之余筝存在感弱了很多。好像郭益涛还追过她一段时间。
　　“早啊。”我对余筝和李盛雯点点头。
　　“早。”余筝笑着回应，李盛雯却像没看见一样转开了头。
　　电梯在这时候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超载了。
　　虽然电梯里站了不少人，但是也不至于超载，顿时响起一片不解的询问声，大家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最后上来的两人。
　　余筝有点尴尬，扫了我一眼。“算了我们坐下一趟。”拉着李盛雯走出了电梯。
　　电梯门合上之前，李盛雯转过头看着我，眼神有些让人不舒服，就像上次贺东看宋家煜的眼神，充满了厌恶和轻蔑。

　　难得正儿八经地听了一上午课，闭上眼睛心里就乱七八糟的我也睡不着。难得地还认认真真写了两页笔记，前一页还是大一刚开学写的，那会儿对大学生活还充满了憧憬和幻想。那会的宋家煜，也还不是现在的宋家煜。
　　中午下课已经困得不行了，除了睡觉我已经什么都想不到了，吃的也没买直接往宿舍走。
　　贺东还是在宿舍打游戏，我忍不住觉得他就是长在宿舍里的一颗蘑菇。
　　我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好像听到贺东问了一句“李潇，你和宋家煜”什么什么的，我脑子混得像一坨糍粑，随口应了两声。

　　我是被郭益涛给叫醒的。我就不知道这人是什么心态，看到自己的舍友睡得像头猪似的，叫了几声都叫不醒，还非要坚持不懈地把他给叫醒。
　　“嘿，李潇，李潇。”他推了推我的肩膀。
　　我一睁开眼看到他的脑袋探在我枕头旁边，没病都能给吓出病了。
　　“郭益涛你要干啥子！”
　　他瞪着一双特别真诚的眼睛，让我觉得特别地虚伪。“你能陪我去庙里一趟么，去找找你上次跟宋家煜去见的那个大师。”
　　“你想干啥？”
　　“我觉得李盛雯最近有点奇怪，我想去问一下。”他垂下眼睛，看起来有些难过。
　　我叹了口气。“郭益涛。”
　　“嗯”他满怀期待地看着我。
　　“你TM先从我的椅子上滚下去！”

　　我差点一觉睡到第二天天亮。差点是因为中间被贺东打游戏指挥副本的声音吵醒了几次，我好不容易才压抑住心中用枕头把他砸死的欲望。
　　其间一直没有做梦，也许是因为貔貅，也许是因为宋家煜的那碗酒。
　　早上起来的时候郭益涛一脸小媳妇样地看着我，眼睛里就差蹦星星出来了。
　　“你……你在干啥？”
　　“咱们去庙里吧！”
　　我皱着眉头。“不是现在吧，我今天有课啊。”
　　他转眼就变了脸色，一副学霸看屌丝的怜悯又鄙视的神情。“你以为你昨天睡了一下午我没看到啊。”

　　在公交车上郭益涛大致跟我讲了讲他和李盛雯的故事。
　　他们两个是老乡，所以刚开学就互相认识了。郭益涛从一开始就喜欢她，而在李盛雯眼里他就只比普通同学稍微亲近了那么一点点，算不算得上朋友都难说。所以第一次表白，郭益涛被拒绝了。
　　李盛雯和余筝成为好朋友以后，郭益涛就努力把余筝拉到了自己的阵线，时不时请余筝吃个饭什么的，余筝也会向他透露一些情报。
　　结果有一次阴差阳错这件事情被李盛雯撞破了，她和余筝大吵了一架，也跟郭益涛划清了关系。余筝和李盛雯和好以后也再也没有像以前那样和郭益涛联系。
　　前几天余筝忽然来找郭益涛，说李盛雯最近不大对头，经常不回宿舍住，情绪也不太好，她很担心但是不方便开口问，希望郭益涛能去查一查。
　　“于是我前几天就跟踪了她，”郭益涛看着窗外，停顿了很久，“你猜都猜不到我看到了什么。南门那边不是有个幼儿园吗，她翻墙进去，在秋千上坐了一夜。”

　　斋堂旁边的那家香火铺子没有开门，通向二楼的门也被锁上了。
　　“你没跟她打电话说过？”我问郭益涛。
　　“都一年前了给你的号了我去哪儿找啊，你不是认识她么，我以为你会联系的啊……”
　　我摇摇头。“反正今天是白跑了。”转身往回走，郭益涛垂头丧气地跟着。
　　走到小路的岔口我忽然想到了一年前我在树下遇到的那个老人。“等下，我想起一个人。”

　　出乎意料的是，不仅那个老人在树下，江阿姨也在，两个人对坐着在下围棋。
　　我不太看得懂围棋，走过去的时候郭益涛小声在我耳边说：“这是个死局。”
　　江阿姨先看见我，抬头冲我笑了笑。“好久不见啊。”
　　我也笑了笑。“江阿姨，你还记得我。”
　　“何止是记得，小煜还跟我说过不少呢，”她又低下头走了一步棋，“你今天是来找我，还是来找老贺？”
　　我看了一眼郭益涛，又看了看江阿姨对面的那个老贺，决定把郭益涛给卖了。“我同学找您有点事儿，我来找贺爷爷的。”
　　等江阿姨和郭益涛走开了，老贺指了指他面前的位置，示意我坐下。他摇了摇头，端起放在座位旁边的保暖水杯喝了一口，我闻到一股中药的苦味。“你还是不记得我。”
　　“说实话，不记得。”
　　他放下杯子打量着我。他的眼珠泛着淡蓝色，仿佛能把我看通透。
　　我低头盯着眼前的棋局，不知道说什么好。
　　许久，他终于看够了似的转开了视线。“你知不知道，貔貅是成对的。”
　　我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红绳，那枚坠子好好地藏在几层衣服下头，紧贴着胸口的皮肤。
　　“你身上这一枚是公的貔，还有一枚貅。料子再好，都必须得成对，你知道另一枚在谁手上吗？”他话锋一转，口气变得调侃，“不过你也不要急，你还年轻嘛，有的是时间去遇到那个人。”
　　我隔着衣料摩挲着那只貔，繁复的花纹摩擦着指腹。我想那个人，我已经遇到了。
　　“你来找我啥子事？”他捏了一枚黑色的棋子在手里把玩。
　　我本来也就是随口一说并不是真的要找他，我也不知道自己的脑回路当时是怎么了，张口就问他：“你认不认识贺东？”
　　老贺脸上的脸色丝毫没有变，但我看到他把手中那枚棋子硬生生掰成了两半，随手扔掉，然后回过头笑着对我说：“关你屁事啊？”
　　我差点吓出一身冷汗，老贺却又接着说下去：“小弟娃，我跟你也算是有缘，我倒是可以跟你讲讲我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