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缘分未尽 好似将灯来 ...
-
成都最正统的捉鬼人只有两户，一户姓江，一户姓贺。从古时候不知道哪一朝起就有不成文的规矩，成都城东南西北四道门之内，发生的一切妖闻异事，都归江家管，而四道门外则是贺家的天下。
民国末年，贺之韫出生在这个驱鬼的世家，排行老幺。他生来便有一只眼睛几乎没有视力，却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加之他自幼聪颖，到十七岁上下，道行已经远超过上头的几个哥哥。
那时候的大家族，尤其像贺家这样靠名声吃饭的，自然存在正统旁系之说。贺之韫一向自命不凡，父亲病逝前却将族长之位传给了老实敦厚的二哥，贺之韫一气之下离家做起了江湖大仙。
六十年代社会上发生了不少变故，贺之韫那几年身在深山几乎没有受到波及，等他回到家时，往日的一切全都不复存在——贺家名声在外，自然成为了众矢之的，从来待人和善的二哥竟然选择了自杀，家人死的死，逃的逃，祖上传下来的宅子和其中的一切都被烧了个干净。江家也没有逃过家破人亡的命运。
贺之韫隐姓埋名地在成都过了几年，七十年代末风气松动了一些，他开始零零碎碎地接一些活路。直到有一天当时的显赫人物派人送了两只鸡来请他办事，他才意识到他就是整个成都唯一正统的捉鬼人了。
靠着一身本领，他过上了十足风光的日子，在好多人还为家里的五件套发愁的时候他就开上了轿车用上了大哥大，在那个年代称得上是如假包换的土豪了。
“当时也是年轻气盛，”贺之韫苦笑着摇了摇头，“得罪了太多人，种下了太多苦果。”
贺之韫伸手拂乱了桌上的棋局，黑子白子混在一起。
“捉鬼人都是活不长的。我活了七十多岁，有二十年都是向老天爷赊来的。我现在不敢迈出这庙子半步，要索我命的东西太多了，我也老了，扳不动了，能活一天是一天。”
他把棋子一一拨开，收回了棋盒里。
“小弟娃，我说我从前救过你，现在又在这里见到你，算是缘分未尽，我就告诉你一点你的命数。‘椟蔽无价宝和珍，只管他乡外处寻。好似将灯来觅火，不如安静莫劳心’。”
还不等我开口问，他却冲我挥挥手。“不可细讲，你走吧，我跟你的缘分也就尽了。”
郭益涛在门口已经等了一阵，难得看到他一副严肃的神情，好像事情不太顺利。
“怎么了，江阿姨怎么说？”
他有些困惑地看着我：“我把事情跟她讲了一遍，她却叫我去找宋家煜……为什么是宋家煜？”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们俩走路回去吧，我在路上跟你讲。”
我们走了整两个小时，我把所有的事情从头到尾跟他说了一遍，从一年前我和宋家煜两个来庙里，到他去度了那个民国年间的魂魄弄了一身伤，除了我自己的事情，和那个吻。既然江阿姨叫他去找宋家煜，也就是不打算瞒着他。
直到我说得口干舌燥终于停下来在学校门口买了一杯奶茶，他还是木愣愣的，话也没一句。
“反正事情就是这样，”我一口就喝了半杯下去，“信不信随你。你要是不信我也没办法。”
我们都走到宿舍楼底下他才忽然伸手抓住我，一副下定决心的样子：“你给宋家煜打个电话吧。”
宋家煜大概二十分钟就来了，我们找了个水吧坐下，让郭益涛把他的所见所闻又仔仔细细讲了一遍。
“我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了，我们晚上去看看。”
我们仨直接摸到幼儿园里，翻墙进去在花坛背后埋伏好。宋家煜从包里摸了三只很粗的香分给我们。
“这香可以燃两个小时，里面加了尸油，点起来就闻不到人气了。”
郭益涛听完就像烫到了一般把香丢开。
宋家煜冷笑了半声。“收好了，救命的东西。”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香，有点迟疑地问：“这个……我应该不需要吧？”反正我都是鬼了。
宋家煜瞪了我一眼，转开头不搭理我。我撇了撇嘴，把香收好。
天黑以后气温迅速地降下来，我们三个下意识地越靠越拢。
“我的腿都蹲麻了。”郭益涛站起来想伸展一下脚，刚站起来就猛地蹲下来，压低了声音：“她来了。”
宋家煜掏出火机点燃了三根香，我们各自攥在手里，从树丛里小心翼翼地探出头。
李盛雯就像郭益涛说的，一个人坐在秋千上，垂着头。幼儿园里黑洞洞的只有她一个人坐着，昏黄的路灯把她的影子照在地面上，这样的场景还真的有点让人背后发凉——当然天气本来就很凉。
宋家煜轻轻地数着：“一个，两个……三个。”
我问他：“什么？”
他从包里掏出一瓶眼药水递给我。“滴一滴到眼睛里，只滴一滴。”
我一只手抓着香，只用一只手一边撑开眼皮一边滴眼药水还真不是件容易事儿。刚滴了一只眼睛我眨了眨眼睛，还没做好准备就看到了——就算透过树丛，就算只有一只眼睛，依然看得很清楚，三个五六岁的小孩子正在秋千旁边的滑梯上玩耍打闹，离我们不过几步之遥。
“那是什么？”我问宋家煜，话音未落，那三个小孩却动作一致地停了下来，看像我的方向。
“怎么了？”郭益涛问，我没空理他，摇了摇头。看着那三个小孩一步一步地走过来，眼看就要到了花坛跟前。我甚至都能看清他们苍白的脸，和没有瞳孔的乌黑的眼睛。
宋家煜忽然从背后抱住我，一只手紧紧捂住我的嘴。
三个小孩子终于停下来，我的目光停留在他们的鞋子上，上面沾满了泥土，还有血迹。
我又眨了眨眼睛，他们的影像从眼前退去。
宋家煜在我耳边低声说：“别动，再等等。”
郭益涛不知是哪根筋抽了，又问：“到底怎么了啊？”
一直低头坐在秋千上的李盛雯忽然抬起了头，看向我们。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缘分未尽
